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点倾斜,除了被固定的建筑,其余事物都在不断变换位置,只是各自倾斜的方向略有不同,这样的差异造就彼此之间的交错。当你走在喧嚣的闹市,转过沉静的小巷,每一个路口都不会相同,而身边擦过的人和车,就好像中子运动的无序,如果不特意安静下来慢慢观察,很难发现悄然中的前行方向。
“嫌疑人目标现在通过五尚路。”
一架底部涂着天蓝色的无人机安静地悬浮在200米高的天空,12个小型螺旋桨根据声波相互抵消的原理交错布置,遍布周身的镜头紧紧盯住地面的一举一动,就好像等待猎物的鹫鹰。
控制中心报告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狭小并且隔音的指挥车内到底还是产生了回声。
“那我们也向前一条街。”
雷默亭给龙告天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就把车子发动起来。这辆外面涂着快递公司标志的小型客货车慢慢扭出路边停车位,拐进下一个路口。
“这区建筑物的檐篷比较多,还有个摆摊的跳蚤市场,嫌疑人应该会穿过那,叫盯梢的人尽快跟上,无人机不一定看得住。”雷默亭对控制中心说完,跟陆全要了根烟,打算在车里就点起来。
“喂,你们在车子里这么吸烟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小型指挥车的内部空间不再局促,坐在后头的时明晖顺着烟味嚷起来,他继续不耐烦的说,“我都不知道你们叫上我来干嘛。”
“你是机器人专家啊,又是你说的要下套钓鱼,不叫上你叫谁?”雷默亭一边悻悻地把烟收到自己口袋里,一边说到。
“我理论性的呀,这种实战的地方我慌啊。”
“又不是让你亲手去抓。”
“那凶手敢在泳池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次肯定反抗,我才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到时你蹲这车上就行啦,抓到之后再叫你去扫资料嘛。”
“我块头大,要不行,我去抓。”龙告天凑过来说一声。
“得了,咱带了螳螂,哪用得上你去呀。”
“螳螂是啥?”时明晖听雷默亭这么一说,不解问到。
“特警机器人,样子比较像螳螂。”陆全解释给他听。
“对呀,实在不行就EMP它。”雷默亭还说。
“别,EMP了资料大概率得烧,最好抓活的。”时明晖连忙摆手。
“这机器人还分死的活的啊?”龙告天笑起来。
“哎呀,系统硬件烧了,不就跟死差不多嘛,你认真点开车啦,凑啥热闹。”时明晖被他这么一笑,脸上有点挂不住。
“您放心,我肯定专业的,以前我还当过交警。”
“嫌疑人目标穿过跳蚤市场,转入红果山街,盯梢3号更换,2号接替,无人机跟踪正常,街道监控识别正常。”这时车子的喇叭里传来控制中心的声音。
“收到,咱们也过去,螳螂车跟上。”雷默亭对着麦克风说。
“明白。”控制中心回应。
这下龙告天用不着猜他的眼神,直接静静开车跟了过去。
当时被王仁峯在泳池殴打,命案发生后一直躲藏的这个嫌疑人叫做具凯,据信是帮王仁峯做非法数据生意的负责人。他们派人在老城区蹲守多天后,终于发现他的踪迹,只是因为时明晖的钓鱼理论,一直没实施抓捕。
一路上嫌疑人左探右望,显然在避开什么,看起来几乎不敢靠近明显有机器人的地方。他转过几条小街,最后在一家名叫“蓬莱里”的高档饭店橱窗外观察一阵,走了进去。
“找几个扮成客人进去,我们车子到后巷子里等,拿饭店里监控的权限,我要看看他在等谁。”见到具凯找到张桌子坐下,雷默亭就开始吩咐布局。
只见三男一女分别错开时间晃悠悠走进饭店,两辆车一前一后转入它后面的巷子,刚好停在它后厨出口的地方,除开原本的快递车,还多了台小型货车。
里面的装修陈设略显现代,网架搭造的墙面挂着不少人工植物,配合着各种原木打造的装饰,较为昏暗的灯光,倒是给人一阵热带岛屿上夏夜星空的风格,说是蓬莱境地那就少点儿仙气,要起个店名像火奴鲁鲁群岛那样的,反倒是应景。
毕竟还没到晚饭时间,里面不算热闹,只有寥寥数人。警员们进去后,就选择坐在距离嫌疑人不太近,但能阻挡他离开的位置。其中一人趁着系鞋带的功夫,往地面放下一粒跳棋似的玻璃珠,珠子表面渐渐反射出木地板的颜色,仿如融入地面的一般,慢慢无声地滚向嫌疑人的桌子下。
“等跳棋就位,配合饭店里的监控,我们就能听听他跟约过来的客人说些什么了。”陆全解释给时明晖听。这种玻璃珠大小的机械球,涂着自适应迷彩,最适合就是潜行窃听。
“哎呦,看来以后我得加倍小心地上的小物件。”时明晖看完咋咋舌头,见店里暂时没啥动静,雷默亭和陆全又都在安排警力,就和龙告天唠嗑起来,“你原本是交警怎么现在成警局司机了?”
