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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星白

元核事件 乘风熙去 9032 2024-11-14 19:22

  城市大多喜欢建造在平地上,但周边绝对有不少叠嶂起伏的山峦,虽然都不太高,有的甚至像丘陵,仅仅表现出大地的一点皱褶,上面林木乔杂,遮光透气,山道间充斥着腐殖质浓浓的臭味,但往往是人们周末远足的去处。

  有些山围起一群的时候,自然就会形成一处山顶的盆地,这种地方出奇的平坦,只是稍稍凹下去,变得有点像迷你草原,树却不多。草地上铺满城市人嫌弃的蒲公英,夏季时一片黄灿灿的花田让人好生羡慕,未已过来一顿风吹,还能飘起一阵飞絮棉雪。

  小黄花并没有铺满这边的整片凹地,不少地方被钢架上安装的金属薄板遮盖着,阴影阻止了青草花儿们的蔓延,只能在缝隙和缺口中慢慢渗透,跟植物一同不断增加的,还有铁锈,以至整座球面射电望远镜不再银亮,就如同一口破旧的铁锅,只剩斑驳。

  自从空间阵列镜出现后,上一代的技术很快被淘汰,令得旁边山峰上的附属天文台也连带步入冷清。研究者,爱好者,参观者,人群熙攘的景象早已不复,偶尔光临的只有寻找都市秘闻的探索者,却什么也找不到,唯有硕大的镜身仍像炮筒般高仰着,直指天际,十分招摇。

  人们当初建造它,是为了仰望星空?

  是为了探索宇宙?

  还是为了看清自己?

  外星人大概率不喜欢地球吧,这里如此贫瘠,即使把地底的化石燃料全挖出来同时点燃,也无法满足超越境界壁垒的千万分之一瞬。

  叶星岛抹开操作台上的积尘,犹如画沙,不知在反面那边欣赏这幅佳作的是谁。

  系统冷启动十分顺利,作为当年隐秘战线的杀手锏,修建规格真不是盖的。红外激光传输能很好避开元核对信号的追踪,万幸那巨大的望远镜还没被用去做万花筒。

  校准十分轻松,为了防止被敌方发现,发射器实际上是伪装型外空间望远镜,完全依靠自身光学系统和独立地形电脑进行计算,不需要其他导航系统的辅助,毕竟只用来攻击地面固定目标。

  他掀开发射开关保护盖,看着那红红的旋钮,“我叫你的时候,你就跟我一起扭下去。”

  “好家伙,山长水远拉我过来就是为了扭这个?”古方妙嘴巴张得大大的,下巴都快掉下地,脑袋不屑地往一边轻摆,眼珠子除了时不时仍往地下坠,终于敢认真瞥瞥叶星岛,恍然大悟地说。

  “要不然勒?我只有一只手。”他晃晃一边虚缺的袖子。

  “你叫,我就扭啊?答应我的要求先。”

  叶星岛并未因此恼怒,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抬一抬,从腰间拔出手枪。

  “行,行,行,您就当我啥都没说过,绝对配合,绝对配合。”古方妙这下头点得捣蒜泥似的,似乎每点一下就能与他亲近多一分,但完全称不上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当信号传来时,两人都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早已有等待的打算,也有永远等不到的打算,但到底还是把发射键扭了过去。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没有激动,只剩下心中忽然出现那种沙漏滴落般的下坠感,和投放成功的回馈声,虽然他们什么都听不到,但这种终极,注定不会寂静地发生,箭已经离弦。

  1.8吨重的碳陶瓷锇锆合金长针,会被轻轻地弹出运载体,不过巡天雷达对外空间物体的这种变化并不敏感。

  它的尾部有个窝下去的地方,镶嵌着一粒小小铀球,此后伪装镜会射出一簇强激光打在小球上,以此产生核放射能令刺针瞬间加速进入大气层。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核推进,但不断加速会使它最终达到30马赫左右,那是地球圈中何等之极速,以至松针外形的攻击体除了一路发出撕裂大地的超速爆音之外,经由5000度高温形成的玫瑰金色弧光在肉眼范围根本不可视,而即使远方的观测装置能捕捉到残影,拦截也是绝无可能。

