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橙色的日光,匆忙奔向其他时区,沉沉落地,仅余一点亮色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形成光斑,随着车辆的移动,斜斜映照在陆全脸上,星星点点,变化无常。
鉴于他们有专职司机,有个人才还非得坐副驾,陆全只好坐在后座。警车的后座并不舒服,有一半隔着透明防爆板,即使现在折叠起一半,总算让空间宽敞些,但坐那他总有一种对一切失去掌握的感觉。
其实现在很多车都是自动驾驶,坐在前座上可以玩玩手机,看看电视,干些其他事,但他比较喜欢亲自驾驶。
“真是变态,真的是变态,啧,变态。”副驾上那位人才又在叨叨絮絮发表感叹。
“得,您都讲几十次了,烦不烦啊。”陆全有点受不了这种低频噪音似的念叨。
“因为我真的很愤概呀。”雷默亭说到,“你想想,这何止大案要案,简直把这地儿市局一整年的凶案指标都给承包喽,你瞧刚才那局长的哭丧脸,简直比他爸死了都惨。”
讲完他把车窗降下一半。
车开的还是比较快,于是风一下子就灌向后座,糊了陆全满脸,惹得他非常不满,“哎,这开着高速的,开什么窗啊。”
“我就开开给大家透透气嘛,闷一整天地下室。”结果雷默亭还是不以为然。
“雷部,真的不去地方局那边看看调查中心?”龙告天一边开车一边问。
“去啥呢,还没布置好,让你局长先忙,工作要劳逸结合,明早去都不迟,反正刚才啊全要东方数字的紧急授权,我都给他弄到啦。”说罢他看着陆全,意思大概是接下来就该你发光发热了。
陆全只好点点头,虽然被吹得很不愉快,但还是回答到,“我已经安排以前共事过的技术组布置设备,尽快对那机器人的编码进细节扫描。不过我感觉,这杀人动机不会是替天行道吧。”
雷默亭刚把头扭回去,现在又转过来,一点也不嫌脖子累,“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即使替天行道,都得在法律范围内,假如人人搞私刑,那就不会有衡量标准,到时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瞧您这么正义爆棚,又不去调查中心加班。”终于让他逮着机会。
“我不说了没弄好去干嘛,没效率的事我做,现在这么晚,吊脖子也得喘口气,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咱们现代社会是粮草不动,人先行,总得找个地方吃饭睡觉。”这家伙总有自己的一长窜说法。
龙告天非常熟悉道路,他手动开车,陆续避开堵车路线,经过公安局兼地方安全局门口,经过旁边的地方公安招待所,再经过招待所旁边的便捷酒店,直至当地最豪华的M酒店门前,这才停下来。
“这是干嘛?”陆全探头出去看看,坐回来问到。
“这犯人是一天能抓到的么,当然是租房间睡觉呀。”
“我说的是——招待所在前面,来这干啥?”
“当然是住店,我查过食评,这酒店自助餐最棒,而且租房就免费。”没等陆全反应过来,雷默亭已经下车拎自己的行李。
“也包我的吗?雷部。”一听到吃自助餐,龙告天立马从车里伸出头来问。
“当然不包,你又不住店,赶紧回家吃饭,别让老婆孩子等你太晚,明早6点半到。”雷默亭已经头也不回地向酒店大堂走去,陆全只好赶紧追过去。
与便捷酒店和招待所不同的是,这家酒店不但装修豪华典雅,大堂登记处除了机器人外,也有真人服务员在工作。而且跟那些廉价呆板的盒子机器人不同的是,这酒店用了不少仿真智能人。
虽然包着硅胶皮肤的机器人一眼就能被认出,但是个个都很漂亮,像洋娃娃似的,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连雷默亭都大赞酒店霸气。
多数人都选择机器人接待,可雷默亭还是找了人类服务员,不过效率就比较慢。
“雷哥,这酒店级别太高了吧,不好报销。”陆全还想劝劝他。
“那是你级别太低,”雷默亭一边回答,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填写入住登记,“双人房记得是给自助餐招待卷那种,两人的。”他还不忘记跟服务台确认。
“等等,咱俩一间房?”陆全惊讶到。
“对啊,一间双人房就包两人任吃,多划算,我带的案子级别虽然高,年度报销额始终有限,也得省着点花。”雷默亭瞧了他一眼,转过去继续完成登记。
陆全一想白天已经被折磨得要命,晚上还得住一起,那还得了,何况还不是住个一天两天,于是赶紧说:“雷哥,我这也有报销预算,别那么辛苦挤一个房间。”
“你那出国的预算已经被转给别个组啦,现在你的报销归我名下,凑合一下,也为国家省点经费。”见他不说话,雷默亭又说,“双人房本来就是两个人住的嘛,我不辛苦。”
服务员把入住信息往两人的手机一划拉,说到:“好了,您二位的入住登记已经办好,跟着投影指示就能到达房间,到时房间会自动开门让二位进入,由于选择了非打扰模式,除非经过二位的即时授权,否则将不会有其他的面部识别许可被记录。”
“等等,”雷默亭突然想起些什么,摆摆手叫停那位服务员,问起陆全,“你不打鼾的吧?”