“这个嘛,怎么说呢。”龙告天抓抓脑袋,但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夫人生孩子没多久,就出车祸去世了。当时我刚警校毕业,本想着去刑侦,结果就转去交警,想着多做点事,让世间少些车祸的悲剧。不过后来带孩子实在不容易,一直没法上进,交巡警系统合并的时候,就过来了。”
他说的,雷默亭和陆全都看过背景档案,但并不知道他妻子去世的原因,听他这么一讲,就连本想以一句“这资质就别当刑警”来揶揄的雷默亭,也话到嘴边缩了回去。
“老弟,我还以为你离异,想不到咱俩同病相怜。”时明晖感叹。
龙告天连忙摇手,“唉,时大哥也不要悲伤,您不还有孩子嘛,那有寄托嘛,所以啥时候您那豪车缺司机,记得找我就是。”
“嗐,你这还想着转行呀。”雷默亭实在忍不住。
“雷哥,人往高处走,我当时要是有点钱,也把老婆给复制了,现在就用不着单单思念了。”
时明晖也发话,“龙老弟,话不能这么说,复制可不是替代失去亲人的办法,我虽然复活一双子女,其实都已是全新的孩子。”
“老哥,你又来啦,就算是全新的孩子,那也是你的骨肉嘛,活在当下。”雷默亭拍拍他手臂说。
“哎呀我知道,我也很感恩当时复制了他们,不过对于已经逝去的儿女,我仍会时时想念,那才是对故人最好的纪念。”
“等等,等等。”陆全见他们讨论得那么激烈,举起手对着大家做个往下按的动作,“我想大家忘了最重要一点,即使复制了,按年龄来说,他妻子也就还只是个婴儿,那顶多做女儿,做不回妻子呀,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复制法》只允许复制子辈亲属。”
这番话瞬间把大家讨论的热情降到冰点,宛如一大缸冰水泼到众人身上,老半天没人发出半点声音,大家相视无言,过了整整一分钟,龙告天这才小声问时明晖,“是这样的么?时大哥。”
时明晖摸摸脸颊,顾盻左右,“呃,这,这个,好像有这么一出。”
一段轻柔的乐曲从指挥系统中飘出,缓解掉大家的尴尬,“跳棋到位,看来拾音弄好了。”雷默亭说。
只见几盏灯照亮着餐厅一角,那里稍稍被架高起来,应该是个小舞台,上面有一台三角钢琴,一个穿着晚礼服的长发少女坐在琴前,身姿仟细,十指轻柔按下琴键,边弹边唱。琴声响起,歌声优美,一曲《you are my sunshine》悠悠入耳,这百年前的老歌,原本是吉他弹唱的乡村音乐风格,现在钢琴缓慢演奏起来,却别有一番韵味。
“这饭馆忒高级的,还有个女娃子在那弹琴唱歌。”龙告天看看监控中的美丽女子,差点流出口水。
他这么一说,原本坐在车尾的时明晖也来了兴致,走上去一看,并没有大惊小怪,“这饭馆老板有钱也有品味。”他平静地说。
“为啥?”陆全奇怪问到。
“因为那女孩是个机器人。”
“不会吧。”三人这下都不由分说揉揉眼睛,围着屏幕看,女孩相貌冰清玉洁,在舞台上若昏若沉的灯光下,那自在悠然的神态和动作,实在让人不想相信她是非人类。
“这也太逼真了吧,您怎么看出来的。”连雷默亭都不解问到。
“很简单,这是我公司今年情人节时推出的新产品,1124型——青鸾,你看,面部22组人工肌肉加上身体超过两百组高速活塞关节,微米级喷涂细节的皮肤纤维,是不是已经很像。”
