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是黑的。我在海边散步,看到太阳升起,有只鸟儿在路边看着我。然后鸟儿飞起来,飞起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它好像就是我,因为它看到的世界,跟我想象中的一样,都那么美丽。
大地和森林在它的羽翼下不停退后,地面非常鲜艳,因为花儿在盛开,慢慢的,它冲破一层薄雾,然后看到妈妈,她还是当年的样子,对着我在笑,只是我从来没见过她笑得那么开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云何芯坐在一片青翠的苔藓上,感觉鼓嘟嘟,嫩嫩软软,硫磺味的风轻轻吹过,带起耳边两束乱发,她穿着白色的衬衣,束进浅蓝得发白的牛仔裤里,双手撑在背后的地上,丝毫没有拨弄一下的意思,反而把脑袋微微仰后,让黑色的发丝更自由飘散。
树木都在远处,这里光秃秃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各种颜色,地面全是平坦的盐碱,却斑斓异常,一切都围绕着一个泉眼在转动翻腾,像木星上的风暴,又像大地上长出一只眼睛,注视着你。
爸爸,人们说,青海爱恳泉就像恶魔的眼睛,附近寸草不生,但我觉得有点青苔还是挺不错,所以就加在这里。
“这是你的地方,你爱怎么样都行。”听完女儿的话,云首一比较高兴,“看来在这里你适应得很快,我也想见你母亲的笑容,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笑得也很开心。”
“至少我变回以前的样子,能穿喜欢的衣服,你看这高跟鞋。”她比一比自己的双脚,“不过就是无聊了点,你们不在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话。”
“现在还在测试中,等以后完善了,会有越来越多有需要的人并入这个系统。”
“知道啦,我现在绝对有这个耐心,在这世界我能活上一万年。”
“你这丫头,又乱说话。”
“好啦好啦,测试快开始了,我要去做准备。爸,能不能给李㫗进入系统的权限,有时我想他陪陪我。”
“这事,我是支持的,不过他是外籍,还得委员会报批才行。”
“那我等你好消息喔。”她站起来拍拍膝盖,跟云首一摆摆手打算离开时,又问到。
“爸爸。”
“嗯?”
“你觉得,那是我记忆里的妈妈,还是妈妈植入到元核里自己的样子?”
“可能要与她谈话才能知道。”
“下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会试试。”她刚说完,云首一就消失了,只剩下她独自漫步林间。
摘下同步设备,拔掉脑机接口,云首一在躺椅上一阵眩晕,他自认身体还是健壮,但大脑肯定比不过女儿,有时他在想,也许正在腐朽老去的是自己。
此时云何芯已经住进永久医疗舱,为了存活,那个铁皮棺材般的东西,他很少去探视,甚至有点害怕听到那撕裂般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地狱的声音,让你感到痛苦,死亡,与绝望,却又象征着生命。
这个虚拟实景建设得实在是太好,一切都那么真实,以至于他都差点儿忘记人间苦痛,不舍离开这片欺骗脑部的天堂。
“系统启动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委员会李代表已经在总控的贵宾室里等得不耐烦了。”附近传来童贯的声音。
云首一的头缓慢抬起,看到他站在远处门口,应该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你先跟他们说,我刚脱离基底现实,还有点晕,要缓缓。”云首一叫住童贯,因为他发现两腿之间的裤子湿了一片,有点懊恼没事先包块尿布。这是人机同步的副作用,当脑部信号完全融入虚拟实景时,身体神经容易出现误导性放松,从而导致失禁,至今暂时仍未有解决的办法。
童景大概也猜到,识趣地站回门外,等导师更换好衣物再进来。
“我刚才跟李代表谈了一下,相对于月面控制站的建设计划,委员会倾向尽早使用同步人格,这样能把资金投入到聚能堆的建设,永久解决供能问题。”他说到。
正在衣橱里拿外衣的云首一愣住几秒,“当年系统进行基底构筑的时候,允真用的就是芯芯的脑基信息,这么多年自主学习和操作下来,整个架构都围绕着她,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操作,替换组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他话语间带着稍稍不忿,边走边说,“同步人格应该作为月面控制站的备选项,他们应该清楚这一点。”
“委员会认为备用计划之间的关系应该反过来。”
“因为他们本来就想淡化芯芯的不可替代性!”
