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巨大的艉舱门徐徐抬起,刺耳嘈杂的引擎声随即闯入耳膜,不留一丝情面。陆全并不喜欢如此高的噪音环境,但一路听雷默亭说当年他们乘坐军用运输机外出行动,简直如家常便饭,想来那是多事的年月。机身还没完全停稳,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出舱门,停机坪上早已有几辆车在等待,还没等调查组的人员全部离开机舱,就有两台直接开上去拉螳螂的收纳箱。
由于银河研究基地周边30公里是禁空的,他们只好在附近航天发射中心的机场降落,然后一路车队浩浩荡荡开往目的地。周边小城没有什么像样的警力,于是雷默亭这次直接调了批特种部队和四台战术武装螳螂进行支援。
随行接待的基地科研人员虽然毫不知情,但一看这么个架势,都知道不是善茬,一路上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
这片边陲之地,要是没有各种科研基地的存在,那几乎是人迹罕至。纵使现在迁来许多科研人员,大多也是生活在研究基地或者城镇,只要离开这些聚居地,外头景色就是一面暗淡无奇的画布,苍茫大地上放眼过去都是平坦的草原戈壁,再到极目远处的绿山,当然由于距离太远,那种绿也只是灰色的。
他们的车队一路在高速路上疾驰,能在这么荒芜的地方建成高速路,估计主要是为了科研调度。不过说是高速,实际上只是路面比较好,两边却不设护栏,为的也许是让动物们方便迁徙。在他们赶路的过程中就看到不少野生牛马,一群一群极为壮观,在肉类生产工业化的今天确实少见。偶尔还有些骆驼,零星在高速路上悠闲散步,遇到车就赶紧跑向两旁,车辆开过后就又聚拢到路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基地与基地,居城与居城之间,就是靠着这些在天上看似细细一线的公路维系起来,当然那只是表面。无数的管线深埋地底到处伸延,巨大的数据天线时时刻刻举向青空,把另一个维度中体积庞大的数据,在悄无声息之中传递到世界各处。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雷默亭盯着车窗外远处的野牛群,那种踏雾腾腾,却又缓慢稳健的气势,使得他不由得感慨念出这句著名的《赤勒歌》。
陆全一路上保持沉默,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话痨上司心事重重,自己倒乐得安静。连续多日的调查,使得他几乎筋疲力尽,但始终憋着口气,希望为龙告天还个公道。而嫌疑人拘捕完成后,还会有连续的审讯和数据调查,毕竟真正重要的是把案件报告做好,以备提交后能实施更大的举措把智能机器人系统的漏洞给堵上。因此看着车上东歪西倒的同事,他也在抓紧时间休息。
等到再次有大群建筑物出现在远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道路在基地入口拐了个弯,反而走上一条更为宽阔平坦的马路,两边绿树成荫,草坪齐整。从基地外围到主干道两旁,都有着大量工程机器人在工作,其中不乏巨型的“蜘蛛”。它们的后背装载着混凝土储存罐,有着六到十只长长的腿,加上全身大量的活动镜头和感应器,虽然正式名称是“建设者”,但外形实在酷似蜘蛛,以至大家都那样叫它们。
蜘蛛专门负责工业建设,在全国各地并不少见,但大多单打独斗,现在好几台聚集在这,不能说不壮观。它们在一块数百万平方米的土地上来回行走,有的焊接建筑物主体框架,有的喷涂混凝土,打印建筑物构造体。而地面还有许多中小型工程机器人,比如说无人压路机,挖掘机,管线铺设机,定位测量器等等,都在蜘蛛们脚下不停交错穿行,各司其职,却毫无碰撞之忧,其调度之精准实在叹为观止。
阳光照在这些小山般的怪物身上,透下长长的影子在地面,随着角度和动作的起伏,反而如同活物一般,在属于自己的平面世界翩翩起舞。
连雷默亭都瞩目了一阵,问起那是什么工程如此浩大。