“可是,您这么大老远都看得出来?”龙告天也疑惑。
“自己的作品怎么会不认得,我们这些开发者为了炫耀自己的才华,经常设定一些不经意的小细节,就像私人印记。你们注意观察她的动作,每弹唱一句都会高高扬起左手,下巴也会微微朝向扬起手的方向,那就是我设定的。”
三人顿时安静地眯眼盯一轮,只见她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确实每间隔一段都出现时明晖所说的小动作。
“得,我还以为是美女陶醉起来秀胳肢窝呢。您可打碎我美好的幻想了。”
“打碎什么呀,我情人节时推出这机器人,不就是为了成全一些人的情人梦啊,当然啦,这梦确实是贵点。”
“再漂亮,终究是机器,奸商说说这梦得多贵?”雷默亭不以为然。
“你们可别小看机器啊,人工智能倾注了多少开发者的心血啊,虽说没有灵魂,但思考和行为上已经尽量向人类靠拢了。价钱嘛,就大概是我车子的一半左右,所以我说这饭店老板土豪。”自从这人知道龙告天很哈他的冰黎车之后,事事都拿冰黎作为衡量价格的标准。听得雷默亭不爽起来,“行,就这地,到时案子破了,到这摆个庆功宴,到时叫那小美女多唱几首呢。”
“为啥平时不能来?”陆全一旁暗笑。
“庆功宴可以报销。”
“那么贵的情人,买不起呀。”龙告天也哈哈抱怨起来。
“看到没有,你那情人太贵,还不如讨个老婆实在。”雷默亭调侃到。
“你家老婆那么便宜呀。”时明晖倒也不生气,继续笑怼回去。
雷默亭停下来想一想,“呸,差点儿被你捡便宜,俺家老婆可是无价宝。”
“哔,疑似嫌疑人约定的目标进入,已经坐下,暂定为目标2号。”控制台传来盯梢警员的声音。
大家立马坐回自己的位置,瞎扯也到此打住,只剩时明晖继续闲闲无聊地看屏幕凑热闹。
监控中一个穿着西装的半秃男子坐到具凯对面,瘦高的个子导致一坐下,西装裤腿就扱了起来,露出红色花格子长袜的上半截,正好跟陆全今天穿的一模一样,搞得他下意识地扯扯裤腿去遮掩。
“面部识别一下,看看那家伙什么来头。”雷默亭吩咐控制中心。
一旁的时明晖探探脑袋,凑过来说,“这不东数的数据开发主任嘛。”
“你说这人?”
“啊,就这秃子,多好认啊,他叫六卫平,就是数字6的那个六,我公司跟东数有业务往来,见过好多次了,肯定不会认错。”
陆全看看控制中心传来的资料,确实如时明晖所讲,只是这么大个集团的高管跑来见具凯,是为了什么事情。
“这可有意思,监听注意了,我倒要听听他们聊些啥。”雷默亭说。
一把较为尖细阴沉的声音说的,“为啥约我到这,就不能黑网里说?东西带来了吗?”那应该是六卫平的声音。
“谁知道有没有被监听,那黑客太厉害,王总这阵子都特意避开有AI的东西,结果还是栽了。”这略微圆润的嗓音估计出自具凯。
他们这么一说,显然知道点什么内幕,雷默亭和陆全两人立马来了精神,耳朵竖得高高,巴不得就坐在他俩身边。
只听六卫平说,“你真的有那些资料吗?那天不是起火么?”
“主机都烧没了,但大部分资料我有备份,王总跟我要,我骗他说没有,然后就出事了。”
“那好,资料带来了吗。”
“我电话里说的那笔钱呢?”
“你要的数目很大,不是我个人就能拿的,要董事长批准。你要那么大笔钱干嘛?”