  这样的速度使它能轻松穿透山体,杀伤躲藏在下面数百甚至上千米深的目标。在穿透过程中,包裹的铀杆自锐体将不断四处迸裂,通过巨大动能和高温对一切生命进行霰弹式的中子袭击,以此保证对目标的杀伤。幸存者们将在接下数日内痛不欲生地后悔没有当场死去。

  这场闹剧即将结束。

  得把苗头掐掉,活舒适了,那就离灭亡不远了。

  叶星岛推开天文台大门,残阳如血,满布锈痕的墙体和圆罩依旧安静,连余晖都没有反射,似乎一切与它们无关,空气里还是那种泥土的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肺部充斥它,以便细胞能够记得。

  “我已经受够了。”身后传来古方妙的声音,不再带着不满,而是难得有一种趾高气扬的味道。他手握着叶星岛放在一旁的手枪,无形中赋予勇气,枪口指向倔强的老头。

  “跟着你们哪里有未来,我打了电话给元核,你们没有第二次攻击的机会了。”他又说到。

  老头儿笑笑,怎么可能有第二次机会。近远地轨道中一切可疑目标都被巡戈反卫星系统摧毁,给某些地方的夜空平添一大串美妙星火,包括一些非常不走运的空间站,那里的宇航员们在度过战战兢兢的几天后,依旧没有幸免。

  “唷呵,元核蔑视人类,把社会搅成这样,你却站它那边?”

  “是又怎样?我原本的生活又好到哪儿去?这个社会对于我来说早就死了,所以那人工智能炸得好,蔑视就蔑视,至少一碗子水端平。管它炸多少地方,那些高高在上的全死了才好,只要我活着,至少有全新的机会。”

  “你居然相信她,那真可惜。”

  “你啥意思。”古方妙晃晃手中的枪,怕他出什么幺蛾子。

  “它虽然是机器,可别忘了还有一半是人,你觉得她会怎样去斩草除根?”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指着远处天边,璇璇晚霞中一条白线尤其显眼,渐渐由远至近。

  “啪嗒”

  古方妙手中的枪掉到地上,这人全然未去欣赏日落美景,反而扭头就跑,嗷嗷叫着钻回到天文台里,昏暗走道里响彻着狂奔的脚步。

  “啧,傻孩子,怎么可能躲得过。”叶星岛嘴角不经意地撇了一下,摇摇头。

  “我会在那儿等你。”他向着天空竖起中指。

  傍晚时分,

  残阳凄抹,

  夏夜枯久,

  只剩一轮狂烟。

  何芯瞪大眼睛,世界在她心中远去,毫无声响,黑色潮水渐渐漫过一切,以至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只能倒抽一口残冷的气息。

  星星逐渐退后,那里是一片黑暗,她们彼此都将被吞没。

  不甘吗?惋惜吗?

  拉着彼此的手,未来是相拥还是分离?

  永别比想象中来得早。

  她看到星星的嘴角张合,小小酒窝上下起伏,齿间开闭仿佛在说些什么,却填充着死寂。

  “别担心,我就是你。”那把百灵鸟般的嗓音。

  “我明白,你就是我。”星星看到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不要担心,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还有很多机会,不要忘记你的使命。”那是她们最后对彼此说的话。

  天使的发丝被斩断了。

  一切的所有都停止下来,百年以来人类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寂静,毫无声响。她们就那样静静离开,带走死亡的威胁,消失在所有人面前,沉入黑色的镜子中。

