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时光仍是那么清爽闲逸，街上的路人渐渐增多，毕竟国庆长假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大家不知不觉就提前结束工作，享受喜庆的闲暇。

　　来自星间的光芒，到底还是穿透了树叶的间隙，在地面上汇成可爱的光斑，她静静地眨眨眼，那是一对从旁闪过，还穿着校服的情侣，明显赶着用回家前的时间去逛街，几个同学好友，蹦跳赶上捣乱，惹得少女青涩含羞，男孩追跑打闹。这分青春可爱，让她回忆起年少时的美好。

　　空气中传来一声蝉鸣，虽然只是那么一小会，却也引得她侧耳倾听，秋风已凉，这只小东西一定是迟到了，她笑着。

　　她的脚趾渐渐埋入沙中，她的感觉从脚上伸延入大地，犹如张开双翼展翅翱翔，把一切揽入怀中，那种气息浓郁而自然，仿佛浸泡在舒适的温水中，飘拂无重。

　　滴——，云博士，时限到了，数据已经全部记录完成。15秒后我们会打开阵列断层，请做好准备。

　　“哦”，好不容易伸出的触须卷曲枯萎，她要回到人间了，不由得淡淡惋惜。

　　随着一阵机械脉络的叽喳声中，云何芯睁开眼睛，头部连接套已经完全移除，耳根两边的人机接口也被拔出，她好不容易从躺椅上坐直，腿上的各种酸麻使她好一阵不适，即使不扭腰都能感觉到脊椎骨上咯吱咯吱的异响。

　　“老谷，下次得换个床好些。”她对着工程组长说。

　　“好的，接触器我们也会调整，主要现在操作时间越来越长，身体上的负担会加重，你感觉怎样？”

　　“还行，比现在感觉自由多了。”她用力把双脚塞进外骨骼的架子里，这双小腿越来越纤细，几乎每个女孩都梦寐以求，可上面的肌肉已所剩无几，以致想要固定在机械式外骨骼上都有点困难。

　　这副横错树枝般的架子要紧紧箍住她腰间骨盆上突出的连接点，还要从背部一直延伸到两边腋下，这样才能撑起脊柱，以便保持平衡。

　　穿上这么一副丑东西，即使纤纤细腿也无济于事，更别谈穿靓丽的高跟鞋，但云何芯明白，这是现在唯一能让她站起来行走如常的东西。

　　“我扶你穿进去吧？”见到她汗如雨下艰难的样子，拿着平板电脑站一旁的系统主任童景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

　　“真的吗？”童景还是有点忍不住，放下电脑，往前走来。

　　“真的不用，就算要扶，也是叫董护士来。”云何芯坚决的推开他的手，她比较讨厌这个书呆子，何况这算是她小小的尊严，实在不喜欢被人怜悯，“我还没到瘫痪的地步。”

　　她正眼都不看童景。

　　“哦，也是。”童景十分尴尬，只好把刚放下的平板电脑又抓回手里，放低声音，“我总结一下，这次的高荷载运行维持了11小时26分钟14秒，离控制临界点还有39%的冗余度，创下新记录。原定工作计划中，摘星者计划的地面强子发射器与冥王星轨道远端接导器一号机，二号机的分时校准全部完成，三，四号机的轨道修正数据计算也非常顺利。另外附加的四个商业人工智能的主框架编写也已经完成交付，投资商十分满意，表示会追加订单。”

　　“好啦好啦，我在系统里都能感知到，圆不圆满这些结论我爸知道就行。”云何芯觉得童景啰嗦，况且他那弱鸡般的声音听起来没来由地刺耳。

　　“还有，这次系统工作温度虽然很正常，但是你脑部工作状态的最低温又比之前低了0.17摄氏度。下次系统工作时要不要在沉浸深度上减少两个向量。”童景还是在那无精打采语调平缓地说。

　　“不要，我觉得没事。”

　　“可是我记得陈医师说过，脑温过低对你病情加重会有很大影响。”他居然不依不饶。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我的身体自己知道，你也不看看工作排得越来越多，减少向量那我不得干到猴年马月，你非得那么干就找我爸说去。还有，你别老掺些家仆机器人的编写任务在我的工作计划里，找替补组去做就能满足你，零碎边角的编程，内容还那么变态。”她已经十分不满，就差把“你很烦”三个字说出口。

　　“你也知道商务接单不归我管。”童景小声嘟囔着回应。

　　“你——”

