两死，一重伤，除了龙告天，被踢断脖子的警员也于当晚死去。

　　如此惨痛的代价没人能预料，一整晚，他们都在提交事件报告，同时还要接受上级部门的问询，即使是时明晖也不例外。

　　报告只是数字和文字，表达不了悲伤，纵使要悲伤，也只能在忙完之后。但他们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因为那个真凶还藏在背后，如果不把他/她挖出来，实在无法告慰逝者。

　　“这是我的失职，行动安排上太多漏洞，没有重视。”雷默亭反思，“如果多带一台螳螂，兴许小龙就不会死。”

　　“你不可能预料得到，源头在我这边，想不到我创造的东西能造成这样大的伤害。”时明晖仍沉浸在懊悔中，他本就不是办案人员，龙告天在他面前死去带来的心理压力极大，再加上内务部的连夜问询，几乎令他一蹶不振。

　　雷默亭叹口气，说到，“坏的不是机器，而是用机器的人，能将青鸾瞬间武器化的这人，才是最邪恶的存在。老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抓到那家伙，看我不把他关一辈子。”

　　说完这些话，他就带上当地局长和善后工作组去龙告天家，毕竟是他借调的人，因此抚慰工作由他承担，留下陆全和时明晖在分析中心忙碌。

　　由于青鸾的自毁，从它上面截下来的数据并不多，虽然只有很小一部分，但也足够分析组忙活几天。

　　“我有点不太明白，既然青鸾能超载电池，为什么不一开始的时候就进行，而是等到实在逃不掉的时候才自燃？”陆全说到。

　　时明晖沉思半宿，再仔细看看正在破解中的数据结构，和机体动态分析报告，整个人呆滞了一小会，这才瞪大眼睛望向大家，“这很可能是拟识型人工智能的镜像。”

　　“时大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我怎么从来没听过？”陆全十分不解，开口问。

　　可还没等他得到答复，一旁忙个不停的小胡突然停下来，带着与时明晖相同的震惊表情说，“您，您说的，不会是光子脑的那种模拟意识AI吧！”

　　其实当时常见的人工智能，主要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学习型AI，利用大量数据库和算法分析结合，形成某种模式，然后利用这些模式来预测和实施结果。这是最普及的人工智能，无论从低级别的各种机器或机器人，到大型机构人工神经网络运作系统的应用上，基本上都在用它，毕竟对基础硬件的要求较低，可以根据需求来增减配置。

　　而另一种，则是认知型AI，这种人工智能对硬件要求极高，因为它的感知与计算，是以类人性思考模式为出发点设计的，并且会通过挖掘数据和学习人类的决策方式，来定义事物的复杂性和二元性，以此监督和处理各种不确定事件。它们往往用于大型集成式管理，比如说经常需要做重大决策的政治，经济，甚至是国防管理系统。那就不是单纯的数据加算法，而是需要超高运算速度的硬件设备支持。

　　随着社会发展和人工智能机器的普及，第一种类型自然越来越多，毕竟便宜又方便。但认知型AI这个类型，则在二十年前曾经出现过更极端的一个分支。

　　大家都知道，人工智能的运算速度取决于硬件设备，也就是处理器。那时候已经出现超导量子计算机，但纵使有强大的计算能力，由于量子态的不确定性，稳定的计算时间往往只有20-90毫秒，要完成的计算任务只能在这一瞬间完成，这就是量子数据的锚定问题。

　　那要长期稳定又要极高速运算怎么办？于是当时科学家造出了被称为史前怪物的球形多面体状晶体反射板处理器，简光子脑，最多做到了64个晶体反射接收面。利用多面体反射标记光子的原理，它的极高速运算能力，即使放在今天面对几乎克服了锚定问题的超导量子计算机面前，也毫不逊色。

　　而既然拥有了极高速常规处理器，当然就需要有与它般配的程序，于是科学家们又从认知型AI的基础上，发展出一种更加深入的细分——拟识型。

　　认知型AI不是要像人的思考模式吗！那拟识型就直接搭建人类的思考模式。

　　他们扫描人类的脑部结构，记录下神经元活动周期，从成年人到婴儿，再按照这巨量的模式，在光子脑中一层一层的搭建出虚拟神经元结构，以此极高速设备来模拟人脑的思维运算，再从运行中逐步录入各种知识数据和人类经历，经验。这种人工智能的搭建和运作模式，就叫做基底。当时的科学家甚至宣称，这样能打造出与人类相差无几的虚拟人格。

　　不过尖端前沿科技虽然可以强大到匪夷所思，毕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负担，而且也没有巨大的经济效益，因此无法普及就并不奇怪。这么多年过去，陆全对此完全不了解，是十分正常的。

　　青鸾能瞬间学会并使用空手道，说明不但有健全能快速思考对策的人工智能，而且还有庞大的数据库在背后支持。在排查它的每一步动作时，能发现那些并不是既定程序的运算结果，而更像是由即时决策所产生。这种类似人类遇见再思考决择的运作方式，就非常符合拟识型AI的特征。

　　陆全听着说明，连连点头，“也就是说，它的思考和行动会比较像人，因为它认为自己是人，而人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选择。”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即使自燃更有效，但它一开始不会选择，因为也想保全自己。”时明晖又说到，“不过当然也可能它需要时间引发自燃，或者是你们的枪击最终导致自燃，但我尽量从原生方向进行猜测。”

　　“既然拟识型的数据体积巨大，对处理器要求那么高，为何能装到青鸾上，而且为什么是镜像呢？”