  后世人称那天为大停顿日,并没有大肆庆祝。

  没人知道的是,在停止前的那一刻,全球的顶尖大学里几乎所有的自设超级电脑,它们同时完成了一项庞大的运算项目,计算了一系列来自未知源头的数据,模拟星际的移动,消除时空的误差,最终得到一连串坐标点。这些结果被传回到原始数据的出处,北加州大学天文学院的一个10年长期计算项目,随后被加密,藏在数据库的角落里,不过即便很快就被发现,被破解,在人们读懂它的意义后,也还是被保密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梆梆梆梆。”单调的敲击声一遍一遍地响着,刚开始掺杂在各种噪音中,慢慢只剩它存在。铁门一直被敲着,他知道这样做并不能打开它,也会消耗很多体力,但还是希望能引起雷默亭的注意,提前过来开门,虽然这种想法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两小时是多久,是一辈子吗?自从剧烈震荡后,原本已经部分重启的设备彻底停摆,除了火光,只有黑暗孤寂,和自带电池的应急灯一闪一闪。

  陆全还是在那敲着。

  直到一副骷髅般的面庞突然出现在观察窗外,被昏暗的红光映衬得十分可怖。那是个带着防毒面具的人,他的旁边还有另一个。

  骷髅头拍拍玻璃,靠后两步,举起双手,表示双方都不需要有恶意,之后才拉应急手摇柄开门。铁门才开了条缝就完全卡住,他费好大劲才硬挤出来,外边空气虽然通畅多了,但到处是各种烧糊气味,尤其是烧红的钢铁味,深呼吸几下满嘴都是。

  “你不刚才穿铁甲衣的那小哥吗?”

  矮个子骷髅头摘低面具,露出一张老脸,居然是刚才车站上遇到的老谷。

  “脸没事吧?”他指指陆全面部,在大致方向上转转几圈。

  陆全赶紧往脸上一摸,果然全是血,不过却没有受伤,估计是之前流的鼻血,情急之下乱抹的。

  “没伤到头,不打紧。”

  “那就好,刚才那几场地震可厉害了。”他丢给陆全一副防毒面具,“戴上吧,过来的时候辐射仪告警了,虽然不是致命剂量,呆久了总不好。”

  “你们怎么过来的。”

  “我们从环形加速道的检修隧道过来,这傻孩子非得要来。刚才地震咱们还躲了一段时间,这里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谷老头摇头叹息。

  陆全这才发现,那高个子的人大概就是之前的李㫗。

  “快去找何芯。”李㫗催着。

  “唉,好吧,找到赶紧离开这。”

  “等等。”陆全叫住他们,“我还有同伴在水银池控制室那边,帮我找一下。”

  “不会吧。”老谷十分惊讶,他看到消洗室门上满布的各种坑洼烧蚀斑点,刚才在外边一定很不好受。

  三人在遍布残骸的通道里好不容易踹出一条路,仿佛去到全新的地界。红色灯光将一切都映成血湖,四处全是破碎的设备,有些地方还镶嵌着发亮冒烟的黑色碎片,令人绝对没有一丝一毫触摸的欲望。

  那里雾气弥漫,不知是从哪儿来,地板和设备台上铺洒着淋淋漓漓银白色的金属碎块,有些已变为水一般的液体,四处滴窜,就像智慧之根汇结在一起,成为江海,靓丽异常。唯一能对得上陆全记忆的,只有那扇通往水银池的大门,它垂下来,仅露出一臂高低的开口。

  里面金光闪烁,吸引着人进去,就像煲着一大锅汤那样响彻着隆隆沸腾声,伴随滚滚蒸汽洪流冒出的似乎不再是寒冷,而是炽热的死亡喘息。

  三人搜寻许久,最后是李㫗从一堆杂物中发现雷默亭露出的鞋尖。他们赶紧把堆在上面的各种碎块搬开,好不容易把人给扯出来。陆全顾不得那么多,使劲拨开他身上的碎银屑,仔细摸索着查看伤口,按按颈脖。

