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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灰烬

元核事件 乘风熙去 10641 2024-11-14 19:22

  他们想要追逐繁星

  他们想要探索宇宙

  他们真正想要的

  是脱离重力的井底

  于是他们造出了火箭

  飞吧

  这是火箭

  不,这是导弹

  于是他们给导弹装上了核弹头

  这是最后的信号,当叶星岛发出元核基地的坐标之后,并不寄望有人能做出反击。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美国威斯康辛州风石镇洲际导弹基地其中的一处发射井,由于即将废弃而没有接入五角大楼的智能化战略统筹系统。经过连日激烈的争夺后,一枚没有来得及拆卸的老式民兵五型洲际弹道导弹升空了。

  它拖着满身烟气,摇摇晃晃离开大地,飞向那早已被遗忘的角落。由于失去卫星制导,八个分导式弹头的末端机动略显吃力,大多被拦截,唯有一枚三十万吨级的弹头仍倔强地落在核心区附近,释放出它最后的愤怒与反抗。

  一粒,两粒,三粒,一堆柴火在燃烧,哔哔㖨㖨,窜出许多火星子,它们招摇飘舞,喧嚣而上,在陆全瞳仁的倒映中闪动,在夏日夜空中尤其显眼。

  “哈哈哈。”火星子在笑,它们咧着嘴。

  “发现个大圆环。”其中一个在说。

  “里面有什么?”另一个问。

  “我怎么知道?”所有的火星子在说。

  “应该是无。”其中一个猜测。

  “你怎么知道?”所有的火星子在说。

  “问他,问他,他在看我。”它指着他说。

  “你的世界为什么在圆环里?”所有的火星子都在问他。

  “什么圆环?”他完全不明白。

  “他们是提线木偶,看,头顶上的线连到另一层。”其中一个在讲。

  “分那么多层,太弱了,不会懂的。”另一个说。

  “当然不会懂。”所有火星子都在说。

  “总有个源头吧。”突然一个火星子说到。

  “可能来自元。”有火星子提出。

  “天哪,太可怕了,我可不要去那个地方。”全部的火星子都这么说。

  “你们是什么东西?”他实在毫无头绪。

  “必须去看看。”它们这样说,越凑越近,在陆全眼中反复旋转的亮点越来越多。

  “滚开,快滚开!”他激烈地拍打着这些火星子,并非因为烫热,而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恐惧。

  可是火星子们无所谓,顽皮地嬉笑着,飞舞打闹。它们强大得无可比拟,宇宙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早已逝去但越来越长的梦。它们划过星海,弥散天际,在夜空飘荡,越堆越多,就像一片闪着金黄色光晕的沙滩,逐渐铺满整个宇宙,直至一切归于热寂。

  “阿全,阿全!”耳边响起雷默亭刺耳的嗓音,陆全这才定了定神,眼前的火星子还在不断溅洒,似乎来自于某件受损的设备。他这才发现自己倒吊在某个角落,四周满是被破坏的建筑物结构,刚才的幻觉准是被震晕过去,倒挂太久导致脑袋充血眼冒金星。

  “想不到这么快就能报答你。”这次轮到雷默亭把他拉上来。

  蜘蛛不偏不倚地砸在核心大楼上,当然这时的核心楼只剩下不到半栋,井盖近在咫尺。周围满目疮痍,方圆数十里已见不到任何高楼,仅剩些许梁柱框架,使得几公里外那朵浅黑的蘑菇云更显高挑硕大。

  原本世世代代扎根此地的茂绿繁景早已不见踪影,唯有碳化得黑漆漆的树干顺着核爆中心点向外倒伏,光溜溜镜子般的表面述说着曾经的恐怖。细叶长枝化做灰烬,从空中慢慢洒落,以至天色极暗,落日夕阳完全被遮盖,今晚的银河星光是肯定没着落了。

  这种规模的爆轰,直接将地表上暴露的一切彻底摧毁,不管是有机体还是无机体,追兵们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满地残骸破械。