“废话,王总出事后我得多么小心呀。过一阵子还要偷渡去东南亚避风头,没钱怎么行。”
“再说我们也还没确认你那些资料的真实性。”
“你还怀疑我?要不是接你们这个单,能把数据库给烧了?我和王总都被你们害惨了,现在还得跑路,老子他娘才该怀疑你们,都不知道你们跟那研究所是不是串通好,过河拆桥,杀人灭口。”具凯有点动怒,压低声音骂起来,但陆全这边全都听了个真切。
“有话好好说嘛,别生气,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六卫平语气有松动的迹象。
“我不管,反正三天后收不到钱,大不了撕破脸皮,我照样跑路,你们跟那医生的邋遢事,就抖出来见光,谁都别想过太平日子。”
“我知道,我知道,”这位高管显得有些无奈,“你总得给我些啥,才好跟我老板交差要钱呀,你说是不。”
具凯发泄完,这才冷静下来说到,“这样,明晚黑网上我弄个实时交易,给你们一部份资料,你们给我30%预付款,看过满意了,再弄一次全部交易。记住我只要实时电子现金,不要数据币,你们要是搞小花样,我大不了公布那些资料,一拍两散。”
听到这,雷默亭往座椅后背一靠,伸伸懒腰说,“看来还得盯一段时间,今天还不能收网,你们继续记录,我歇会。”这种录音不能作为证据使用,钓鱼也未必好使,但等他们交易的时候守株待兔,来个人赃俱获,那就最保险不过了。
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大家的神经也放松下来,监听线路里飘来一段欢快曲子,节奏轻快,旋律甚至有点幼稚,比较像儿歌播唱,而非钢琴演奏。
“居然有人点儿歌啊哈哈。”龙告天听完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陆全问。
“他说的没错,这好像是一首叫什么大帆船的儿歌,我小孩以前特别爱唱。”时明晖也过来附和。
雷默亭丢颗咖啡糖到嘴里,嚼嚼几下,“我倒是不认得这歌,看来你们都是称职的父亲,我还是得多花些时间陪孩子。”他感概一阵,突然从靠背上坐直身体,盯着屏幕看。
那机器女孩演奏完《大帆船》,居然站起来,径自走向具凯和六卫平的桌子。
“哇靠,有情况!”陆全立刻呼叫控制中心,“螳螂待命,载具打开舱门。”
“准备关闭该地区的民用数据链接,叫里面警员准备好数据截断器,一旦那机器人有异状立即照射。”雷默亭也下达指令。
时明晖在一旁对着他俩做了个数字8的手势,又指指桌子上的强制数据保存装置,“就算犯人发现截断器,强行删除数据,在硬件里还会保留8分钟。你们要在8分钟之内控制住它,装上这个设备。”
此时,具凯和六卫平有些惊愕,毕竟有个美丽女子突然走到面前,带着微笑,既魅惑又怪异。她渐渐弯下引人垂涎的腰身,把脸凑近具凯。
“美女你琴弹得真好,找,找我们有事吗?”具凯尴尬得直往后靠,吞吞吐吐地问。
她脸庞上紧贴的秀发丝丝轻垂,带起一阵香气盈盈,微笑得仿佛能将人心融化,柔声说,“你这个傻瓜,勒索他们一次,就免不了下次再勒索,你以为将来他们会放过你?”
雷默亭一听这句话,心知不妙,陆全已经派出螳螂,只见饭店后巷里停着的那台货车后斗盖子吱呀一下掀起,一台卷成几乎轮状的机器人飞快地从后厨大门钻进去。
还没等具凯反应过来,青鸾已经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六卫平连忙上去拉扯,被它手一挥,直接摔到旁边桌去。它掐得很紧,任凭具凯怎样踢打,都无法挣脱。正当瞳孔发直,手脚虚脱之际,只听咣当一声,螳螂直接冲滚进来,狠狠撞到她身上,那冲击力,把青鸾整个身体直接弹飞十米有多,摔回到小舞台上,呯的一下,把三角钢琴都给掀翻了。
没等她爬起,四个警员已经围在舞台四角,打开了数据截断器。螳螂观察一下还在抱着脖子咳嗽的具凯,和栽倒一旁晕过去的六卫平,这才转身加入包围。
饭店里的客人们看到那边厢在掐脖子,起初还以为有什么争执,现在这么大一台螳螂机器人跑进来,把人给撞飞,都吓得纷纷离开座位,四散往出口逃离。