“那是给系统配套的附属核电项目。”憋了许久的陪同人员见领头的终于开口,连忙介绍起来,“前阵子基地里发生过严重断电事故,烧掉很多电网,所以领导们终于铁下心,大手笔投资独立的发电机组,从电网中独立出来。”
“你们这也烧过电网?”陆全在意起来。
“噢,可能科建董委会不想事情闹得太大,影响股价,就没怎么报导吧。总而言之,那边将是我国最大的集成模块化核反应堆群。”见陆全他们不太了解断电的事,他觉得自己可能说漏嘴,于是轻轻一句带过。
可这时雷默亭出声了,“不是事先叫你们做好数据链屏蔽的吗?怎么还那么多机器人在忙活。”
“这,这,我们没接到通知,何况这里离系统大楼还很远,还有差不多十公里。”雷默亭的问话显然出乎接待人意料,连回答都吞吞吐吐。
这样的答复肯定然不能让雷默亭满意。
“雷哥,我们知会过基地负责人,嫌疑人应该已经被看管起来,出事的几率不高,等到了再看看情况。”还是陆全帮接待人解了围,毕竟这里是国家一级科研基地,对方如果拽些,没地方机构那样高的配合程度,也挺无可奈何得。
这点雷默亭也清楚,没再追究下去,“我就是有点不放心,总感觉会出啥幺蛾子。”他仍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是呀,是呀,雷部长,我只是先行接待,等一会到了总部,那边应该有安排。”接待人也立马陪着笑,想把话题岔开,“您们看看那边,那些是我们的有机蔬菜农场和肉类培养工厂,只要植物蛋白生产正常,这边的各种打印培养肉都能自给自足,既便宜又高营养。”他指着刚经过的一片长排状厂房介绍到。
雷默亭根本没兴趣理会,他不是来做科学参观的,反而陆全顺着他的指点四处张望,观察此间细节。这里远离都市群,却是个水源丰富并且阳光充足的好地方,随着智能化农牧业生产的普及,有机农场凭借阳光和水,源源不断生产出大豆蛋白和其他各类蔬菜,然后制成培养液,再输入到肉类工厂的反应皿里,不断复制出各种动物的食用细胞打印原料,再通过纤维打印机组合成不同部位的肉块。这些打印肉在现今人类社会作为主要的蛋白质来源之一,已经与养殖肉分庭抗礼,它们的口感不差,甚至号称只要有数据配方,人肉都能打印出来。而养殖肉因为畜牧业成本高昂,逐渐变成高档餐桌上的奢侈品,或者过节时的礼品。未来说不定也只剩在某些文化保留区,仍作为生活必备品存在。
所以他有时想起雷默亭在酒店的自助餐里大啖各种和牛,鹅肝之类,说不定只是仿冒的打印品,心里就禁不住好笑。不过看这些工厂的规模,至少可以支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饮食,再配上将要建成的组合核电站,实在让人感受到这座基地的重要性,说不定它的发展方向就是一座能自给自足的科学城。
车队又走了几分钟,这才到达看起来像大型购物中心和自动工厂结合在一起核心系统大楼。这座小山般的建筑物发出一种苍蝇振翅般的低频噪音,纵使没有冒烟,但从顶部蔓延到四周空气中略略扭曲的景象,令陆全想起以前旅游时见过的火山口。
车还没停稳,雷默亭就跳到地上,身后四台螳螂也跟着从箱子里滚了出来,解除收纳状态,展开机体。他布置两个小队分别把大楼四周的出入区域守起来,然后急冲冲地带着螳螂和主要队员走进大楼里,由于这里仍然满是工作中的机器人,踏进别人地盘的感觉看来让他有些恼火。
大家刚步入中央大厅,基地负责人云首一就率众迎上来,显然恭候多时。他非常著名,常在电视节目中出现,今次陆全倒是见识到这位“名科学家”的真人。藏青色的毛衣加上浅灰色格子的尼料紧身西裤,剪裁非常合身,显得他身材看起来矮小但十分精干,下巴上留着黑色的山羊胡子,带着一脸让人质服的微笑,头发浓密并且涂抹发蜡,却全片银白,以此显露他的年龄。
“调查权和搜查令早就发给你们,为什么没有进行数据静默?”雷默亭刚与他握完手,开口就问。
“雷部长,请你们随我来。”这人十分淡定,带着他们一干人等边走边说,“我很重视你们的要求,但也许你们不太了解元核系统的运作,这个基地的本身就是依靠它来维持,如果完全数据静默,先不说损失重大,光那些安装中的核电机组就会出问题。”
“我们事先知会过,嫌疑人有使用机器人进行攻击的能力,更何况你们搞这么一大阵仗,嫌疑人知道了脑残才不跑。”