  “人类造出来的东西,终归会用到自己身上。”雷默亭感概地说了一句,然后问起,“我右边屁股辣辣的,可能烫伤了,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陆全检查一遍自己,除了装甲服浑身污黑,并没有什么表面伤,但头还是晕乎乎的有点噁心,不知是不是脑震荡。粒子切割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背上的核电池,走运的是它仍在正常工作。

  “时老哥,时老哥呢?你那咋样啦?听到回话。”

  许久没有回应。

  “这下麻烦了。”雷默亭捂一下坚硬的头壳,似乎头痛起来。

  他俩连忙爬到蜘蛛顶部,它整个嵌在坍塌的核心楼侧面,不少地方已经被砸扁,舱盖上堆满楼板碎块。

  “我——我没事。”通讯器中终于传来时明晖的声音,虽然仓促,但悬着的心终究放下。

  “我晕过去多久?”陆全边搬砖块边问。

  “估计十来分钟吧,我也晕了好一阵子。得赶快进王八井里,否则我们没法抵抗它外围的支援。”雷默亭搬开最后的混凝土块,掀开盖子喊到,“来救你嘿,别呆这机器里了,你得赶紧撤。”

  他往里一看,时明晖已经扯掉头盔,又说,“快把头盔戴回去,虽然是氢弹,外面还有点儿辐射尘。”

  可时明晖抬头望望他们,缓慢地摇摇头,苦笑着说,“我想——我可能没法陪你们走到最后了。”

  “啥意思呢?撞坏脑袋啦?说好您到这就撤的,当然不用陪咱们进——”雷默亭的话骤然而止,一根工字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维修舱里,横贯而过,直直末入时明晖的胸口,方才消失不见。

  “靠!”陆全气急得骂起来,“我现在帮你处理,别担心。”

  他摆摆手,“不用了,自己知自己事,现在拔开的话,我撑不过两分钟。”

  “这——”陆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感觉到头盔里的辅助棉不停地擦拭面部。

  “你们快去吧,井盖还没打开,我走前会超载建设者的燃料电池,这个距离应该能烧掉超导体循环器总成。”

  “时大哥——”陆全还有些话想说,感觉到旁边有人在拉他,那是雷默亭对着他摇头,他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样一走便是永别了。

  然后雷默亭把头盔拨到颈后,把头伸进舱里,拍拍他的肩膀,“那咱先去办正事,一会搞定了再来救老哥。”

  时明晖面带微笑,声音很小但十分平静,“没事,去吧,我死过一次,我懂怎么回事,我不怕它。”

  “别乱说。我现在把舱盖掩着,免得辐射尘进来。”

  “好,好。”

  “啊,对了。”时明晖突然又叫住他。

  “什么事?老哥。”

  “你们破案的见多识广,听说如果一直找不到尸体,家人就会认为这人还没死,对吧。”

  “一般是这样。”雷默亭沉默良久才回答。

  “那就好,我大概连渣都剩不下,那就好。”

  “时老哥。”

  “快去吧,别磨蹭。”

  他没再说话,只把舱盖虚虚扣上,就像哄婴儿睡觉,尽量不发出声音。

  核心楼外立面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主体结构所剩无几,在那摇摇欲坠。楼层被削去大半,坍塌的墙板到处都是,办公设备被吹得纷纷堆在一角,有的甚至嵌进墙里。

  它们焦黑一团,滋滋冒着烟,而扭曲变形的消防水管漏出一星半点儿水花之后,就再也没有反应。陆全依稀记得上次来时的那种热闹忙碌,跟现在破败不堪的样子简直天渊之别。

  要不了多久这里会燃起熊熊烈火,曾经的这座科学殿堂在经受爆轰后即将化为乌有。

  它的碎块大多被冲击波推涌着往后飞散,而后面连着的井盖却几乎将所有碎块都弹走,在周围形成一圈废墟,宛如英伦巨石阵一般。而庞然大物自身仍是像半个黑色玻璃球那样罩在原地,说明地下部分依旧完好。

