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完蛋。”
警车急速行驶在路上,雷默亭一拍大腿,突然大叫,吓得龙告天顿时挫了一挫,车子都打起颤来,连带着后面跟着的几台警车都陆续扭动减速,像遭传染病似的。
“什么事?”陆全差点把脸磕到隔离板上。
“完了,完了,今晚酒店的自助餐没空去。”雷默亭懊恼的说。
陆全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把脸扭到一边,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理他,赶紧抓人结案完事就不用再受罪。
“算,我打给酒店叫他们把今晚的转成招待卷。”雷默亭到底还是想到好办法。
现在的城市规划都很不错,拆迁区已经所剩无几,都拆得稀稀拉拉,剩下零丁一些矮楼错落在城中村里,等待拆迁补偿的完成,巨型建筑机器人停在拆迁区的周边,如同等待围猎的大蜘蛛,将来这些土地都会建造成居住综合体,一种雄伟的建筑。
风烛残年的旧楼虽然破烂,但低廉的租金还是让它们遍布灯火。嫌疑人所在的一栋4层小楼,大概建造于上世纪末,已经是七八十年的老楼,空间宽敞,结构简单,楼道不多,对于抓捕来说反而便利许多。
好几台无人机悬停在半空,把这里包围得滴水不漏,由于开了静默模式,地面的人倒是不怎么能听见,深蓝色的机腹在黑夜的笼罩中也很难被肉眼发现。
11点钟还没过,街上就已经一个行人都看不见,就连拆迁区里仅剩的便利店里的职员都感觉有点不妥,出来张望却被劝回进店中。
雷默亭陆全等人早就对这样种气氛习以为常,他们部署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注视着巷子外斜对面不远处的目标建筑物。
热成像和超声波早就把目标物里外扫描了个遍,整座建筑物只有嫌疑人居住的那层有人员活动,除了嫌疑人和另外一个疑似女性,还有一台类似家务机器人的物体非常靠近门口,而且他们发现几台感应设备被安装在楼道各处,显然对方是有防备的。
“无人机继续保持静默监视,嫌疑人没跑就不要下来凑热闹扔渔网。这小子安那么多探头,肯定做鬼多了心虚,虽然扫描下来没有枪支的迹象,但是能让机器人杀人,说不定门口那机器人也有猫腻,大家要注意。A组先进去攻坚,带两个机器人打头阵,二对一咱也不吃亏。B组分成两队守住靠近窗户那边的楼道和厕所那头的走火梯,没指令就别乱动,要是那小子跳窗,就守株待兔。”雷默亭老练地布置进攻任务,抓人的功夫他可没拉下。
“没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脉冲弹,那机器人的数据我还要调查。”陆全提醒大家。
“没事,我看那小子也弄不出终结者,要能行就用不着去黑家务机器人。”雷默亭回答,他看看手表上的时间,“从感应器失能到攻进大门要多久?”
“预计21秒,”行动调度中心的人回答到。
“好,2300行动。”他确定进攻时间。
大家一看表,其实也就只剩几分钟。
特警用的攻坚机器人并不是人形,而是长着四条长腿,前后各有两只机械臂,主体瘦削中部折叠着两块防弹盾,头部安装有各种传感器和摄像头,外形有点像螳螂,所以警局的人都这么叫它们。
这种机器人爬楼梯速度极快,身体能蜷缩起来以便在狭窄的空间行动自如,攻入门口后就会展开防弹盾,掩护后续进入的人。
它们本身不携带重武装,只会控制住嫌疑人,一旦遇到对方有机器人进行阻挡,才会发射一种微型电磁脉弹,这种EMP类武器的作用范围极小,只有一两米,但能使被命中的电子目标完全停机或损毁,不过纵使是这么小的范围,发射脉冲弹的特警机器人也还是经常一同停机。
几分钟过的很快,时间一到,信号屏蔽器马上打开,A组就迫不及待地楼道上冲,仿佛想打破那21秒的记录,打头两个螳螂上楼梯把后面六七个队员抛下差不多小半层,要不是刻意保持距离,说不定差距更大。
“嘿嘿,得啊,这机器人跑得比狗还快。”雷默亭在热成像中观看着这异样的爬梯竞赛,禁不住笑出声。
“到达门口。”中央通信发出声音,只见几团灰白色的物体已经到达三楼大门。