女孩从钢琴下摇摇晃晃爬起来,姣好的面容上多了两道令人怜惜的伤痕,不过那是黑色的,并没有流血。舞台昏暗的灯光中,一双淡蓝色的瞳光透露出不甘,她环顾四周,沉静几秒,仿佛思考着什么,随后撕掉晚礼服的下摆,脱开高跟鞋抛在一旁,左脚探前划个圆弧,一手前张一手后握,居然摆出空手道的架势。
“好家伙,你家机器人还内置空手道功能?”雷默亭指着屏幕中的画面,问起时明晖。
“当然没有,我也正纳闷。”
“这可不妙呀,多进去几个人,螳螂立即实施抓捕。”
“收到。”
只见螳螂一步一步逼近目标,已经几乎踏上舞台,四只脚并没被餐台桌椅等物体营造出的狭窄空间影响到,不过刚才它的本意是抱住目标进行钳制,但青鸾反应迅速,及时扔下具凯改变姿势,以至仅仅被撞飞。它对此感到疑虑,并做好再次扑击的准备。
“嫌疑人目标,你已经被包围和锁定,放弃抵抗,立即投降,以免受到损伤。”螳螂的发声器开始喊话,身体中部折叠起来的另两只机械臂也左右张开,慢慢接近。由于这次任务本身目的只是抓捕,防弹盾用不上,就没携带,于是它把腾出的辅助手也用于限制目标活动。
看到螳螂开始逼近目标,四名警员也很有默契地开始逐渐缩小包围。青鸾仍旧一动不动,也许已经放弃抵抗。
“它在删数据,尽快回收。”雷默亭对控制中心说,毕竟这种非人类的东西,还是立马抓住下载数据比较直接。
这下其他警员都停下来,而螳螂则直接扑了上去。但出乎意料,青鸾在即将被螳螂揽住的时候,突然踢出一脚在离最近的机械臂上,借着反弹的力道腾空而起,往右边一钻,刚好从它四只手的缝隙间溜出,落地打滚,再顺势抓起旁边的钢琴凳子,“嗖”的一下,狠狠甩到参与包围的女警身上,直接把她砸倒。
这一系列电光火石般的动作,直接把剩下的三人一机看的目瞪口呆,简直快得不可思议。但机器女孩可没打算让他们喘息,眼见女警倒下,包围圈出现缺口,她立刻趁势冲出去,跳上附近的桌面,就这样踩着一路往大门跳过去,使得螳螂再次扑了个空。
“妈蛋,遇上硬茬子。它想跑,赶紧把口子堵上。”雷默亭对着指挥台大喊,然后摸出自己的左轮,开始往里面上弹,叫到,“有配枪的全部准备好。”
陆全见那机器人的反抗有点出人意料,但并不担心螳螂最终的抓捕能力,听到雷默亭的要求反倒有点紧张。他从保险箱里取出手枪,确认使用权限,然后插进腰间的隐匿枪套里,并且摇晃了一下看看有没有装稳。和平年代动枪的机会很少,他的射击技术也很一般。枪里没装弹匣,而是塞在另外的口袋里,每个弹匣都装着30发9毫米电磁弹头。
龙告天没有佩枪,他跑去提起一个防弹盾,“我先去里面帮忙。”说完就从饭店后厨门进去。
青鸾在餐桌上左纵右跳,几个起落已经窜到大门前,但食客们早已逃离,她见到三个警员在门外把大门顶住,就跳到地上,扯起一张餐椅扔向落地窗,意图打碎逃离。“嘭”的一声,玻璃居然只出现一片蛛网纹,非但没有碎裂,反倒把椅子弹回来,这防爆玻璃质量也是相当高了。
就这当口,螳螂已经冲到近前,说时迟那时快,四只手再次抓扑的那瞬间,她纵身下滚,居然从螳螂身下溜了过去。一个警员早已从后追到,正要拿着电棍敲下来,青鸾只好一个鲤鱼打挺避开,弹起来后转身一个后回旋踢,刚好踢在他脖子上,只听“咔”一下声响,那人直挺挺摔到几围桌椅上,哗啦啦带倒一片。
可螳螂这时已经转过身来,它的上身是个360度的旋转机构,能够很快改变方向,其中一只机械臂扫过来,已经抓住青鸾的左肩,把她紧紧扯住,然后另一只手也钳了上来。
正当大家以为战斗要结束的时候,机器少女转过头,双手反着抓住钳制她的机械臂,嘴巴微微张开,宛如平日歌唱般鷃唇轻启。
一阵强烈的尖啸从每一个耳机中传出,就像无数双利爪撕刮铁皮,千万个女巫齐声怪叫,几乎刺穿所有人的耳膜,以致当时大家的统一动作都是连忙把耳机拨下,有的人甚至摔在地上。
笼罩于这样的怪声之中,在场警员们纷纷捂住耳朵,似乎就连螳螂也受到影响,它的动作完全停止,布满摄像镜头和感应器的尖尖脑袋轻微颤抖,只剩下一只机械臂仍然牢牢抓住青鸾的手腕。她尝试挣脱未果,拉住这手臂噌一下骑到螳螂背上,架住它脖子上往后一铰,居然用这只机械臂当作杠杆把螳螂连头带手给扭断。
她摘下那半截手臂当成棍子,时刻不停,翻身跳下螳螂,直接把一个惊诧得还没反应过来的警察拍翻,然后抡起来重新跑向瘫倒在地的具凯,看来她还没有放弃杀死目标的念头。
陆全满额冷汗,搓着耳朵,感觉鼓膜仍在发震,“这是超声音频传输!”