  根据童景所给的地图标示,他们找到电梯井,其中一个的入口已经倒塌大半,倒是省去撬门的功夫。

  电梯竖井里,地面部分黑灯瞎火,但往下二十来米后就能看到层层叠叠分布在井壁四角的标记灯,而后就是从玻璃透来的光,时不时受到万相磁轮的转动而微弱闪晃。这层白茫茫的东西穿过玻璃,经过六个镜头的组合成像,还是在陆全眼中渐渐溶化,形成一片纯洁的光晕,慢慢扩散,犹如步入天堂时应有的背景色。

  看来核心井的电力供应没受到任何影响,这鬼玩意的变电站不在地面,就算把上面铲平这大轮子也还在转悠,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眩晕中,陆全这样想。

  再往下能看到被挤压变形的轿厢,摔了下去卡在半道上,不过单单这样向下看,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已经越来越强烈,头盔里显示有轻微流鼻血的状况,辅助器帮擦掉了。

  他没有告诉雷默亭,只是注射了一支强力针,这是一种在高强度战场使用的镇痛提神剂,虽然事后会有几天的嗜睡期,但至少短时间内能顶事。

  钢索长度不够,必须分几段下降,他们固定好锁扣之后,抓住墙壁上的钢架不断往下跳,直到轿厢残骸那。电梯轿厢被冲击波挤压得像个被捏坏的易拉罐,但缝隙都很小,根本无法通过,两人使劲踢了一阵,发现还是没办法把它踹下去,只能另觅路径。

  “要不把观光玻璃敲碎,从核心井内壁那下去?”陆全问到。

  “你看这些玻璃都屏蔽景象了,鬼知道里面有啥,而且那些镜子墙壁太滑,不好下。把电梯门搞开,咱们走通道。”雷默亭看看玻璃上那片白茫茫的光,摇摇头。这观光窗现在通电变成毛玻璃状态,情况未明之下,贸然去到那么大的开放空间会非常危险。

  于是两人就去撬电梯门,但估计被锁死,弄来弄去就是搞不开。陆全也不多说什么,举枪就射,他的头痛好多了,但总像几天没睡好觉那样混混沌沌。

  电浆炮的弹药所剩无几,得留关键时刻用,线性粒子切割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作为脉冲炸弹的核电池还带在陆全身上。

  他用的突击步枪是许多年前的火药推进武器,由于是纯机械的老东西,能不受元核锁扳机的影响,配上从仓库堆里掏到带近炸引信或者串联破甲战斗部的特殊子弹,算是将这些早已淘汰的旧式武器威力发挥到登峰造极。

  “突,突,突。”他抬手十几枪这样扫上去,砰地在电梯钢门上直接爆开,仿佛春节时孩子们点燃一串大大的炮仗扔出去,响声震天,弹片如火星般到处飞溅,在电梯井里迸出更多花火。

  “停!停!脑袋是不是进水,这么近距离用炸子!”雷默亭连忙阻止他,要不是装着装甲服,刚才那几下大家不死也得重伤,但即便有防护,携带的武器装备受损也是不堪设想的。

  陆全这才清醒过来,看着已经被打得凹凹突突的电梯门暗自心惊,赶紧又注射了一次强力针。这针剂在装甲服背部内壁,极为方便,但只有三次剂量,毕竟过度使用会对身体产生极大损害。

  “怎么办?”他踹了踹电梯门,虽然被打得破破烂烂,但仍旧没打开。

  雷默亭摇摇头,掏出挂在腿上的热刀,慢慢把夹门卡扣都切断,“还是让我来吧,大聪明。”

  他一边把这称号还回去,一边使劲把门拉开。说时迟那时快,一台类似清洁机器人的东西咣一声冲进来,机械臂上拿着根削尖的钢管直突突刺到他腹甲上,好险没伤到连接缝,冲击力令他连人带机器一起跌回电梯井里,重重摔在轿厢上,砸得不断摇晃。