“这人哪都去不了,你们放心。”说到这,云首一脸上平淡的微笑才渐渐转为萧肃的惋惜,“何况你们人强马壮,没什么好怕的嘛。”他又指指陆全身后的两台螳螂,
听是这么听的,可陆全雷默亭等人看到那些基地员工跟在云首一身后,个个带着笑意,仿佛没事人似的,心想信你就有鬼了。
由于他们人多,只能乘坐中央货梯降入系统大楼内部,这是很大的一座电梯,能停入两台卡车,但是下降缓慢,平常都用来搬运大型设备,众人站在里面就像是鞋盒里的蚂蚁。电梯紧贴着力场井,从观察窗中能自上而下看见它的全貌。巨大的井筒甚至是洲际导弹发射井直径的好几倍,亮白色的井壁鳞片般泛着光泽,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位置悬着两只巨环,大的几乎紧贴井壁,稍小一点的套在大环里,缓缓转动。电梯越往下降,就越看得出那环状物的巨大,它们的边缘十分整齐光滑,除了环内依稀有些管路的迹象,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套姣美的玉璧。当他们经过巨环时,居然发现那大环虽然极其贴近井壁,但实际上没有接触到,不知是什么令它们飘在那转,陆全猜测是强大的超导磁浮。
他们没有完全下到井底,而是在负23层时就转去中央总控制室,再走到后面的“贵宾房”。云首一带雷默亭和陆全进去,其他人和螳螂都留在了外面。里边昏昏沉沉,能看见外面总控室的所有情况,外面却看不进来,陆全不由得下意识摸摸腰间快拔套里的手枪,确保随时可以使用。
他们进去一望,贵宾房里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坐着个人。这人一看他们进来,就站起从阴影中走出,陆全不认识他,正想问是不是嫌疑人之一,只见雷默亭惊讶喊到,“小刘,你怎么来了。”
“您好雷部。”小刘向他敬了个礼,这人是总部直属特级机要员,陆全没见过,但雷默亭是知道的,可最大问题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根据第53号安全法第3条和第114.3号保密协议,这是内务部和总部联合签发的R13228号执行文件,请签收。”他把一连串加密文件从自己的手机上拨到雷默亭那,然后从刚才坐的椅子下拿出一个手提箱,找了一块比较空旷的位置,打开铺到地上,往上一拉,就变魔术般地把那箱子变成个一人多高的小笼,“内务部和总部的首长有重要指示,所以我从首都直接坐褐雨燕来这,请您准备一下。”
“褐雨燕”并不是真的燕子,而是一种超高音速小型飞行器,难怪能比他们还早到。陆全再一看那笼子,应该是最高级别的单人屏蔽器,这种东西跟个法拉第笼差不多,站在里面能屏蔽一切外界数据和干扰,只能跟保护罩中的单线链接方进行虚拟会面。
当然在外人看来,正在进行会面的人就是站在里头对着空气说话,譬如说雷默亭现在这个样子。只见他在里面默默听了一阵,起初还点头,随后左腾右挪,好像想四周踱步,却因为笼子的限制而浑身不自在。起初他还在平静的说话,结果慢慢越说越快,神情变得激动起来,一看那脸色都涨得有点猪肝似的,手舞来舞去动作都出来了,到最后居然直接跳着脚,指着空气仿佛在对骂。
看到这陆全还真为他捏把汗,毕竟这么高级别的保密会晤,对方不知道是怎样的大领导呢。如果是怨爷——原部长那也就算了,两个都暴脾气的人,负负得正也就抵消了,要是再往上的大领导在那,雷默亭继续顶撞下去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好在他最终似乎是忍住了,气冲冲压着头,一把拨开笼子走出来,差点把这价值连城的设备搞坏。
“什么情况?”看着他满脸青红,陆全连忙问到。
“那老狐狸。”他指的应该是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喝着咖啡的云首一,“真不是省油的灯,他早已跟上头通了气,难怪有恃无恐,科学院首席可真不是盖的。”雷默亭一火起来就管不住自己嘴。
“到底怎么啦?”