“正是这不可替代,才会让他们那么急迫要运行同步人格,系统稳定性才是委员会最关注的。”
“你以为我不想么?你知道启动同步人格意味着什么。”
童景怔住,瞳仁慢慢收缩,晃来晃去不太敢看着云首一,“老师,我从小就是何芯的学长,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想看到,可再这么维持下去,她只会越来越痛苦。”
“你以为不让她陷在系统里,就能解脱吗?那个基底现实只是安慰,而系统是她唯一的人生目标。”
“如果不尽快测试同步,万一她身体突然出现问题怎么办,我也爱她,但我们是做科学的,您也知道,只能根据实际情况做选择。”童景仍没有抬起头。
“小景,芯芯的身体,早就已经出状况了。”云首一打断他的话,紧紧盯着他的双眼,“我知道你们对同步人格有信心,但你和我都知道,同步人格只是芯芯在这个世间的倒映,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她,所以只要芯芯还活着,我永远不会同意替换。”
“可师母说过,即使是倒映,也承载真实的信息,即使是照片,也定格宇宙的一瞬间,我相信师母的话——”
“别再讲了!”云首一的语气突然非常强烈,脸色居然有点微红,把童景吓了一跳,退后一步,老师已经很久没有动怒。
好一阵过去,云首一才缓和下来,继续说,“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芯芯成为第一个永生意识,那也是你师母的愿望。但是你必须明白,一旦同步人格完成,预算的天平就会倾斜,所以测试只能偷偷进行,绝对不能让委员会知道真实的进度。”
“可预算案再这么僵持下去,对我们也不利。”
“所以我要等先知计划一期完成,再去议定预算,陈医生设计的永久舱,至少能保证5年,如果顺利安装到月球舱,她还能存活更久。”他双手按在童景肩上,“也许你说得对,但作为一个父亲,我永远只会先选择自己的女儿。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说过,见到委员会代表,我们要站同一阵线,明白吗?”
“我知道。”等了好一阵子,童景才点头回答。
他们坐交通车来到总控中心,科学委员会一干人等已经在贵宾房里有说有笑。其实那是一个在总控制室最后方,整面墙都是玻璃的房间,能让来访者观摩总控的一举一动,由于经常各种领导来参观,大家都叫它贵宾房。
“看,老云来了,大家都等您好久啦。”为首的李代表看到他进门,立即迎了过去,与他握手。
“让大家久等,真抱歉,刚跟我女儿,也就是操作员交代点事。”云首一实际上并不喜欢这些人,因为他们不再是科学家,而更像是官僚,官僚不会追求真理,他们眼中只有权谋。
他没有过份追求在委员会中的地位,就是因为生怕终有一天,会变得跟他们一样,每日觥筹交错,只为牢牢抓住过去的荣耀,重温逝去的辉煌。
此时的总控室就像火箭发射中心,就连中央屏幕的上方也有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各项运行步骤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在里面进行。他走到玻璃跟前,看着总控中心内忙碌的人群,不仅欣慰,允真要是能看到这幅景象,会多么高兴。
28年前,挪威的卡维.阿历尔教授发现了阿历尔综合力场,这是一种存在时间反演现象的物质场综合体。
起初人们认为在重力作用下出现这种未知粒子的反重力现象,是反物质的一种表现。结果后来阿历尔教授经过细致研究证明,在特定场中出现的这种特异现象,实际上是时间反演粒子在这个特定场的时空中出现的衍射。
这时,人类第一次观测到反向的时间。