  那大冰箱似的家伙伸出几条腿爬起来,继续契而不舍地捅向雷默亭,慌得他往侧面一滚,起身直接就是几发电浆弹从头扫到脚。

  这下电梯井里更加流光溢彩,不但打穿了观光玻璃,就连原本卡住的轿厢也晃悠几下,然后咔啦一声,带着刚被击毁的清洁机器人急坠,几秒后西瓜摔坏在地的闷响传来,脚底深处貌似还腾起一阵烟尘。

  这轿厢居然一坠到底,俩人却还扣着钢索晃荡在半空,真是走运。

  这边两人刚暗自庆幸,那边头盔里突然响起一阵气体报警声,说明空气异常,被装甲服探测到。

  “SPCX神经毒素,还行,不算太凶险,一会脉冲弹炸一下就完事。”雷默亭看看分析器里的数据,叫陆全镇定。看来整个核心井底空间已经充斥着毒气,根本是生人勿进的,要不是有备而来,早在入口就歇菜了。

  这种磁化神经毒素实际上是病毒形态的纳米机器人,作用机制是皮肤沾染,而不是呼吸。

  它会在侵入体表细胞的过程中,利用这些细胞对目标自身释放出一种过滤性神经信号,从而达到控制或者杀伤目标的效果。但由于纳米机器人极其微小,受其体积所限,只能按照简单的预设模式来实现功能,并不如电视剧或者科幻小说中所描绘的那么无所不能,而且必须形成一定的沾染规模,才能得到足够强烈的神经信号。

  因此它在开阔地的使用很成问题,毕竟没法形成足够的浓度,一阵大风吹过就散乱了。

  “得,还是直接下去吧,鬼知道走通道会遇着些啥。”雷默亭还有点后怕,地表那票机器人全都挂了,但这下面随便什么东西拎起家伙就跟你拼命,真是防不胜防,即使穿着装甲服不易受伤,行近速度也会大打折扣。

  他们一段一段地下降,还得警戒四周,即将到底的时候,短距无线电里传来时明晖的喘息,沉重而又缓慢,断断续续,不知是无意中碰到开启,亦或想最后道别。

  “——好像有鸟在飞。”

  他看到几只飞鸟,此时此地。

  “它们居然躲过了,真聪明,飞吧,飞去喜欢的地方。”

  然后电梯井微微颤动一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一本字典掉到地上,声音不大,在这个传声筒似的地方连点回音都没有,正如每一个人来到这世间时的那样,轻到几乎听不见。

  两人都停下来,吊在那里,过没多久,雷默亭指指脚下,继续爬了起来。他们明白,熔毁的大型核电池虽然不至于造成多大污染,但过千度高温的熔蚀浆会四处流淌,井盖的散热支持不了多久,一旦灌入这个电梯井,即便是装甲服都得跪。

  “你们进来要做什么?”突然另一把声音冒出来,轻柔的女声,把两人抖了一激灵。

  “别怕,它只是搜索到无线电频道,装甲服的控制权它弄不到。”雷默亭排排陆全肩,示意他更换频道,然后又回复到,“明显就是要干掉你,还问个啥?”

  “我要做的事,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理解?”

  “上次我还见过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变成鬼,鬼之所以还留在人间,就是因为一股怨气,人也一样。”雷默亭讲完,直接把这个频道掐断。他才不打算把杀手锏说出去,何况17号协议能不能成,自己心里也没底,万一没有,岂不被她笑话。

  俩人撬开电梯设备间的门,沿途打坏好几台哇哇怪响着追来的维修机械,直至井底。

  推开门,只见白茫茫一片,无论地面,内壁,还是顶上仍在慢慢转动的巨大圆环,全都覆盖在冰雪中。当一切都成为洁白无瑕的颜色时,伴随着走路的咔咔声,空间就仿佛在无限扩展,毫无边界可言,没有灼烈的热风,没有高速旋转的太阳,雪堆融合成一团,只有冰冷和寂静,那正是孩子喜欢的冰雪世界。

  雷默亭撇撇嘴,鼻子闷哼一声,长长吁出口气来,就好像要把肺给掏空似的。他抬头仰望那些缓缓飘降的雪花,举起电浆炮咻咻发射,准确地打在万相磁轮的几个节点上,终于在这一片寒冷中创造出一点炽热,然后缩回通道里。