陆全本身睡觉不打呼噜,但是看来还有机会分房,于是赶紧说:“不好意思哈,我打鼾,还蛮响,不如分个房间免得打搅您休息。”
谁知雷默亭如释重负,说到,“那就没问题了,我也打,两个打鼾的,都能睡踏实。”直接就确定完成。
虽然大多数网络上的食评言过其实,但这酒店的自助餐的确实至名归,不但环境优雅,食材也种类繁多,而且十分高级,不但有和牛,连各式鱼子酱鹅肝酱都是任取,虽说现在打印肉能做得跟真似的,但成本也不菲。
陆全总算开了眼界,饱了口福,而且还首次发现一个中年人,能够无视高蛋白,高脂肪,高尿酸,胡吃海喝下超乎常人想象的份量。
比招待所优越的是,初夏时分的蝉鸣不再能打搅他,酒店里很是安静,不过隔壁床鼾声如雷,把一切缺点都给放大。
虽然他早已习惯办案时的紧张,也不会因为现场过于惨烈而无法入眠,但这呼噜时大时小,时长时短,一会气若游丝,突然又雷声滚滚,着实让陆全压俩枕头在耳朵上都没法睡着。于是只好靠着床头,打开手机的投影屏,回顾案情,慢慢思考。
这个隐蔽的地下室都是女性。她们全部只剩下躯干,单独泡在装满福尔马林的大型玻璃筒里,四肢去向不明,至今仍未找到。
她们的尸体脑部全部有开颅痕迹,至于脑组织是否仍完整,则要等法医更进一步检查。现在还无法确定这些尸体是被当事的死者谋杀,还是其他原因死亡后被移动和保存在这里。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经过法医快速测试,他们发现这个屋主死者的朊病毒感染程度很高,说明可能有长期食人的习惯,这既让人不寒而栗,又难免猜疑那些尸体缺失四肢的去向。
这位身为顶尖脑部医学专家的死者,他的某些成就,是否就由这众多牺牲品而来?那他到底是为了完成研究,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可怕的欲望?
除了花园大门柱子上的摄像门铃,整栋房子一点监控设备都没有,但且不说增加调查难度,如果没有这一桩机器人凶杀案,说不定那些地下室里的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
想到这陆全不由得捏捏自己鼻梁,一旁的呼噜声更加雄壮了,但那曲凯旋乐仍然掩盖不了自己背后的阵阵发凉。
死者最后的惨状一模一样,由机器人展现出的那深深恨意,如果正如雷默亭所说,两起死亡案件背后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人工智能,和那最后的一句话。藏在背后的那个黑客,难道目的真是要替天行道?
“你干嘛把我的衣服拿去干洗?”