　　“这就是我这么猜测的第二个依据，”他在屏幕上写了一连串公式和计算推演，这可比小胡平时快多了，“即使它很早就被植入某种催眠病毒，突破了主系统的运作，在抓捕的过程中，应对的转变也有点过于快速。链接屏蔽之前那么短暂的时间内，想载入太多数据是不可能的，学习型AI的运作需要完整性，而拟识型则直接镜像基底的一小部分，再加上逃脱所需的应用数据例如空手道，则会更简单直接。”

　　“就像是自己的分身？”

　　“嗯，分身的一部分，这样更容易在行动上贯彻自己的意志，而且能快速随机应变。”时明晖又在屏幕上用手指划出几条分支线，引申到不同可能性的推测上，“不过这样的缺点就是，一旦有自我保护意识，青鸾的自毁就变慢了，犯人由此留下线索，况且用到基底系统的拟识型少之又少，可以跟其他线索交叉比对，从而找出突破口。”

　　“你是说那玩意认为自己是人？”

　　当雷默从亭龙告天家回来，陆全跟他说明了情况。

　　“不，也不完全是这样，那只是模拟意识的人工智能模式，我只是说它的思考方式比较像人，当然神经元反应还不一定比得上人，不过在决策数据处理上是绝对会快很多倍。对了，阿龙家那边怎样情况？”尽管大家都知道跟雷默亭说得太细也没用，但时明晖还是努力跟他解释，但是比起案情，他更关心的是龙告天家属的情绪。

　　“唉，别提了。”雷默亭刚坐下，端起杯子正想喝口水，被时明晖这么一问，还没喝呢，就又放下杯子惆怅起来。“他自己双亲早逝，岳父母也在妻子的车祸中过世，想不到他过得那么不容易。”

　　“那孩子怎么样？”时明晖听到这般模样，脸色又急切地刷白起来。

　　“啧，被托管到大姨家，不过我看那家属啊，对孩子不闻不问，态度很一般，反倒一直问他们房子遗产的代管。”他一边说，一边叹气摇头。

　　“我以后会资助那孩子。”时明晖斩钉截铁地说。

　　“老哥，有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失去全部至亲。”

　　“......”

　　见时明晖不说话，雷默亭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触动到对方，搞不好又开始自责，唯有闭口不提。大家连同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搓搓自己的脸颊，捧起咖啡杯子一饮而尽，直到脖子仰的再高也得不到一滴，这才说到，“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眼前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把凶手抓到。”

　　分析组日夜轮替，不停地进行数据识别，雷陆二人连番询问六卫平，但这家伙嘴巴严严实实的，利用律师的协助，呆够扣留时间就离开了。具凯虽然喉部被青鸾捏碎，出现严重窒息症状，但总归捡回条命，必须一直在严密看守的ICU里插管。插着喉虽然没法开口说话，但意志是十分清醒的，借助脑波提字器，他们还是可以审问具凯。

　　由于黑网仓库的其他相关人员相继落网，在几份笔录面前，起初不肯配合的具凯只好和盘托出。正如他们所推测，陈医生是一个黑市数据商，保有着大量在正常科研领域完全无法得到的数据，并以此牟利，而王仁峯正是他的掮客和中间商。东数等大型企业一直通过王仁峯的地下网络，以得到开发用的脑基数据，当然，既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那些数据的来源。然而随着智能机器人产业的大发展，黑市数据价格节节攀升，直到最近，东数垂涎那些数据的价值，收买了为王仁峯打理黑网的具凯。他们在更新中加入催眠程序，意图控制东数2216号盗取陈医生的秘密数据库。这个计划在数天前实施，却突然失控，结果捅出这么一大娄子。

　　他们根据具凯的口供，在一个老式自助仓库里找到被藏匿的数据保存箱，花了好几天功夫去破解分析，发现他说的基本属实。庞大的活体实验数据库，看似平凡的一页页图表，一串串代码，一个个字符，实质充满淋漓鲜血，一滴一滴显示在屏幕上，令人后背生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但东数，王仁峯和具凯这些人追求的是利益，虽然他们的窃密引发这次事件，并不代表他们需要内讧自相残杀。那就是说在他们的行动之间，一定有第三者掺合进来，这个骇客能力高超的人才是真凶。而且他的胆子显然越来越大，起初还遮遮掩掩，随着调查逼近，反倒越来越张扬，他们心知绝不能让这人有下一次机会。

　　虽然大多证据都只指向陈医生，而具凯的人证过于薄弱，以至东数矢口否认，毕竟如此大的企业涉及黑市人体数据，商业机密盗窃，将会给整个产业带来灾难性的影响。但通过比对陈医生的数据库和青鸾的剩余资料，再加上具凯的供词，他们最终找到指向这第三者的矛头，那个最著名的科研基地。

　　雷默亭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从总部召集了行动组，调出架大型运输机到上洋接上整个分析组和设备，浩浩荡荡直接出发。

　　他们很清楚，人工智能机器人在当今社会已经非常普及，大部分生产工作都是由机器人完成，如果凶手真的藏身那科研基地之中，以该处强大的设备力量，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如同锋芒刺背。但排查所有的机器人，却又谈何容易，毕竟各大资本集团都不愿意披露自己产品的问题。因而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抓到这个黑客，审问清楚，搜集好证据，向上头提交报告，以此事件作为契机，用行政手段去推展核查各大厂家的主系统。

　　正如碍于与各大厂商关系，而选择留在上洋的时明晖，在他们临上机前所说的，“一定要把他抓住，如此轻易的操控机器犯罪，视人命如草芥，就好比在所有人脖子边上架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