经过多年努力,阿历尔教授的一个女弟子,也就是何允真,终于架构了一个数据理论模型,也就是通过分析现有粒子在正演时间物质场中所携带的信息,以此比对所观测到的同质反演粒子,从而推导出未来返回的信息度规,这就是先知计划。
为了实现它的实际演算,何允真还在前人的基础上,设计建造了真正意义上极量子算力的人工智能——元核系统。她超前的理念甚至把这套系统与量子晶体环,还有阿历尔场发生器都整合到一起,那就是“井”中的万相磁轮。
虽然她已经离开很久,虽然当时只有理论模型,但今天这里的一切,没有先知计划的她,是不是早已看到。允真是不是早就知道女儿将要面对的人生,所以当元核系统的智能基底进行构筑时,用了还是婴儿时期芯芯的脑部扫描。
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起一小片雾,雾的对面,是他追求的,也是允真所追求的,朦朦胧胧,隔着玻璃,有点像海市蜃楼,却是真实的。
“老云,关于这次你们提交的月面控制站的预算计划,可是非常之高啊。”李代表凑了上来,一同看着玻璃外面。
云首一回过神,用目光扫了这人一下,“钱的事,这期实验完成后再讨论吧。”然后转身问大家,“关于这次的实验,大家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需不需要再解释解释?”
“哦,不用了,刚才小童已经解释过,而且呢,之前那么多次空转测试,我们这有不少人也有参加。这次过来的目的,就是对实测过程和结果进行评估和论证的,所以老早就清楚的。”又是李代表抢先回答。
“那童主任你可以回到岗位上开始。”云首一向童景所在的方向点点头。
童景也点头回应,离开贵宾房。
“这次我们会尝试观测到真实的反演粒子,并通过元核控制万相磁轮的物场模型,去推导4000年后的天气变化,将来精度还会进一步收窄。允真,我们到底是窥天机的李淳风,还是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云首一对着即将消失的薄雾问到。
总控中心的倒计时所剩无几。
太阳真漂亮,明天也会是这样,即使我们都死了,它还会继续很久很久,即使一亿年后,人类灭亡,它还是在这照耀大地。所以在有限的生命中,有些事物即是永恒。
房间里很亮,很白,云何芯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么刺眼的光。
她的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痛觉神经却顽强维持着,因此这世界只剩下每次呼吸的刺痛,那是由机器挤压产生的,不那样空气进不去肺部。她甚至看不到自己身体的样子,因为全都包裹在铁皮罐头里,眼睛附近那一片小小的玻璃,是唯一与外界有联系的窗口。
我到底像童话里的小锡人,还是罐头里的沙丁鱼,她有点想笑。
“主神经接入系统准备。”传来总控的声音。
眼罩开始下降,观察窗外的景象很快就看不到了,她知道外面千百人注视的不一定是自己,但绝对是将与她融为一体的元核。
“完毕。”她回答。
“主神经接入,融合开始。”
“完毕。”
黑暗骤然降临,至少现在不再那么痛了。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所有的溪流都汇聚在一起。
“晶体阵列启动,峰值1。”
“完毕。”
“测试束捕捉正常,远端1号,2号回馈信息,校正完成。”
“完毕。”
大河一直跑啊跑,延伸到很远,直到能看见一片大海。
“万相磁轮怠速解除。”
“完毕。”
“强子撞击器,运转正常,阿历尔场发生器,运转正常,等待加速指令。”
“收到,可以加速。”
“晶体阵列集结完成,浸入开始。”
“完毕。”
一片星海出现在黑暗中,美丽的旋臂不断扩张,宛如绚丽缤纷的万花筒在转动,虚空中传来父亲的声音。
“准备好你的使命了吗?”