　　“好啦好啦，何芯，你早上不是说今天有约吗？”工程组长老谷过来帮童景解围。

　　她定了一下，“噢，对，差点忘了”，于是加快安装外骨骼的速度。

　　“赶紧的，赶紧的，嘿嘿嘿。”

　　“老谷你笑什么？”

　　“没，没笑什么，我有笑过吗？”老谷匆匆走开，“快去吧，嘿嘿嘿。”

　　“我还得先去见见我爸。”云何芯匆匆离开操作室，这洁白冰冷满布设备的大房间她一刻都不想久留。

　　不再穿高跟鞋，略宽的布鞋仍是可以勉强接受，只要还能走动，可即使最软的鞋底，机械活塞的细微摩擦仍然声声入耳，在安静密闭的工作通道里更是明显，不过她已经习惯这些声响，正如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通道中路过的同事纷纷打招呼，并没有人感觉奇怪，大家也早已习惯。

　　她穿过几条长长的通道，走过中央大堂，乘电梯离开地下区域，上到地面一层后，离开中心楼，辗转几条通道才去到高级办公区，这一圈下来，即使用力的是机器，到底还是让云何芯有点冒汗，用肌肉的微小收缩去控制外骨骼的运作，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或许不久将只剩下神经连接的途径。

　　剩下好用的，大概只有思想了吧，她这样想。

　　去到总指挥办公室，坐外间的秘书说她父亲并不在里面，于是她走向办公室楼顶的平台花园那，通常他不在办公室，十有八九就在那。

　　云首一正坐在花园边缘的长凳上，捧着个硕大的咖啡杯，望着远处的山边北峦若有所思，这里虽然只有8层楼高，但是周边并没有多少高层建筑，因此风景独享，是个闲暇小盼的好去处。

　　“爸。”她喊到。

　　“喔，芯芯来了。”这银发老人说到，他的头发在这几年极速变白，现在再也没有一根是黑色，有的人说是伴随着原核系统的开发而操心过度，有的人说是追思逝去的夫人伤感导致，因为一贯注重形象的他，居然一反常态地并没有去染发。

　　他是物理科学界极其重要的人物，同时也在自主式人工智能领域中占有着极高的地位。在现今飞速发展的数字时代中，探索物理科学的真谛和穷究电子科学的极限都已经变得紧密不分。在超高级别的人工智能帮助下，他带领的团队不但在高能物理研究上屡屡有重大突破，同时在商业综合开发上也遥遥领先。

　　而这样的一个老人，只是孤零零坐在那望着群山发呆，对于云何芯来说，他只是她的父亲，这世上仅剩的至亲。

　　“这么快就开始感叹往事，蹉跎岁月啦？”她笑着说。

　　“我只是头发白了，实际上没那么老。”云首一知道这女儿最喜欢拿他说笑，“外边有人叫我泰斗，我都当他们调皮，卖嘴乖，怕不是要讨我便宜，哈哈哈，泰斗都是快要进棺材的。对了，这次运作顺不顺利。”

　　“爸你在总控室那不是啥都知道，还用得着问我。”云何芯慢慢在他身旁坐下，虽然已经尽量避免动作过大，但机器摩擦的声音仍是十分明显。

　　云首一静静看了她一阵，抬手轻轻摸摸她额头，“这套外骨骼终究不太方便，我打听到，现在有新开发的一种人工肌肉，穿衣服那样粘在身上，然后连接神经反应就能操作，东方数字那答应我，他们的原型完成测试后，余下来的就给你做一套。你知道吗，他们对这次编写的更新补丁非常满意，说还会追加订单。”

　　“我觉得现在的用着就挺好，反正已经习惯了，不过，爸，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个事，为啥老接生意单呀，好浪费研究时间。就算接，让给替补组做就是了嘛，为啥非得我来做。”云何芯就着父亲的话尾，趁机投诉一番。

　　云首一喝了口咖啡，苦甜苦甜的，笑笑对她说，“芯芯呀，你记得吗，那《西游记》里，唐僧孙悟空一行人到了西天那，一开始没给钱，取到的也是无字经。这说明什么，说明佛祖也得拿钱过日子。搞研究很花钱的，做做生意，有了这些钱，你看摘星者计划进行得多顺利。一旦实现高速粒子在开放空间中的精确导向，以后我们高能物理的研究效率何止提升百倍，捕蝉者计划那种新能源开发根本不在话下，先知计划和全知计划才是你母亲最终的目标。”