“你造的这什么机器人,他娘的比军用的还能打。”雷默亭看着势头不对,破口大骂,“快快快,我们都进去增援。你,你留这。”他与陆全对个眼色,双双跑出车外,临走还不忘对着满脸茫然的时明晖大吼一通。
“啪啪啪,”很轻的几下金属拍击声,虽然不起眼,但青鸾急忙打滚躲闪,最终还是被击中一下。唯一没受伤的警员终于掏出佩枪,向她连续射击,可惜两人距离太近,只见青鸾左滚右跳,利用角速度的优势,避开之后所有的枪击,几下就冲到近身,双手一抓往前一搅,就把还在惊愕未止的警员手指掰断,把枪夺了过来,再一个后翻踢把他甩开,显然刚才的枪击没有伤及要害。
她握起那把枪,二话不说就向具凯扣动扳机,但是连续好几下都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枪上的指纹锁是有效的。见这枪没有丝毫用处,青鸾似乎有点失望,举枪的手刚放下,突然被人一撞,一个踉跄往后倒退摔了两下,这才爬起来。
原来龙告天进来了,他一手拿着电棍,一手举着复合防暴盾,对着后面几个同样刚赶来的警员大嚷,“还愣着做啥,赶紧一起上。”
于是青鸾把枪往龙告天方向砸过去,同时双脚腾空跳出,落地瞬间右脚一蹬,右脚横扫而出,结结实实踢在龙告天盾牌的上方。这蹬出的力量把地砖都给震碎,可想而知踢出去的冲击力大得非同寻常,龙告天撑着一挡,连哼都没哼,就连人带盾像个炮弹似的飞到角落里。
不过当机器少女踢完落地的时候,竟然没站稳,她这才发现自己右脚因为用力过度,已经严重损坏,从脚踝到足底扭曲变形,露出破裂的零件。
这时陆全和雷默亭也冲了进来,连带着又跑进来几个警员,重新把青鸾包围起来。雷默亭扫了一眼东歪西倒的伤员,骂骂咧咧,“平时训练吹牛高手,结果个个战力只有5。看来下次遇到这种得叫特战队。”他一边缓慢逼近,一边吩咐其他人,“控制中心赶快叫救护车,多来几台。”
虽然经过如此多变故,但实际上时间只过去不到三分钟,餐厅内的警员和螳螂会那么快失去战斗力,是谁都没想到的。
陆全很有默契地跟着雷默亭的步伐,一左一右逐渐逼近青鸾,如果她仍是打算逃跑或者反抗,就可以交叉射击,这样容易提高命中率。但即使自己手中有枪,看到刚才的一片狼藉,两人仍不免暗自心惊。
机器女孩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并不需要这些,不知道她的处理器中对此时的反应是什么,是失望,还是害怕,或是希望有一线生机?只见青鸾也慢慢一瘸一拐地往后退,显然受损的脚对她行动影响很大。
“吱啦”一阵金属摩擦声,失去脑袋和一只手的螳螂重新启动,虽然它只能用身体上的辅助观察镜头,但还是勉强能看到。不过它的处理器显然受到不小的伤害,整个身体晃来晃去,连行动稳定都保持得不是很好。
螳螂一看到青鸾,就立刻转向,再次扑向她,但机体协调有问题,眼看就要挡在雷陆两人面前。青鸾立刻抓住机会,身影一晃,再次躲开螳螂,趁着它身躯的遮挡,连续翻滚几下,直往一扇窗边奔去。
陆全见她要跑,没有犹豫立即开枪,也许有一两发子弹打在她身上,但更多都被避开。
“停止射击!停!”雷默亭却没有开枪,甚至立刻叫停陆全。原来青鸾故意跑向她刚才砸裂的落地窗,陆全射失的子弹全都结结实实打在上面,打得玻璃几乎摇摇欲坠。
青鸾丝毫未停,滚到窗边往外一撞,就把玻璃撞碎连带着跳了出去,完全不介意被大量碎玻璃划伤。她连爬带跑冲到街上,直接越过封锁线,吓跑几个刚打算围观的路人。陆全和雷默亭一前一后从落地窗跳出来,其他的警员也陆续从四处跑过来,开始继续包围她。
她扫视一遍四周,能逃脱的地方并不多,就退到墙根,突然手脚并用,像只大蜘蛛似的,蹭蹭几下就爬上跳蚤市场的铁皮屋顶。
“坏了。”陆全已经有点懊悔刚才的胡乱射击,看到青鸾跑上屋顶,立马也跑过去,抓住墙边排水管道上突出的脚蹬,费不少力气但终究爬了上去。他往下一看,还是蛮高的,雷默亭看起来并没有一起上来的打算。