她点点头,“无时无刻。”
元核人工智能系统,先知计划反演第十四次暨实测第一次试验,开始了。运行时间非常短,从功率提升到测试峰值,从投放撞击子到观测完成,从运算扩张到正反演比对,只需要不到5分钟。
对于她来说,那是一百年。
云首一稍稍有点耳鸣,那是强磁逆转影响耳蜗产生的副作用,说明系统现在开始全功率运行。
一部分玻璃开始显示系统中的各种参数,而对万相磁轮核心区的监控却只占一个画面,毕竟那儿确实没什么可看的,翻天覆地的事总发生在微小的变化当中。
巨大的环形隧道里沉静无声,只有照明灯在发出光芒,数百万块量子晶体管默默嗡鸣,向着一个几乎都看不见的圆形影子。
他看到灯的亮度微微增强,又渐渐平稳,如果不是观察敏锐常人几乎无法发现,那是供应数座城市的能量,一谈到电费,委员会的人就会嗷嗷叫。
“系统全功率运行,沉浸率提升至99.99%,中子束开始导入磁轮中心点,倒数。”广播里传来总控室的声音。
那美丽的银河星海,所有的星星都在向她挥手,异彩斑斓,选一颗摘下来吧,你会记得所有的故事,直到宇宙固定那一刻。
她想走近看看,伸出手,一张渔网扑面而来,突然罩住她,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网绳在夜色中像是黑色,就如海底的鱼儿终于被捕捞,然后渔翁把她拖上岸,一壶浊酒倒入心中,慢慢渗进去。
她挣扎着,即使立刻张开双眼,看到的也只有无数大小雷同的黑色漩涡,整齐排列成格子状,一起转动,无限循环。
“怎么回事?”童景突然感觉到一点点异样,空气中的紧致再不如常。
“操作员抽搐,峰值攀升,速度很快。”
“主系统负荷高速增加。”
两个报告几乎同时到达,令他整整迟疑一秒。
“冷却系统有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沉浸度无限趋向100,负荷度超过临界水平200%。”前排控制台已经有人大声喊叫起来。
怎么可能提升得这么快,童景背上一阵冷汗,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细想,主荧幕上已经出现好几块红色区域。
“操作员情况。”他大喊到。
“仍在抽搐,负荷760%,继续攀升。”
“主控什么情况?”广播里传来贵宾房的声音。
“关闭阵列,打开系统断层,降低沉浸度,磁轮减速,紧急降温开到最大,把她意识抽回来。”他没有回答贵宾房的问题,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
“关闭失败,无法减速。”
“负荷1983%。”众人从未听过如此沙哑的女声。
“主控什么情况?!”
“强制关闭,1副,2副,准备,启动。”童景不再震惊,跟另外两人同时掀开各自操作台上的红色小盖子,按下里面的按键。
预想中的死寂没有来临,他甚至能感受到晶体阵列的微微抖动,空阔的操作室里屏幕都是红色,染得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沾满了血。
“强制关闭失败,重复,强制关闭失败。”
读数员把头扭向后方,似乎对着童景,似乎也对着那看不到的贵宾室之墙,她不再急促,听天由命般缓慢而茫然,“主系统负荷19391%,反演运算序列崩溃,磁轮数据崩溃。”
“切断主电缆!”贵宾房里传来一声大吼。
啪!!
整个研究基地转入备用电源,主控室里的灯光瞬间暗下几倍,鲜红的屏幕变成暗红,就像凶案现场凝固的血痕,一丝丝,一斑斑,从墙上淋漓垂落。
童景知道,研究基地,旁边城市,甚至远一点周边几座城镇的电厂,再加上平时一直借电的航天发射基地,他们的变电站都完蛋了,今晚将会一片漆黑。
但没有人来得及担心黑夜,大家都匆忙跑向操作员室。
小得不能再小的中子,如果不再把它拆散,那请大概把它想象成一个光滑的玻璃球吧。
它通过强作用力撑起的表面很小很小,却受到这世间全部事物的影响,就像一张古老的唱片,上面坑坑洼洼,记录着所有的歌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