　　说到这，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再度望向远山。

　　老人家啰嗦起来是最厉害的，能让人昏昏欲睡，云何芯正等待一段漫长的说教，结果发现父亲并没有说下去，而是有点心不在焉。

　　“那是妈妈的墓园。”她注意到父亲注视的方向，那座山丘并不远，绿意葱葱。

　　“你母亲去世后，没有葬回家乡，而是选择这偏远地区的墓园，就是为了让她能看到自己的毕生心血，一步一步的完成。所以我时不时看着那，希望她也能看着我。”

　　“爸，瞧你说的，怎么突然那么伤感。”云何芯忽然觉得一阵鼻酸，十多年过去，父亲还是没放下，于是沉静好一阵，才慢慢问到，“是不是电视剧又看多了。”

　　“去去去，人老了当然容易没来由地动容。”云首一想好好感性一下的心情就这样被打断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老嘛。”

　　“好啦好啦，别贫我，芯芯，你现在对元核抱着什么样的信念？”他话锋一转，突然问到。

　　“爸，还是那样，它会伴随人类走向永远。”云何芯笑着，笑得那么灿烂，在阳光下仿佛丝毫没有重病的痕迹，她还是那个女孩，那个拖着父亲手掌，站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工程奠基的女孩。

　　“你的信念一直没变，可是有时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是永恒的。当你母亲走的时候，我的头发就开始很快变白，但我从来不去理会，因为我觉得，那黑色应该已经随她而去。人类呀，只要在历史上留下足迹就够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拼命要把你母亲的梦想实现。我很为你自豪，因为你是最棒的操作员，所以那些生意上的单子，你还是尽量照顾照顾。”

　　“咳，原来老爸你绕这么大个弯子来说我。”她噗哧一下笑出来，“知道啦，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我是最棒的。”

　　“对了，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事？”云首一又问。

　　“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看自己父亲不行啦？”

　　“你天天都能看到我，到底啥事干脆点嘛。”

　　“那个，我今天下午不是要见陈医师复诊吗，之后。”她咋咋嘴，继续说到，“之后我想约个——朋友——去市区逛逛，所以想叫董护士不用跟着我。”过了几秒又补充到，“我那朋友会看着我的，所以——”

　　“没问题，去吧，我叫董护士今天休息，晚上也不等你回来吃饭了，玩得开心些，注意安全。”云首一想都没想就答应。

　　“哎，爸，这次怎么批准得这么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得磨一阵子。

　　“不就是和李㫗去嘛，我早就知道。他带你去，我还是放心的。”

　　“爸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老谷——李㫗那小子跟我说过。”云首一差点把自己的情报人员招出来。

　　“我就知道是老谷，这老头知道，就全天下都知道。”这话的怨气比刚才不愿接商业单还要强烈。

　　“咳咳，怎么能这么说老谷，人家是老前辈，从小看着你长大。何况李㫗这小子，以前就做过我学生，他提前跟我说一声，很正常的嘛。”

　　看到父亲急切解释的样子，她不由得笑出来，“好啦，我不生气，那我一会就出去，他会来接我。”

　　“噢，对啦，李㫗这小子啊，学术能力不咋地，样子也有些呆滞，但为人也是蛮真诚。”

　　“呃哼，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她小嘴一撇，脑袋一摆，眼睛歪眯眯地望着父亲。

　　“我有时看着你们，就像看到当年我和你母亲，你们其实——有没有一起的意思？”

　　“还是等我病好再说吧，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想拖累他。”云何芯站起来，做个摊开双手的动作，打算告别，再不走，保不准这老人家又问些什么幺蛾子。

　　“芯芯，”果然云首一又喊住她，“你母亲最后那几年只能躺床上，虽然她说这样能更专注研究开发，但是我知道，身体不能动是最辛苦的。所以那东方数字的人工肌肉嵌体，你还是考虑考虑。”

　　“爸，你又来了，别老打悲情牌说我呀，”她缓了缓笑得有点气喘的嗓子，“我到时配合就是了，我一定长命百岁好好活着，做个最棒的操作员。”

　　“呸，别说晦气话。”

　　“知道啦，我最棒，走啦。”这次她不再回头，只是举起手慢慢摇着，离开屋顶花园，纤细的外骨骼支撑着纤细的身躯，看得云首一感觉有点哽咽，杯中的咖啡不多，却很久仍未喝完。

　　他望向远方，那心灵所属之人的长眠之地，即便是秋日烂漫的午后，那里仍旧白雾缭绕，时光荏苒，如果世上有神灵，大概就隐居于此。

　　他默默地讲了一句，声音未知是传去彼方，亦或留给自己，因为没人听见。

　　“允真，你在看着吧？再多给我些时间，当一切完成的时候，芯芯就会得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