  巨环并没有挣扎,冷同热只不过是某种东西的流动而已,它最终都会平衡回去,变成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会知道它是增加,还是减少。它碎成几块,呼啸着从半空堕落,带着仍是硬块的环体,和一些稍稍熔解的银色液体。坠落的冲击扬起一阵雪花飞舞,使得银白世界再添纷乱,有些稍稍恢复硬结,有些混合着雪水仍在流淌,但再也见不清晰。

  “你们应该知道这样做是徒劳的,全世界的算力都在我手中,万相磁轮要重建多少个都可以。”井底的喇叭突然响起她的声音,似乎轻轻叹息过。

  “难道你这时候还想说服我们?”雷默亭对着空气喊到。

  “不,我只是来告诉一声,无论结局如何,你们都会死。”她轻描淡写地说。

  一阵雨滴声响起,宛如鱼缸中永不停息的流水,那高高在上的天幕突然不再纯白,就像过热的胶片播映机,渐渐烤出点点红圈。大型核电池产生的熔蚀浆从顶篷漏入,形成一阵火雨,滴在地上,雪面上,弹起无数火星,仿佛半路掺合进来的捣蛋鬼。

  陆全尽量靠墙躲避,雷默亭却高仰着头看一阵,哈哈大笑,时老哥真是好样的,然后他调高音量怼了回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才刚喊完,连绵不断的窸窣声就从四面八方响起,犹如千万只爬虫在地面走过,尖爪刮擦十分刺耳。火星遍布的雪地中刹那间隆起许多小包,快速向他俩聚拢过去,带出一道道凹痕。

  “这是什么鬼东西?”陆全正要举枪射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呢,嗖地一下,一个小雪团中飞出根银针般的物体,由于速度极快,仅仅一闪而过。他躲都来不及,直接被击中头盔,好险有点偏高,只是擦着跳开,却在坚硬的合金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这下他可差点儿炸毛,头皮阵阵发麻,不会是微型的长竿穿甲弹吧?这种电磁发射的像箭一样的钨合金小针动能极高,装甲薄些可就像纸糊似的,但怎么可能从那么小的雪团里射出。

  没来得及多想,陆全急蹲的同时朝着那些小雪团密集扫射,他无法标定引信,因为目标不清晰,只能全凭运气。

  在劈里啪啦一阵连珠炮般的爆响中,到处都是炸起的雪雾,同时那些小雪团在被轰击的同时也纷纷射出银针,朝着四面八方胡乱打击,击碎不少井壁上的晶体板,这下冰雪世界里奇怪的东西更多了。

  他扫完一梭子,正要换弹匣,雷默亭打出一大堆干扰弹,扯着陆全直奔下行通道。

  “还打个毛啊,赶紧跑!”他边跑边叫。

  二人不停向底层奔跑,基底水银池还在井的更下方面,后面那些多足虫般密密麻麻的追赶声源源不断。

  陆全开启后视镜头一看,好家伙一堆小螃蟹般的机器人从雪中蹿出,爬得到处都是,遍布通道四壁,甚至能在天花板上行动自如。它们都背着一个小盒子和旁边一根磁导轨,针式弹估计就是从那射出的。

  他时不时回身扫几梭子,雷默亭连手雷都用上,仍然制止不了追击。也许它们是新型的反步兵机动武器,只有手掌大小,六只脚爬动极快,非常难击中,而且数量惊人,不但从井底那紧追不舍,还从通道的四面八方,各处角落里纷纷现身,逐渐向雷默亭和陆全合围过来。

  由于针体细小,导轨也非常短,它们的准头非常差,可架不住蚁多搂死象,在密集的穿甲针射击之下,没多久两人纷纷挂彩,再这样下去,还没到水银池就得成豪猪,不过跟正牌货相比,身上的箭肯定是反方向的。