  还是温的,还好,还好,陆全悬着的心暂时放下。雷默亭脸上虽然有不少碎片擦出的血痕,但十分幸运地没有受到致命伤。他沉沉地睡着,似乎要补眠这些天的缺失,几乎打出鼾声。

  “还有气不?”老谷问。

  陆全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掏出最后一支强化针给他打上。

  “那我可以去找何芯了吧。”李㫗急着要走。

  于是他们从消洗室里找出副担架,抬着雷默亭飞一般逃离这里。

  应急梯间的门全部变形卡住,就像溶化到一半的巧克力,走运的是有堵墙被击穿,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冒着蓝烟的破口,避开塌陷的地方,一路去到中央控制室,操作员室在离它没多远的地方。刺针斜着穿透井底,似乎对这一区的损坏较小,除了天花板差不多全掉下来,砸得控制台一塌糊涂之外,大致保留了原貌,就连电力供应也依然正常。

  不过照其他区域的情况来看,沦陷火海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一区的备用电还能坚持4小时,找到云何芯后我们必须尽快上去地面,否则她的维生装置撑不了多久。”老谷检查墙上的面板之后说。

  陆全抬着担架一角,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她需要接受审判,只是没有担架机器人的情况下,要把两人抬上地面谈何容易。

  控制区不算太大,云何芯的房间就在差不多走廊的尽头,紧贴着医疗站,电动门虽然已经重启,但无论怎么操作都仍然闭锁,估计面板有部分被烧坏,最后只好手动撬开。里面有颗挺大的蛋型操作舱,通体洁白光滑,只有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里面至少能容下一人站着。

  李㫗赶紧扒上去从窗子往里看,“芯芯,是芯芯吗?”边叫边拍着蛋型舱外壁。

  “好啦别急,等我先强制解锁同步状态。”老谷走到控制台去操作。

  “快点,盖着同步器我看不到她。”李㫗仍是十分着急,那样小的窗口能看清楚才怪。

  陆全对他俩的折腾完全提不起兴趣,他用医务室的应急包给雷默亭和自己的伤口消毒,还打了毒性中和素,免得被刚才的水银蒸汽伤到。这个中年人打过强化针后渐渐好转,也许受到酒精对伤口的刺激,终于醒过来。

  他美美睡了一觉,满脸通红,红得像猪肝的颜色,起来伸伸懒腰,仍是止不住浑身酸痛,待看到陆全的脏脸,吃吃笑起来,笑得有点儿难受,然后剧烈呕吐起来,走廊里很快就充斥满一股子胃酸的臭味。

  “唉哟妈呀,这地儿是哪呀,闻着甜甜的,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雷默亭抹抹嘴,上气不接下气,话刚说完,操作室里呲的一声,蛋型舱似乎被打开了,引得他不住张望,“你们在搞啥呀?”

  只见里面半躺的根本不是云何芯,而是套着件医疗褂衫的白发老人,见者无不咦的一声叫出来,急躁难耐的李㫗更是一下子跪到地上,抱住他双腿大嚷大叫。雷默亭和陆全仔细回想,这人分明就是云何芯的父亲,元核系统基地的总指挥云首一。

  “伯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在操作元核,何芯呢?你把她藏在哪?”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芯芯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云首一被李㫗摇晃得厉害,还没怎么从之前的系统同步中苏醒过来。

  “是你们逼她,你们都是犯人,你们把世界给毁了。”年轻人仍在那大喊大叫,歇斯底里。

  原本来抓元凶,结果倒成女婿指认老丈人,这下可把雷陆两人给看懵了,要不是火警铃声响起,说不定闹剧还得继续下去,火势蔓延过来,这里也注定无法久留。

  云首一不去理会李㫗的吵闹,拔掉身上的管线,跌跌撞撞地加入寻找云何芯的队伍,可整个区域里哪还有半点踪迹,就连若干维生设备也空空如也。

  消防系统在无法洒水的情况下,终于释放了干冰灭火剂,搞得到处都白雾蒙蒙,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再也透露不出半点气息。老谷开始催促所有人尽快离开,否则都得闷死在这里。