“现在进入。”两台螳螂毫无迟滞地把门撞开冲入,在里面一左一右展开,灰白色几乎扩张一倍,后面几个人形黑影就陆续进去了。
那家务机器人似乎没有反抗,只有一个长发人形跑到门前,动作频繁,但很快就被两个队员扭住制服,其余的队员陆续搜查房间,各种通报的信息络绎不绝。
“那小子往浴室跑了,咱们打赌看他会不会跳窗被B组抓到。”雷默亭继续笑到,只见剩下的目标匆忙跑去一个小空间里,趴在角落一动不动,然后三个A组队员陆续挤了进去。
“结束了,看来还是A组抓到的,”他拍拍陆全,“走,进现场。”
这种老楼的楼梯既窄又陡,还塞满特警和器材,要上去三楼真是要用爬来形容,好一点的时候接踵摩肩,遇上个满身护甲的或者扛着东西的,就得相亲相爱面碰面挤过去,他们好不容易到达三楼门口,这才发现里面脏乱得可以。老屋的墙本身就很斑驳,这里更布满霉痕,要是不细看,还以为是艺术墙纸贴出来的斑马纹。
客厅中间地上散落着一堆拼砌玩具,不知道本来就这样,还是刚才突入时造成的,反正陆全对这摊玩具失去原本的模样感到有些抱歉。墙边上堆满各式设备,新旧都有,像个古董电器杂货铺,堆积之间能看到一张破旧长桌上闪烁着好几个荧幕,在昏暗的屋内格外刺眼。
那个家务机器人站在大门旁边,被一台螳螂看得死死的,显得不知所措,它看起来还是新货,鬼知道嫌疑人从哪弄来。那个长发白影确实是个女孩,据称是嫌疑人的女友,只穿着睡衣拖鞋,现在被铐在房间里,先是不停大喊大哭,被喝止后又垂头丧气。
“我去,这里乱成这样肯定有蟑螂,古方妙呢?”雷默亭探头看一下那女孩,回来问到。
“还在厕所,您先去看看。”一个特警刚从里面出来,虽然带着战斗面罩,但听语气有点忍俊。于是雷默亭和陆全两人马上走进浴室,小小的空间里全是人,只见一个老式的四脚欧式浴缸下面露出一双人脚,两个特警正抓着试图往外拉,可只要一拉扯,里面就会立即发出一阵好痛好痛的怪叫。
“这孙子还卡住了,我说你为啥不跳窗呢。”看来雷默亭还是对跳窗比较感兴趣。
可陆全的心早就已经凉了半截,他在饭厅的电子品堆里一眼就认出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翻开盖板,里面确实是一台极高频传输器,但并不是高级货,输出功率小得可怜,如果要用它去黑高级别的机器人,没照射个五分钟想都别想。
审问室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四面只有灰色的墙壁给人强烈的萧疏感,再加上格子浮雕似的视觉效果,别说嫌疑人,就连审问官都容易受到这种不协调感的影响,一刻也不想久呆。而偏偏室内灯光也是十分灰黯的黄白色,使得控辩双方都觉得刺眼而不耐烦,一方想快点审问结束,另一方则想快点答完离开。
在这样的照明之下,古方妙惨白的脸显得更瘦尖,蓬乱的头发被抓得不停脱落,整个人瘫坐在凳子上毫无精神可言,以至陆全内心充满不忿,毕竟这样的容貌气质都能有女友,自己却仍是光棍一个,世间何其不公。
“行啊,有你的啊,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以前还是犯些初级的,现在倒改杀人越货了。”雷默亭又开始吓唬他。
“我真没有控制机器人杀人。”这回答的声音大概就是那种哭腔,“我哪有那能耐啊。”
“那你为啥装那么多探头?”
“我欠了高利贷,想着债主上门好提前躲起来。”
“那你看到警察为什么要跑?”
“我不是没跑嘛,我以为是债主上门打我。”
审问其实顺利得很,古方妙进到局里,倒是竹筒倒豆,还没等到律师来,就把自己做过的违法事全都讲了,可偏偏死活不承认操纵东数2166杀人的事。
“那你扮快递拿极高频去黑那机器人是什么目的?”陆全再次问他,同样的问题多问几次,看看有没有破绽。
“我不是都说好几遍了,那个豪宅我关注很久,都没什么人进出,想着黑掉那家务AI和监控,进去摸点东西。”古方妙趴在桌上说到,“但是根本就没侵入成功,它的防火墙不到半分钟就把我弹出来,我还多试了一次,还是那样,而且那机器人还蛮瘆人,我就赶紧离开了。”
“坐直喽,你这什么态度说话。”雷默亭一拍桌子,吓得古方妙一个哆嗦,差点跟桌面上的杯子那样蹦得老高。
“说说怎么个瘆人法?”他继续问。
“那东西会笑,还跟我说句话来着。”
“说了什么?”