“瞅啥呢,你看我这肚皮上得去么,赶紧追,我在下面跟着,叫无人机全部集中这边。”见陆全居然还探头回来,雷默亭急得跳脚,赶几个警员一起上屋顶之后,就径直往跳蚤市场里跑。
这个跳蚤市场占地并不小,全是简易的长方形铁皮棚架平行在一起,人们在下面穿行拣摊。夏季日落晚,天还很亮,陆全往远处一看,就见到一个人影手脚并用地在屋顶跑,铁皮屋顶被踩得咣咣直响,就像敲锣打鼓让人追她似的,肯定容易发现。
不管了,见后面的警员还没跟上,他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追上去,由于跳蚤市场没有疏散,他不能在人员如此密集的地方胡乱开枪。陆全很清楚,这青鸾就是想拖够8分钟,这样他们就无法下载资料。虽然可以从具凯那弄到不少线索,但这人生死未卜,能从青鸾身上找到总是最直接。
头顶上钢板不断响动,已经有些惹人注目,市场下面一众警员冲入,也导致不小的骚动。青鸾跑着跑着,见陆全等人从后边追上,突然改变方向,侧着跳到另外一排铁皮屋顶上。陆全他们来不及多想,几个纵步也纷纷跳到对面,只剩个比较胖的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跟着跳了,不过那自然是跳不过去的,他呼啦一下只傍到屋檐,然后摔到下面市场摊位里。
青鸾连跳三排屋顶,发现还是无法摆脱陆全,于是停下来,打算反击。可陆全哪会让她得逞,马上掏出手枪指着她,这么近距离,应该不会伤到别人,何况下方市场已经开始疏散人群。
她见陆全掏枪射击,只好打消攻击的意图,往旁边一滚,几个箭步加速噌的又准备跳过对面屋顶。这可急煞陆全,之前几排屋顶还算靠得近,勉强能跳过去,这两排离得太远,青鸾能跳过去,普通人可绝对做不到。他捡起屋顶上的一条破铁管扔向青鸾,被她一掌拨开,然后头也不回奋力一跳。
“啪,啪,啪。”三声巨响,腾空到一半的青鸾身体突然改变方向,直直摔到市场地面。趁着她刚才的一阵迟疑,雷默亭已经赶到他们下方,在她跳跃的瞬间连发三枪,一发打在手腕上,一发打在腰上,直接改变她的跳跃轨迹。
青鸾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颤巍巍地爬起来,扶着受伤的手腕,点357子弹的威力可不是盖的,把她右手腕撕掉一半,剩下的手指也诡异地卷曲,不知道打在腰上的那发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可这种火药燃气的老式手枪发射声音极大,像炸雷似的,顿时把本就因疏散而惶恐不安的人群吓炸了锅,开始四散奔逃,完全没有刚才的秩序可言。
天色暗下来,不知何时来块乌云,居然下起阵雨,那青鸾仟细的身躯站在雨中,她的脸满是伤痕,但依旧美丽,眸子里闪现出幽光,冷冷地看着雷默亭,看得他心里发毛,下一秒她凛然一晃,就混入逃散的人群中,气得他使劲前追,但根本无从查找。
陆全这时仍在屋顶上,雷默亭在下面分不清接踵摩肩的人群,他却看得一清二楚,急忙加速跑起来,冲到屋檐边,往下纵身一跃,刚好跳到蹒跚前行的青鸾身上。撞上的瞬间他抱住来不及躲闪的青鸾,借着下坠的力量把她甩出人群,自己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把坠地的冲击减到最小,同时庆幸着平时的格斗训练可没白费。
时间已经不多,倚着墙边站起来的青鸾,突然张开嘴,再次喊出如女巫尖啸般的高频声波,同时扑向同样刚爬起的陆全,准备最后一搏。这声音在空旷嘈杂的地方,虽然没有耳机中的刺耳,但也足够震撼到慌乱的人群。大家都急忙捂住耳朵跑开,只有陆全忍着剧痛,从枪套里抽出手枪,但几乎慢了半拍,眼看青鸾就要冲到面前。