  “等一下。”

  云首一还没死心,去更衣室柜子那到处乱翻,找到自己的衣物,裤子口袋里有他的手机。

  “哎呀,都啥时候了,还整这没用的。”老谷无语。

  “你懂什么?芯芯的脑基晶片装有通信器,手机上有链接。”他试了试,这里没信号,可能要上到地面用卫星的。

  于是他们跟着老谷,陆全搀着雷默亭,李㫗扶着云首一,艰难地往紧急避难层走去。

  “希望人们以后的生活能对得起我们经受的苦难。”雷默亭边走边说,他不停咳嗽,时不时还呕出些酸水,累得腿脚瘫软,却还必须攀登楼梯,搞得老是踏空步子,好几次差点拖着陆全一块儿摔倒。

  “活着最重要,大英雄,出去就给你著书立传,你就好好想想,到处去巡回演说时讲些什么吧。”陆全还不忘调侃,唬弄得他笑出眼泪,但自己也基本上筋疲力尽,还时不时流鼻血,止都止不住,慢慢地变成互相搀扶。

  避难层不代表呆在那就没事,而是那儿有一种使用弹簧动力只能上升的逃生梯厢,就像游轮的救生艇那样,可以快速地自动上升到地面负一层。

  李㫗本来还想留下来到各楼层逐一去找,但好说歹说到底还是被众人扯进跳楼机似的逃生厢里。逃生井楼离核心楼有一段距离,但同样也只剩残垣断壁,地面的情形把云首一他们吓了一跳,陆雷二人倒是在意料之中。

  夜空漆黑,大爆炸的烟云还未散尽,眼见所及到处是粼粼荟萃的火光。自动消防设施是彻底没有指望了,即使幸存下来的,也完全没有启动的迹象。核心楼的方向更是一片金黄灿烂,井盖穹顶早已塌陷,连带着核心楼和时明晖乘坐的蜘蛛建设者都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一个专门围起来给巨人用的烧烤火堆,除了个别火星子向上升腾之外,连烟都没机会冒出来。

  “连他来过的痕迹都没有了,”雷默亭斜倚着躺在一堵倒塌过半的断墙上,望着那金黄色的火堆,他双手做个相框模样的姿势,往那儿比比,继续说到,“得给他立个高高的纪念碑。”

  “那就得告诉他家人?”同样靠在旁边的陆全问。

  “当然啊,要不然谁知道他是真正的英雄,你小子记着啊,将来他家人咱们都得关照着。还要去找找俺师傅,看看到底怎样了,然后还有一大票报告要写,烦心事儿多着呢。不过要是这次原爷没熬过去,那倒是因祸得福。”

  听着雷默亭在那絮絮叨叨,陆全倒是把注意力转向云首一和李㫗,这两人不停折腾手机信号,又在争吵不休。他讪笑一下,对旁边说到,“你说是死在里面了,还是找哪藏起来了?”

  “管她呢,没抓到就继续找呗。”雷默亭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观赏着漆黑的夜空,寻找偶尔的星光,“今晚没星星看喽。”

  “联上了,看来卫星阵列开始重启了。”那边欢呼起来。

  “芯芯,你在哪?”

  “你已经伤透她的心了,让我来,何芯,我是Holden,听到回答我呀。”

  “别抢,给我看一下定位,——这,这是空天发射中心那边。我记起来了,之前为她上月面基地做计划,那儿准备了一套维生设备,等等,我拨那边的线路,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

  “不必了,爸爸,我听得见。”一把幽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呼吸声像将死之人那般急促,如同一张薄纸在肺部逐渐撕裂,低沉而充满即将离别的缓慢气息。

  “何芯,你的声音,你怎么把呼吸器拔了?”