“怎么啦?上头的上头压下来,收掉我们搜证的权限,不让查这里的基底数据。只让抓人!”
“不让搜证那怎么形成证据链,怎么定案?”陆全听他这么一说也有点急了。
雷默亭摆摆手,“哎呀STOP,越说我越气,敢情我们搞这么大阵仗,根本就是被人当傻子耍。那好,免得费事,你们赶紧把那人交我,我审都给你审出个整改报告出来,不就是厂商怕要排查亏钱嘛。”他的怒气仍未消减,对着云首一愤愤地说。
“那自然是要给,你们稍等一下。”这精干的老头拿起手机,就开始吩咐起来。
过没多久,贵宾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走进来,他穿着的衬衣并不合身,也不整齐,头发蓬松有点乱,脸色胡子茬蛮多,给人一种忙了几天没好好休息的感觉。
云首一见到他,就对雷陆二人说,“我来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总控室主任,童景博士,也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陆全和雷默亭虽然之前看过几回照片,但现在还是各自在自己手机的拘捕令上再次核对。等确认无误,这才靠近童景。
“童博士,我们被授权拘捕你,以调查近期一系列谋杀或恐怖袭击案件,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要求律师在调查的过程中陪同。”陆全在他面前用手机投影出拘捕令,并宣读出来,同时后面已经有两个行动队员走进来,分别站在童景两旁。
童景惊诧得不停深呼吸,整整好几分钟呆滞在原地,双手紧贴裤兜,什么话都没说。他昨晚夜班,之后一直休息到刚才,只在接到云首一的通知后匆匆赶来,没人告诉过他任何事情。
他看看陆全和雷默亭,又看看四周的人,随后盯着云首一,瞬间清醒,突然像饿狼般扑上去,但却立即被两边的队员揪住摁倒。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一边扭动身体一边笑,直到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明明知道是我最爱云何芯,你明明知道我是最适合的接班人选,你居然跟那个王八蛋李代表窜通。”见他大声骂起来,雷默亭故意没让队员把他带走,就让他在那嚷,记下内容。
不过童景骂了一阵,就慢慢沉静下来,兴许是泄气,又或许知道继续骂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的头低垂着,沉默不语,却又站在那不愿离开,然后徐徐抬起半个额头,对着云首一问,“那同步人格怎么办?”
老人转过头去,没看他,这才缓缓说到,“我会在近期完成,你就别操那心。”
“哈哈哈哈哈,”他这才又怪笑起来,“你呀,为了留在位置上,居然要做那种事情,你跟老师比差远啦!”说完正眼都不看云首一,拨开两个队员的手,径直往贵宾房外走。
雷默亭看完热闹,想不到童景这就闹完,仿佛还有点意犹未尽,扭过头来过来一脸坏笑的问,“就这样?”
“就这样。”云首一只是看着屏幕墙上总控室的画面,用同一句话回答,但语气是颠倒的。
“我倒是对他刚才的话很感兴趣。”雷默亭挑衅似的对着老人挤挤眼,然后大步离开,可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蹭蹭又折返问到,“你保证那玩意不会伤害人类?”