一大早雷默亭就嚷起来,摊开双手,向着几件卡其色的衬衣和裤子。
“那是我前天没来得及洗的,你看看标签上的尺寸。”他无奈回答。
“咳?”雷默亭用手指撩起两件衣服的领子,看了一下说,“要洗的衣服就别叠那么整齐,多容易误会,等等,还说不是学我,连衣服都跟我重样。”
陆全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有时真的无话可说,这临时改变的行程,搞得他连衣着喜好都得被雷默亭抓出来说,难怪局里专属的心理医生平时预约都排得满满的。
这人还继续用手指掂起几条裤子,挨个把尺码看了遍,又不依不饶说到,“啧啧,这些衣服都一个样,咋分?好险内裤不一样,要不住一起这都得穿混喽。我说年轻人就打扮漂漂亮亮,穿这么老气,我都得喊你叔。”
直到中午,这句话还回响在陆全耳边,“你以为人家看不上你是因为你没房?不是!而是你的品味,有大大的问题。”
“陆队,陆队!”技术员小胡喊到。
“我品味才没问题,啊不是,什么情况?”看着一脸懵圈的小胡,陆全赶紧改口。
“那机器人系统的全面扫描报告。”说罢小胡把自己手中平板电脑里的数据一划都拉进陆全的平板。
陆全打开一边看一边心想,还是熟悉的团队速度快,两个调查协调会的功夫,这边详细扫描报告就出来了。
“怎么系统结构式有600多页,分析报告只有3页。”他翻着翻着,有点吃惊。
“陆队,别看那机器人外表老旧,咱们一查,原来那是当初东方数字专为富豪生产的特别限量版,简直就是家务机器人中的劳斯莱斯,”
小胡解释说,“它的主系统基本上免维护,除了十五个月前有一次跟东数总厂的物理连线更新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外来数据进入,所以我们的扫描报告几乎是它整个主系统的设计结构。而旁系统的噪音数据太多,还要蛮久才能清理出来,但是经过初步确定,并没有任何数据能接触到主系统。”
“那就是说主系统完好无损?”陆全细思,现在市面上服务型机器人,为了保证其人工智能系统的安全性,绝大多数都把控制系统分成两部分。
一个是主系统,也就是控制整个机器人思考,运作,和学习,实现其主要功能性的人工智能架构,这个系统不参与网络数据交流,也几乎不需要实时更新,说白了就是个孤岛控制体系,而防止伤害人类的硬防护系统就刻录在主系统中。
另一个叫做旁系统,平时参与数据交换,例如说了解天气,新闻,交友互动等等所有现代社会无法缺少的数据活动,都在这个系统里处理和运行。
因此主系统和旁系统都是各自运作,互不干扰,外界的不良数据根本无法影响机器人的运作和判断。
在人工智能如此普及的现今社会,虽然有人会通过机器人进行一些低级别的犯罪,但谋杀这类重大案件是从来没有过的,除非———主系统被突破,硬防护被改写。
他摇摇头,报告里主系统没有任何改动过的痕迹,这机器人几乎还保留着出厂设置,更别说硬防护是物理刻录的,根本无法被改写。
富豪们总是有着说不尽的隐私,这种高端奢侈品牌的卖点就是私密性,独立性,因此更新非常不频繁,有的机型甚至以少更新或者免更新主系统作为销售绰头。
“俗话说不连线就是最好的防火墙,这简直是数据界的密室杀人。”
陆全吩咐小胡带领团队重新扫描主旁两个系统,但忙碌半天得到的结果仍是徒劳无功,他已经能想象到雷默亭等下会怎样奚落,做好心理准备总归没那么生气。
“会不会是物理接触形式进行系统入侵,”他突然灵机一动,问起小胡,“要入侵这个机器人主系统到可以远程操控状态,至少要多少数据容量?”
小胡在平板上算了几分钟,“大概620TB。”
“如果零距离极高波破解输入,最快要多久?”这是一种特殊警用级别甚至是间谍级别的破解方式,使用极高频电磁场震颤把入侵用的数据,在短时间内通过接触机器人的时候投放,能够不需要插数据线就对某些机器人的主系统进行侵入性传输,跟无插入式连接线的作用类似,但是更有隐蔽性,传输速度也更快。
“部里最好设备的话,估计要至少27秒。”小胡仍是计算蛮久,才回答。
“能不能更快些?”
“那可得有间谍级别的黑科技。”
于是他们把筛查重点放在案发前一段时期,家务机器人与外界的物理接触上,由于它并没有太多的外出运动轨迹,基本上都是接收些网购食品原料,快递信件等等,这些简单的移动细节很容易就把调查范围收窄。
不过看监控仍旧是很枯燥,虽然案发现场只有大门上的电子门铃有监控摄像,但结合小区的安保摄像头,倒是要花不少时间,而且每一个接触细节都必须认真观看。
这下调查人员们忙起来,陆全反倒有点闲空,叫着外卖给大家都买了咖啡,自己也弄个超大杯的,一边吸烟一边喝,毕竟晚上被吵得难以入睡,白天看这些视频就特别睏。