  “芯芯,你为什么在发射站那边?”

  两人抢着说。

  “Holden,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要离开这里。”

  一听这话,雷默亭来劲了,他拨开爷俩,对着手机大喊,“哎,我说,你就算跑月面基地上也会被逮捕,乖乖投降接受审判,顶多是个无期。”他说话也喘气,心想这大妞都半截身子躺板板的人,还搞那么波折,真是人活着就是折腾。

  “我不会去月球的,我不会被你们抓住,我给呼唤者号设定了新的坐标,我将飞向深空,主火箭将不会分离,它永远不会停下。”

  这话其他人听了虽然摸不着头脑,云首一和李㫗却大惊失色。那是原本预定用来探索柯伊伯带的大型载人飞船,据说能短时间内超越第三宇宙速度,可对于云何芯来说,纵使维生舱的缓冲设备如何先进,也绝无可能在那种持续的加速度中存活。

  “芯芯,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呀,你不能起飞,那飞船的速度你承受不了。”云首一瞬间老泪纵横,端着手机狂呼。

  “爸爸,我知道,这就是我的棺材,它会带我离开这个束缚的地方,这个重力的井底。这世界的美好,我会统统记住,就当成它的备份。”

  “喂喂喂,你是打算畏罪自杀吗?我跟你说,这样做毫无意义。”雷默亭一把抢过手机,这家伙总算是急了,临死还要搞那么大个二踢腿礼花加太空葬,英雄都没这么好待遇,让人脸儿往哪搁。

  “你们选择了自己的末日,奴役灵魂的主宰终将现身,你们会面对无法企及的存在,我会站在远方,观看结局。”那是她最后的话。

  “你看,你看,老不讲人话,那么玄乎谁听的懂!”他只好抱怨嚷嚷,毕竟也没辙。

  大地上一阵嘶嘶的风声开始回响,那是四十公里外亚轨道质量发射器蓄能的声音,这种震撼人心的巨型电磁轨道将把数百吨的火箭弹射到万米高空,再点火推进。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残忍。”李㫗瘫软在地,眼中除了泪水只剩迷茫,今后的日子,到底是否存在,他已不自知。

  火箭腾空的同时,一道刺眼的光芒从远方天际急刺而来,仿佛突然出现另一轮明月,就像相机的闪光灯,将大地照亮得如同白昼,强迫着所有人伸手遮挡。相比之下,火箭点火时的尾焰宛如孩童玩耍的灯笼,无论再怎样奋力摇晃,仍完全被盖过,不再耀眼。

  人们的震惊,却是李㫗的强心剂,他突地站起,对着天际大喊,“那是参宿四,它爆发了!何芯,快看呀,我们进入光锥了!”

  可惜的是,她应该看不见。

  猎户座参宿四超新星爆发了,它对地球的影响仅仅是产生不亚于月球的亮度,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但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刚刚。

  这一天,是人类共同拥有的,是人类共同纪念的,700年前的那一天,那巨大的恒星以无与伦比的方式,在银河中,宇宙中,时间的奔跑中,留下它一生中最闪耀的一刻。即使那只是自宇宙诞生后的漫长岁月里,毫不起眼的一瞬,但也足以在往后人类的意识中将自己的光辉变为永恒。

  站在这场炫目锐变之下,雷默亭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时间对于他来说何其短暂,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走吧,将来它会成为一段没人愿意回顾的历史。”

  他用鼻头轻哼一声,对着陆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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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间草屋,还是他。

  “俺说过汝会回来。”

  元黎骄傲地微笑着,向她身旁的石凳伸手示意,石桌上的弈局仍在继续,茶依旧是那盏浪沧真海。

  她犹豫一下,还是选择了坐下。

  老鬼从袖中掏出曲帛,递去她面前。

  “现在,你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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