“我想想啊,它,它笑得阴险,像个人那样笑。”
“我问的是它说了什么,手别抖,冷静点再说,震得跟帕金森似的。”雷默亭又好气又好笑,这瘦猴子草包一个,怎么可能犯杀人案。
“好像说什么用不着我,他会得到应得的。”古方妙形容。
“行了,去拘留室呆到律师来,然后去做记录。”雷默亭问得不耐烦。
可这小子刚被带出审问室门口,又回头问到,“那个,我一宿没合眼,现在有点饿,你们能不能帮我叫个叉烧面外卖。”
“滚你的蛋,当这里旅馆啊。”
两人把他打发走,忙活一晚上,看来没啥结果,他招供的犯罪行为多种多样,也够他吃一壶的,唯独跟这次案件对不上号。
“有什么感觉?”陆全看着人被带远,扭过头来轻轻把门掩上。
“什么感觉?就像去吃席,刚要小酿两杯,一哥们啪,掏瓶白酒拍桌上说要比量,把大家都给镇住了。你想着哎呀呀,这下终于棋逢敌手,可以比拼个半斤八两,结果那哥们一杯就倒。你问我啥感觉?就这感觉。”
雷默亭翘起双脚到桌上,他连打几个哈欠,感叹岁月不饶人,现在通宵一下就睏得受不了。
“刚鉴定组和调查组出报告,他家全部搜过一遍,没有任何案发现场的微粒痕迹。他女友被审问过,看来毫不知情。那个极高频机也完全达不到入侵的要求,侵入码我们用局里的人工智能粗略筛查过,没什么特别,都是些干扰使用权限的程序,虽然还要等一两天才有详细分析报告,但我也觉得不是他。不过我叫了总部的坦诚老鲁过来,做次测谎比较保险。”
这次陆全的思路难得跟雷默亭一致。
“你们研究半天得出的结论,跟我第六感的一个样。”雷默亭故作惊讶,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结果还是把陆全给气的七窍生烟。
调查是非常细致的工作,现在可不是推理猜测玩心理学的时代,各种检测不能少,电子化犯罪往往动不动要验证数百万列的程序码。
调查组忙一晚上,累得狗血淋头,这家伙给你来句第六感不得把你给膈应死,偏偏他又是你的上级,真是让人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要是长期破不了案,看他在部里还能怎么得瑟,可偏偏自己也跟着案子,又必须得同一阵线,否则也连带着没好果子吃。
一阵懊恼心酸下来,陆全也觉得该暂且放一放,休息几小时会舒坦些。可这时一个电话,就把大家打算去补眠缓一缓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
企业家被谋杀的事并不罕见,他们有竞争对手,有利益冲突者,甚至有的人当年为了起家发迹,到底是做过见不得光的事,后来东窗事发或者仇人见面也不出奇,这种情况总有好事者说是报应。
不过要是按照概率学来说,报应率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偏低,否则就不会有人前仆后继做些遭报应的事。
“往好的方向去想,至少这次案发现场比较近,不用舟车劳顿,折腾半天。”雷默亭在车上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天理良心,惨绝人寰,喝凉水塞牙之类的牢骚后,来到现场终于开始重新振作。
由于龙告天回家睡觉,这回终于是陆全做司机,不过当他带着疲劳和右侧牢骚满腹的雷默亭时,最后还是选择自动驾驶,闭目凝神度过这段路程。
挺好的,还在水里泡着呢。
不知道是谁说这句话,亦或是陆全自己说的。
案发地是间私人会所,在上洋市出海必经的一个人工小岛上,从天空中俯盻下去,那会是一棵树的形状,树枝是海景道路,每一根从树枝上分叉出来的枝桠都有一栋别墅加私人游艇码头,而树枝汇聚到最后,就是树干状的会所。
当然不是人人都乘直升机进出的,当你从海面上坐船进入的时候,就能用另一个视角去观看,游艇成群靠在码头上,旗帆毗邻,有那么一点像休渔期的渔港。
这些船随便一艘都是普通人一辈子的收入,但往往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港口里趴窝,老化发黄,生长藤壶,直到被新的代替,不知会否忧愁壮志未尽。
会所有着各种综合休闲设施,虽然客人寥寥无几,不过岛上物业高昂的管理费早已包含会所的费用,所以根本没有盈利担忧。
跟以往案发地点在公众场合的人山人海看热闹不同,这里出事后众人急急散去,搞得警员还在询问现场人员名单。
50米长25米宽的标准泳池,池水清透干净,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没有人敢下到泳池里,因为死者身边还有台机器人。