“看监控?都说你们是新时代的孩子,怎么还用30年前的老办法。”雷默亭刚开完警力协调会,安排了200多名警察翻查过往6年的各种记录,对那些地下室的尸体进入小区和宅子的时间线进行调查排序,这边厢跑过来就发现机器人调查组的人也在看监控。
“方法管用不怕老,您不也找几百号人看。”陆全打个哈欠。
“得,这下咱们都变回片儿警,哎,来一根。”雷默亭看到陆全吸着烟,立马手指做个夹烟的动作。
这市侩精吃相也太难看了吧,陆全心想,正想掏烟盒,突然眼尖的他看到一个调查员的电脑屏幕上,录像里机器人跟那快递员的签收站得非常远,透露着浓浓的不协调。
“怎么站那么远?都跑别人邻居家去了。”
“说是快递车出了问题,要走到外面半道上收包裹。”调查员回应。
跟以前人们想象的无人机送快递不同的是,现在不少大型快递公司都在用无人车组送快递,车子本身就是个智能机器人,存取方便,不过小公司或者送肉菜的生鲜公司有时还是会人力送货上门。
“这箱子有点大,不像是送鲜货的。”雷默亭也凑过来说。
视频有点远,阳光之下,他们能发现那个将要交付的货箱有点反光,这是个金属制品,不是纸箱。
“这啥时候录的?”陆全问。
“案发两礼拜前。”
“这穿得好像有点多。”现在已经是夏季,照理说即使穿长裤,上身也应该是短袖,可这视频里的快递员上身穿的好像是长衣,感觉还挺臃肿。
“这是什么疑点吗?”雷默亭不解。
“极高频电磁震颤只能透过金属表面发射,数据信息才不会被扭曲,传输时的瞬间功率很大,会产生比较强的辐射,用这个的时候一般会穿铅服。”陆全解释到。
由于视频里人物太远太小,他们忙活一阵子,最后还是雷默亭找到本地局长要到了受害人邻居家门口遛狗摄像头的录像,有一段大概15米左右远,侧面斜向上的视频。
那人果然穿的是套薄棉袄和棉裤,帽子压得低低,而且他们发现签收并没有完成,貌似是派错货,那人急匆匆就离开了。
车子坏了能走得那么快?
“接触了多久。”陆全问小胡。
“1分02秒。”
“Bingo,赶紧查一下这是哪家公司的快递。”
结果等了半个多小时,大家都不耐烦的时候,小胡才查到,“是一家叫做木牛流马的生鲜派送公司,跟他们确认过,没有这次派送的记录,派送请求数据和派送码都是伪造的。”
虽然确认嫌疑人花了点时间,要找到他可就更加周折,毕竟视频太远看不清脸,嫌疑人所开的客货车比较老旧而且不是智能车,还屏蔽了行驶记录。
结果他们还是选择笨方法,百十号人一起盯着道路监控,最后跟踪到一个不起眼的拆迁区,还捕捉到嫌疑人的面孔,这时已经是大晚上。
“我要周边3公里范围内全部守着人,嫌疑人相貌发到每个警员的工作手机上,调度中心的资源全部放我这边,上空要无人机全覆盖,记得都要带热成像的,等特警到现场再行动,免得出事,留守的警员给我继续去查那47具尸体,别偷懒。”
雷默亭一边吩咐人准备,一边擦自己的柯尔特,给它上弹,旧时的.357子弹由于太特殊,都是他自己准备的。
陆全也把自己的配枪准备好。现在的枪械基本上以电磁投射器为主,子弹不再使用火药,只有弹头没有蛋壳,弹头内芯就是个储存电能的铁合金电池。
子弹在枪身内击发时瞬间释放电能,这样就能被枪机上的强磁推动,经过枪管中加速线圈的加速和旋转,达到不低于以往火药气体产生的动能。而且由于弹头就是推进剂,弹匣容量大大提高,射击过程不需要抛壳,后坐力微乎其微,因此精度和射速都极高。
唯一缺点就是高速连发的时候枪管发热非常快,长枪一般都装有冷却装置,以防止变形,但半自动手枪就很少出现这样的问题。
每当他看到雷默亭一枚一枚地装填子弹,就觉得好笑,电磁枪重量轻,载弹多,精度高,后座小,扳机还有指纹锁不怕被歹徒抢枪,这老头还抱着把老枪搞来搞去。
虽然这家伙总说是以前从抓到的一个间谍身上缴到,然后那间谍被交换回国时送给他的,可陆全总觉得他是在吹牛摆款,即便那把柯尔特是3点5寸管的短版,可哪有间谍用这号枪的。
雷默亭咚的一下跳上警车,震得整辆车直往下坠,嚷嚷到“快上来,出发喽。”
“等等。”陆全刚跨进后座,看到小胡追出来。
“人脸识别匹配到了,嫌疑人古方妙,曾经有过两次数据犯罪案底,一次2C级,一次3B级。”小胡把档案发到二人的手机上。
“嗷呜,总算找到你小子。”雷默亭哈哈大笑,拍着车门学了声狼嚎,对陆全喊,“来,猎犬找到猎物,嚎一个。”
“嗷呜!”不知不觉陆全也跟着他嚎叫了一声,惹得开车的龙告天满脸茫然。
“我们部里的习惯,抓到间谍都会嚎一声。”陆全连忙解释。
“别墨迹,开快点,那家伙死定了!”雷默亭欢快的叫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