“哇,妈妈。”一声幼稚而凄厉的哭喊响起,青鸾和陆全同时愣住,连尖啸都停下来。原来是附近有个父母走丢的小女孩抱着脑袋蹲坐在地上。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仿佛被遥控者按下暂停。说时迟那时快,陆全已经扣下扳机,几发子弹结结实实打在青鸾身上,把她打得一个踉跄,紧接着一辆车冲过来,嘭的一下直接撞上去,把她直直推到墙根,死死夹在车头。
雷默亭不知在哪搞来这台小汽车,不过由于气囊弹出,他还夹在车里,没来得及解开自己,就急急忙忙掏出下载器扔给陆全,高声喊到,“快,要不啥都没了。”
陆全赶紧跑过去接在怀里,把机器往青鸾脖子上一扣,再看手表上的时间显示,7分43秒,他这才退下来长舒一口气。出乎他意料之外,青鸾并没有挣扎,不过这数据强制采集器像个颈环一样,只要锁定就很难拆开,下载的数据会自动传送到指挥车,即使挣扎也没用。
在轻轻窸窣的雨声中,他看到那小女孩已被父母找到,心下稍稍宽慰。再望望青鸾,只见她嘴角微漾,仿佛在对着他笑,带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雨顺着青鸾的眼睑缓缓汇成细涓,不知是泪还是水,滴滴答答滑落在车盖上。她只是机器人,她的笑应该依然莞尔,那是她程序中编写好的,然而他看到的只有苦楚,那是永远会令人记得的笑。
那阵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响,直至她身体渐渐发出金黄色的光,陆全顿感不妙,立即连拉带扯的把雷默亭从车子里弄出来。这时青鸾已经全身着火,盯住他的双眼不再幽蓝,细细的焰峰从内部窜出,就像无数喷灯笼罩着,渐渐把表皮烤成黑色。
她超载了自己的钝化氢燃料电池。
“唉,不知道能下载到多少。”陆全无可奈何的说。
“走吧,这看起来还得烧一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东西够犟的。”雷默亭拍拍他肩膀。
他们叫人封锁好现场,这才返回饭店查看伤员,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救护车,封锁线外不知啥时满满是人,不少估计是从跳蚤市场里出来的,在那一边拍照录视频,一边指指点点。
“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抓捕任务搞成这样。”雷默亭摇摇头,“明天媒体闹翻天,部里又得骂娘。”
两人进入店中,里面好些医护人员在忙碌,整的比刚刚还嘈杂。看来伤员情况不乐观,雷默亭的眉头开始皱起。
他一眼看到角落里的时明晖,嚷到,“不是叫你呆车里吗,进来干啥呢。”
时明晖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地上,他们这才看清他抱着一个人,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块复合防弹盾,上端已经破碎,往后折曲。
二十多分钟前还与他们谈笑风生的龙告天,现在已经不在了。他的头部一片血迹红白,面部凹陷得不成样子,双手摊垂,早已没了呼吸。
那些黑红的血混合着白色脑浆,丝丝流淌到时明晖身上,但他全然没有感觉,仿佛回到当年车祸时抱着孩子的那一刻,不断流着泪念叨,“都是我的错,是我设计的嵌铝碳纤骨架,两倍骨骼强度竟然能这样...”
雷默亭和陆全都沉默许久,站在那眼睁睁看着地上的时明晖和龙告天,然后雷默亭扭过头去,望住天花,叹了口气。
“你应该留在车里的,进来干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