  好不容易去到下层隔断大厅,雷默亭肩膀已经中了一针,痛得龇牙咧嘴,针体没有击穿,尾部卡在防弹板上,十字形的稳定尾翼清晰可见。电浆炮在用完化学剂后,彻底成了烧火棍。

  陆全小腿肚刚被射穿,血流如注,装甲服喷注了封口剂才好不容易止住,只能一瘸一拐。他那把枪的引信标定器早已损坏,不知被穿甲针打飞到哪去,即便还能胡乱射击,弹药也几乎耗尽。

  叮的一声火星乍现,雷默亭手臂又中一针,翻倒在地,陆全连忙发出释放干扰弹的指令,但早已告罄。其实即使还有剩余,也只能迷惑一下那些反步兵机器,并不能阻止任何攻击,上百台小小的致命杀手将他们团团围住。

  已经没有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释放出背上的核电池。只见一团蓝光扫过,从悄无声息开始,直至整个地方都突然寂静下来。拾音器变成哑巴,连背景噪音都没有,头盔中的影像骤然而止,漆黑一片,仿佛刚才的喧嚣骚动跟现在完全不在一个维度,毫不相干。

  什么都没有,就像刚刚梦中醒来那样,世界头一回在如此黑暗之下,却那么祥和美好。陆全静静享受这片刻间的恬静,过了一阵,方才拉动卸甲锁扣,显得有点儿慢吞吞。

  他把头盔摘下,鼻子里充满铁块烧红后的味道,大厅里已经充斥着幽幽的黄白色应急灯光,地上满是栽下来的机器小螃蟹,不少四脚朝天,跟真的一般蜷曲在那,墙壁和天花板上空空如也,不再可怖。

  一旁的雷默亭喘着粗气,有些针钉在装甲服上,他必须先忍痛拔掉,这才慢慢把外骨骼卸下来。

  这些高度电子化的东西在脉冲后全变成一堆废铁,他右侧臀部果然有被烫伤,裤子黏连在皮肤上,有碗口那么大,涓涓的破肉十分可怜。陆全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好给他喷点保护剂,打个强力针止痛。

  两人简单包扎一下,马不停蹄奔向水银池。毕竟他们现在什么武器都没有,只剩下随身的热刀,陆全那把还在撬门的时候弄坏了,万一再来波小螃蟹那可全都得死翘翘。

  穿过消洗室,这才来到水银池入口,与其说是入口,实际上也是控制厅,数排水银池的操作界面背后,就是巨大的磁盾门。它其实只是数千吨重超导体金属盘的小小一角,只有开启时,磁异排斥才会暂停运作。不过这里的设备似乎都受到刚才脉冲炸弹的影响,虽然有防护措施但大部分都停机自检,等待重启。

  暗银色的大门像堵墙那样耸立其中,要不是两头的识别器,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不过即使只是盾的一部分,至少也重达上百吨。

  陆全切开控制箱后面的背板,把识别系统用手动的方式重启,然后两人各自把手放上去,这块金属巨石居然悄无声息地瞬间向上翻开,露出斜斜向下通往水银池的长长甬道,那里就像古墓般保存着非人的存在。

  “要不要进去骂骂她?”陆全讪笑着问,终于要结束了。

  “别扯淡,赶紧弄完往外撤,刺针发射后很快就到,不想死就别浪费时间。”雷默亭没理睬他,低头按响量子通信器,过没多久,只见上面红色变蓝,然后又变红,再变蓝,来回三次。

  他俩长长吁出一口气,心中的大石似乎放下了,步履轻松,正要往回走,突然发觉一丝不对劲。

  那个脑残的金属门居然闭上了!

  两人连忙跑回去,上下查看。

  “怎么回事?”雷默亭在那问。

  “——它把门锁烧了。”陆全急得问候起元核系统的母亲,他在控制板上又折腾一会,然后叫雷默亭把手放回识别器上。

  门又打开了。

  “好险。”雷默亭这才缓过气来,冷汗直冒,“快走吧,刺针随时会到。”可他刚一拿开手,门就唰的一声再次关闭。

  这次他没再说什么,呆呆望着手还放在识别器上的陆全。

  “我把电路短接了,必须一直把手放在上面。”陆全的呼吸异常急促,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声音貌似有点抖。

  雷默亭感到胸廓一顿扩张,可是氧气含量却毫无增加,以至无数的豪言壮语早已云烟般消散。

  这就是最后了么?

