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根手指轻轻落在地上。
这真是一根非常完美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量感,指节分明,刀和刀之间错落有致的排列组成了它的指纹。
唯一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是,它并没有指甲。
它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动作雍容而高雅,像是在演奏一架钢琴。
灰雾更大的涌动起来,更多的手指次第落地,优雅的舒展了一下,似是在缓解关节的疲乏。
而当它做出这个动作时,无数把尖刀彼此碰撞着,如同风吹过死神的风铃,悦耳又危险。
张乐死死地盯着它的“无名指”。
在这只近乎两层楼高的无名指指尖,鲜血混杂着碎肉滴滴答答地跌落。
这就是,由刀组成的手!
马德正是怎么从这种东西面前活下来的!
张乐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事实上,他现在根本就没法思考任何问题。
因为那只手舒展完身体之后,轻轻地向前伸出了两根手指。
“草!”
张乐大骂一声,掉头就跑。
像是发令枪发出了信号,所有人都用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狂奔起来。
只跑了两步,张乐就看到了跌坐在地上的许大娘。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又几次失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逼近的巨大手指,惊慌地四下张望。
忽地,她看到了从他身边经过的张乐。
她张了张嘴,要说什么,但居然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张乐转过头去的一瞬间,她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
血肉摩擦的声音从背后汹涌地灌进张乐的耳朵里,他置若罔闻地狂奔,在距离灰雾不到两米的地方纵身一跃。
张乐重重地摔在地上,抬起头来,四面八方已然都是灰雾。
他爬起身来,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光点迈步。
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
张乐的理智几乎一瞬间就濒临崩溃,他不顾一切地转过身去,发足狂奔。
死了,都死了。
老马、李培东、钱飞、许大娘。
亲近的疏远的、喜爱的厌恶的,所有人都死了。
仅仅几天,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人。他做的一切都像笑话一样,被那只刀组成的手无情碾碎。
这他妈的灰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张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种狂奔即使以他的体力也难以长时间维持,他只好减缓了步调。
然而忽然间,在呼吸的间隙中,风铃声远远地传进耳朵里。
张乐僵硬地回头。
成千上万把刀在他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怎么还在追啊!!!
十几个人为什么偏偏他妈的一直追着我啊!!!!
等等……
一个念头猛地闯入张乐的脑海。
他一把掏出手机。
“嗡嗡。”
果然。
张乐毫不意外地收到了本次的任务。
【元素:灾难】
【时长:2分钟以上】
果然,果然跟这个手机有关。
就是因为这个手机上的应用,这只手才对自己穷追不舍吗?
如果,如果自己把手机给它……
张乐猛地醒悟,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丢了手机,就算这次逃过去了,在灰雾里不还是个死吗?
张乐猛地一回头。
那根手指还是在他的视线边缘若隐若现。
妈的拼了!
也他妈真好笑!算计了这么久思考了这么多,到最后还不是要一无所知的去拼命!
傻逼灰雾!傻逼异常!
我他妈就想活着而已!我想活着!
张乐狠狠地点下录制键。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团巨大的黑影猛地落在张乐面前的地面上。
大地似乎都摇晃了几下,剧烈的风压裹挟着细小的砂石吹在张乐脸上,他一个立足不稳,脚下一绊,滚倒在地。
借着翻滚的动能,张乐滚过一圈半边挣扎着起身,抬起头来再要迈步时,十几把尖刀赫然出现在他的脸前。
张乐僵硬着停下脚步。
那只尖刀组成的巨手停在了他的面前。它握成了一个拳头,血管逬起,似乎格外的愤怒。
刚刚的它就是这样从张乐面前一跃而过,一拳锤在地上。
此刻,它伸出一只食指,指在张乐的脑门上。
菜刀、剁骨刀、西瓜刀、壁纸刀、柴刀……
形形色色的刀,尖端对准了张乐,最近的一把距离他的眼睛不超过两厘米。
张乐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止了。
风铃声,成片的响了起来。
刀和刀碰撞着,如同演奏乐曲一般奏出了清晰的起承转合,张乐愣在原地,听着这片风铃声,听着听着,居然听出了一种熟悉感。
像是一段抑扬顿挫,反复重复的旋律。
慢慢地,张乐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想法。
它,不会是在说话吧?
张乐自己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那重复的风铃声一段更比一段快,一遍更比一遍急躁。重重压力下,张乐终究忍耐不住:
“你要什么!”
那风铃声停止了一瞬间。
紧接着,那指着他的巨大手指挪了挪。
张乐意识到,它是在指着自己的手机。
猜想得到了验证,但张乐心底提不起半分斗志,失去了手机,他将会失去一切。
似乎是发现张乐在犹豫,那根手指猛地贴近。
张乐的脸被刀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疼痛传来,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只要稍有差池,自己就会变成一地碎肉。
别无选择之下,张乐只得从胸前掏出了手机。
递上手机的一瞬间,那整只巨手悚然一惊,猛地退后几米,大半只手都消失在了灰雾里。
张乐一愣,一个大胆的想法飞速出现,并极速充满了他的脑海。
那只巨手懊恼地锤了一下地面,似乎是在为他在张乐面前的退缩而感到愤怒,它以更快地速度冲上前来。
这只由无数把尖刀组成的巨手悬浮在半空,冲着张乐摊开手掌,像是个索要零花钱的熊孩子。
张乐甩了甩头上的汗珠。他两只手捧着手机高高抬起,只是那只手恐怕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张乐依旧将摄像头牢牢地对准了它,手机也已经调回到桌面。
在手机举到最高处的一瞬间,张乐的拇指在屏幕上狠狠一点。
灯光亮起。
几乎同一时间,如同一万只指甲划过地板的刺耳声音便随之响起。
张乐几乎眼前一黑,连忙死死扣住耳朵。
那只巨手落在地面上,如同一只被铁锹抡在脸上的狗一般,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一瞬间,张乐全身上下汗出了好几身,他几乎来不及思考,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就剩下一个字。
跑!
无尽的灰雾之中,即使是再高大魁梧的人也无比渺小。
张乐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他能做的只有一门心思地跑下去,远离刚刚恐怖的一切。
不知道跑了多久,张乐只知道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湿透。
剧烈的疲劳终于让他平静下来,他停下脚步,调整着呼吸,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住了路边的一样东西。
冰冷的触感几乎瞬间激活了张乐的理智,他下意识放开了手,抬眼望去。
那是一根电线杆。
这熟悉的东西一下子唤醒了他关于灰雾的最初恐怖回忆,他回过身来,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跑了这么远,为什么没有碰到一个异常?
“嗵嗵”
身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张乐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起来。
“张乐,是吗?”
一个南方口音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张乐僵硬的回头。
那是一扇油漆斑驳的单薄铁门。
白灰写就的“4”写在它满是锈迹的绿色门板上,十分眨眼。
然而在这扇铁门面前,一个瘦小的男人正盯着张乐。
他尖嘴猴腮,却戴着黑色圆礼帽,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西装。西装里面什么都没穿,瘦骨嶙峋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
他的目光和张乐对视,手在铁门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嗵嗵”
张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叫魏三。”
猴一样的男人说。
“楼东街,魏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