“它是未来社会发展的基石,是为了人类而存在,我们当初构筑它的时候,就把这些刻在它骨子里,我对它有信心!”云首一回答得异常之斩钉截铁。
“我要亲自跟她说些话,这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
没多久,就有工作人员拿着几套类似头盔的设备进来,他们知道这是简易的虚拟实景装置,只有视觉效果,没有其他感观功能。
当然这只是个互动器材,并不是说带上就行,还要连接脑电波,然后从头盔上伸延出一条又宽又长的数据带,用有线连接的方式进入基底现实。
最初的量子计算机是利用量子力学原理中的量子叠加态来进行运算。由于量子系统在每次测算后都会“坍缩”,能够有效计算的时间非常短,而且结果非常不稳定,需要极其严密以及合理的算法去配合,但始终无法达到经典计算机的应用程度,以至于有人还造出“光子脑”这种极端的东西。
而人工智能算法的越加完善,以及“考克斯公司”脑机接口的发明和实际应用,才真正打开量子计算的大门。当然后人对他们的评价,是同时释放了洪水猛兽,在此就先按下不提。
由于人脑本身就是一个量子级别的计算机,例如记忆就是呈时间游离态的存储方式,而人本身却深受时间影响。因此当人们意外地发现,把意识思维用脑机接口连接入量子超算,利用其特性来锚定数据,再辅以高算法的人工智能,就能大大增加有效计算时间和结果,量子计算这才进入大发展阶段。不过,人始终是有生理极限的,于是科学家们又开始探索利用模拟人格的人工智能来代替人脑,以期能得到更高的稳定性。
他们进入系统基底要见的,就是人与模拟人格AI的混合体,被称为“锚定人”的云何芯,本身他们认定的第一嫌疑人。
这里是一片海滩,天气晴得有些发青,她站在那片沙滩与海水交接的边缘,双脚轻轻陷入沙中,又任由海水把它们冲刷掉,似乎已经等候他们多时。海风吹过,将素白的裙子轻轻折往一侧,她并没有理会,只是一手按住头顶的草帽,一手牵着布偶提在身旁。
陆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那女孩太真实了,虽然他知道这跟实景电视差不多,而且除了视觉之外,一点体感都没有,但这女孩实在让他憎恶不起来。
“爸爸。”
是她先开口说话。
“你看。”
她举起那个布偶。
“这小熊,我10岁的时候,为了改变自己,把它扔到垃圾桶。在这里,我又把它找回来了。”
云首一点点头,“这两位探员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全无奈看看雷默亭,他可没什么好说的。
“医生是你杀的么?”雷默亭单刀直入,他没有问王仁峯,也没有问青鸾,最残忍的案子,往往也是对方心理防线的突破口。
“可以说是。”她竟然没否认,但回答得很微妙。
“那第一个呢?”雷默亭又问起那个被智能车夹死的倒霉蛋。
“他是医生设备的供应商。”
二人恍然大悟,“陈医生不是救了你吗,为啥那么恨他?”他继续问。
“他用残忍救我,而我能感受到那些女孩所有的痛苦和恨意。”她无比平淡地回答着,仿佛都是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陆全和雷默亭听到,一时都说不出话。那些常人无法想象,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恨,如果都在活体实验中保存下来,并为她所知,而如今仍能保持如此的理智,那会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雷默亭沉默良久,这才又说,“你觉得是在替天行道吗?”
“那都是他们应得的。”
“他们应得的?狗屁,他们应得的是被逮捕,被审判,他们的罪行都将曝光于世,受到所有人的唾弃,然后不管死刑还是无期,他们都得带着赎罪的痛苦在那慢慢腐烂,而不是就那么短短的一两天,咔嚓一下就玩完。”雷默亭突然一口气讲出来,急得说完后连自己都喘了几下,随后他盯着云何芯继续说,“你不是在伸张正义,你只不过是通过私刑来发泄自己的阴暗,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她太过聪明,知道他们动不得她分毫。但终究还是骂出来,也许只是生气,也许只是想否定她,让她内疚。
“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应得的。”她依旧回答得那么黯淡和麻木。
雷默亭眉头皱得像两把小刀,嘴角生硬地微微撅起,他咬咬上唇,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停住,没几秒就下线了。
陆全仍在站那,双手紧握,没有立即跟着下线,“我也想问你一件事。”他说到。
“说吧。”
“我的同事龙告天,是个很好的人,独自抚养着孩子,他被青鸾踢死了。还有个同事,是恪尽职守的警员,也死在青鸾手上,脖子断了。那都是他们应得的吗?”
她许久没有说话,但小熊布偶摔到沙地上,扬起一阵轻尘,渐渐被冲刷上来的海水打湿。
“那是必要的损失。”她终于回答,瘦削得如骷髅般深陷的眼眶中露出一丝惋惜的目光。
陆全摇摇头,叹口气,同样面无表情,也随之下线。他脱开脑机盔,看着一旁的雷默亭。
“你知道云何芯为什么不反抗,因为她根本知道会有现在的结果。”雷默亭充满不忿地吭声。
“这就算啦?”
“上头说她没几天活头了。”他故意大声嚷嚷,看了看四周,走过去面对刚除下设备的云首一。
“你以为这样就算了么?”
说罢,雷默亭举起右手,竖起食指向着天空,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