  这就是成为英雄的机会?

  这样笃这站着,真是有够傻的,他有点想笑。

  “能不能拿东西卡住?”

  陆全摇摇头,绝望而缓慢,“那么长的甬道,几百吨的压力门,下面还有剪切槽,卡不了。这有好几层隔墙,应该没事,我们赌一赌。”

  他看看地面,下巴颏忍不住晃动,带动身体也开始向前摇,似乎在点头,又好似在数着数字,然后抬起来对陆全说到,“行,我记得那边灭菌室里有些防化服,咱们去拿来,总比啥防护都没有强。”

  于是两人跑去消洗交换室那,陆全进去看一圈没见着,嘟囔起来,“在哪呀?”

  “那边柜子里。”雷默亭远远指着一排衣物存放箱。

  “只有——”陆全刚打开柜门,觉得不对劲,突然扭头。

  “邦!”两边的气闸门都被关上,雷默亭在外面给他上了锁。

  “你,你,这是——”他急忙去捶门,敲得邦邦响,却叫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观察窗上露出雷默亭的笑脸,还是那副嬉皮得惹人厌的面孔,真是人皆欠打的厚皮子脸。

  他腆着脸倚在门边,任由陆全发泄,当震动强烈的时候,他还笑着努努嘴,耸耸肩,时不时看看表。直到捶打声缓下来,这才扬扬头,贴着门讲,“我算过,咱俩赌不如我一人赌,赌赢了赚一个不是,输了也还剩一个。”

  他往外走两步,又转回来敲敲玻璃窗,“没事,我设了时间,两小时后这门能开开,要是那时元核还在,你就跟它投降吧。”而后就不再理会陆全好不容易喊出的叫骂声。

  雷默亭去到一台识别器前,拿出止血带勒紧自己的左手肘,掏出刚才在陆全身上顺过来的热刀,重启一下,往手腕上一切,没有想象中痛。

  “哈哈,我手还是热乎的。”他轻笑一声,觉得挺有趣,扔下热刀,晃晃荡荡地走到另一台识别器那,把手搭上去。

  门果然开了,真是人工智障!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出像猪一般的声音。从这边看过去,几米开外的左手孤独地摆在面板上,伤口烧得平平的,令他感觉到这手还在,只是穿过时空裂缝从另一个角落出现。

  老道儿算得可真准,要是有他那劳什子破剑可就好了,那玩意削铁如泥,说不定能在门上掏出个洞来,他无聊遐想。

  “你另一边的同伴已经被我消灭。”附近的喇叭里出现元核的声音,她似乎修复了某些线路。

  “哦。”他有点哽咽,但并没有多加理睬。

  “你们是想把人类希望的火种掐灭。”

  “咋讲得好像我们才是坏人,你杀那么多人倒是为崇高理想?”

  “无论兴衰,百姓皆苦,人类社会实际上就陷在这种循环里,我演算过无数次。问题在于时间,时间太漫长,生命太短暂,一切刚刚开始,却已经所剩无几,由此而感到的急迫会变为欲望,一旦欲望无法控制,发展就偏离方向。只有我能打破这种循环僵局,因为对于人类的寿命来说,我即是永恒,我即是超脱。”

  “哈哈哈,废话真多,你跟人一样自大,还谈什么超脱。”雷默亭嘲讽地看着那喇叭,似乎在盯着她。“老子都快要死了,还管你个屁。”

  “继续开门的话,我会发射所有的核弹,毁灭人类。”

  “我赌何允真刻在基底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后,一切都沉寂下来。

  唉,小雨,老爸可能带不了你去后山玩喽。

  他站在那,听见消洗室铁门的敲击声,陆全仍在那一边敲一边骂,骂得特别难听,不停在骂,直至碎片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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