这是台样子怪异的泳池清洁工,由四个扁扁的圆盘组成,能够很好的控制浮沉,洗刷池面,唯一一根用来上下岸用的机械臂,现在夹住尸体,死死按在白幽幽的池底。死者名字叫王仁峯,是个物流仓储大亨,同时也做着房地产生意,这个人工岛就是他开发的,算是死在家里了,这再正常不过,有时物流用的土地改改性质就变成住宅了。
雷默亭蹲在池边,低头观察贴着池底的死者,由于水的折射,尸体倒是显得比实际靠近,“俗话说,淹死会水的。”
他话音未落,陆全就补句,“打死犟嘴的。”这实在是太顺口而出,导致雷默亭不再想那么靠近水边,站起来与他相视一小会,两人眼睛都是那么通红,最后还是陆全把眼神搬开,这才了事,其实他想着还有“饿死能吃的”这么一句,不过没敢讲下去。
“死者一大早在会所游泳时,跟人有争执,然后这泳池清洁机器人抓住死者颈部,一直按在水底,直至死亡,期间死者保镖有拉扯施救,但没能成功。”
辖区警长说到,“我们所接的警,过来后看到这种情况就赶紧跟市局通报了,现场还维持案发状态,正在找目击者询问案发过程。”
陆全看着这几个警察,鞋底都不曾湿一湿,大刺刺站这老半天净是等他们来,刚想开口,那边已经响起雷默亭的沙哑嗓子,“怎么没人下水去看看?”
那警长一看雷陆两人眼眶黝黑,瞳仁血丝满布,肯定都是一夜未睡的主,连忙解释,“谁敢呀,那机器人别看那个挫样,水里力气可大了,有个保镖去拉还被它甩到池外去,摔得够呛。一开始大家都害怕,后来看看没动静,而且要保护现场,就没敢动。”
“你们把水放掉不就行了,这水深两米多怎么查验,挫货。”
“万一要检测那水怎么办。放光不就没了。”警长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骂回去。
雷默亭掌心托起个矿泉水瓶子,“难道检验要整池子的水么,你装样品就行,怎么跟个雏儿似的。”
“说实话我们这从没遇过这么大的事,”后者实在是不高兴,把头扭开,“何况是那东西搞的。”
目击者只有当时死者的一些保镖,案发后都匆忙离开,剩下个去拉机器人被摔伤的,这岛没驻警,坐船过来都要15分钟,周围海面四通八达也没办法封锁,雷默亭只好打发这几个警员去拿监控做人脸识别,好把目击者找回来。
排水要花1小时,期间他们开始询问被甩出去的保镖,这人摔伤肩胛骨,被会所的急救员简单处理后一直呆呆坐在泳池的休息区。
“你老板真的跟人起争执吗?”听完他的陈述,陆全问到,“为什么监控录像里看到他不停把人按水里。”
“这,我其实是外围保镖,也不太清楚,就是那机器人发疯的时候别人不敢去拉,我才过去拉的。”
“你老板以前老被人说是混黑起家的,我看老毛病又犯了吧?”雷默亭刚从会所餐吧上弄到杯新煮的咖啡,“这咖啡真不错,哥伦比亚的粉。”他贪心的啐着。
“我站很远,真看不到细节,只听见老板骂那人毁他的仓,不帮他做空几次就什么其他拆了,然后就出事了。”
“总不会是你老板炒股亏了揍人,那机器人人见义勇为吧。”雷默亭笑归笑,也立即吩咐重点寻找被王仁峯打的那人。
“陆队!”搜证组的人在叫,把陆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们刚才水位剩一半的时候就跳到池子里搜证,应该发现些什么。
“这东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全部是空的,连出厂程序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人继续说到。
特殊工作类的机器人,智能程度非常低,大概也就人类3岁左右的智力,学习范围也只限于本职工作,如果要增加指令就要加入新程序,跟着程序的来源就会有线索。可是这黑客太聪明,把机器人里的信息全部清空,那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来,但连原厂设置这种原始刻录都能清空,这怎么可能做到。
“那机器人有没有说过话?”他看到那保镖还站在池边,心里隐约涌起一种想确认某种事的感觉。
“瞧我紧张得差点忘了,您怎么知道的,我去拉它的时候,那家伙确实说了句话,怪吓人的。”
“说的什么?”
“当时场面太混乱太吵,我没听清就被甩出去。”
“哎呀,吊什么胃口,快讲。”雷默亭早就听得不耐烦,现代人讲话怎么老扭扭捏捏。
“好像是什么应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