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交织,正是雨落,又恰逢寒流逆行,莫不反常。
走街串巷,捡了碎花,埋了潮泥,再入轮回。
那日傍晚,冷得出奇,还好美食相伴,能堵上五人的嘴,又灌饱五人的胃。
江淑不知道叽叽喳喳的淮云为何偷瞄自己脸色,也懒得去揣度她与貔璇邹在嘀咕些什么。
但那一晚的确算是睡得安稳,哪怕白日里剑拔弩张。
黎祖文的房间里,微光荡漾了一夜。
虫子莫约是在这一夜复苏。它们吵闹了大半宿,却没吵醒蚊子。现在想起,江淑也不嫌那声音嘈杂。
鸟儿可以在地上蹦蹦跳跳,也可以点水划过湖面,但注定不属于此。
“接着。”
江淑正边走边愣,忽而眼前飞来一根木棍。若不是黎祖文发声,他脑门儿上早就多个肿包了。
“丑话说前头,我只保你到轩城,其他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你又打什么算盘?”
“如果是我独自进城,那自然不需要和你费口舌,但可惜,你必须得活着到门口。”女子手中空无一物,却走得悠闲,完全没把江家小孩儿放在眼里。
“我要靠一根棍子活?”江淑话音刚落,却见着那四人停下脚步,齐刷刷把视线拧过来。
还不待他追问,金甲撞击剑鞘的声响已然成为问候,少年的剑从腰间滑落,带子断得彻底,切口利落。
木屑还在断口,来自于淮云随手捡起的枝桠。
“你太慢了,还要去轩城,我看下个驿站不到你没丢了命就算万幸咯!”宇天枢靠在树边,笑着调侃。
少年心一横,蓄力半霎,以棍作剑,上挑推向淮云的树枝,却不曾想她转腕侧身,一掌将他拍出数米。
泥点子溅了一身。
淮云正身,又朝着黎祖文笑,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玖瓷城很近了,希望你能在我们歇脚之前有所起色……毕竟,淮云不会在自家城里保你。”貔璇邹抄起双手,转过身来看着淮云与江淑。
身子变得有些沉重,腰腹几乎脱力,双脚又泞在泥潭里。
江淑庆幸还戴着斗笠,否则那份显露于脸上的无地自容定会招来耻笑。
“刚才,我的疏忽。”他调整呼吸,指尖捻转那根脆弱的树枝,闪身刺向淮云,却被一叶障了眼,稀里糊涂又挨了一掌,一屁股栽坐泥潭里。
气不过,便再次起身,呼吸缓和,叫双臂的力道押在树枝上,划开空气刺鸣,劈向淮云。
“啪——”
淮云抬其木条挡上而降低身位抽身之时,不知是谁的棍子成了两截,稀里糊涂地跌倒在地。
“乔安染当年用剑可没你这样武断,”黎祖文撇撇嘴,“还把剑都折了呢。”
“它只是一根木棍,要是——”
“那我问你,淮云手中的,不也是木棍么?”貔璇邹咧了个笑脸。
江淑扶正自己的斗笠,嘴里一阵骂骂咧咧,扔掉手中半截木棍。
“你们很享受这样耍猴一样看着我,对吗?这很好笑吧,学了这么久,没个成就,更打不过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这很滑稽啊,对吗?!”
黎祖文眼色微沉,宇天枢摇摇头。
“我一个人也能去轩城,你们跟着我不也是看笑话吗?干脆分了二两银子,去找个乐子,岂不是更轻松?”说罢,他拽出后腰的钱袋子,往泥巴地上砸去。
“还是说,你们就喜欢折磨别人,以此为乐?啊,我是最后一个江家崽子,自不量力,报仇不成,气急败坏,狗急跳墙,这实在是值得你们见证一番?!”泥和泪一并滑落脸颊,少年的斗笠不知何时也离了白发。
他的衣衫浑然粘在皮肤上,湿得透彻,也难掩他歇斯底里的躁火。
“不是很喜欢吗?笑啊!”
“淮云,”还未等貔璇邹多说什么,完整的那截树枝便如子弹般撞上少年的锁骨正中,发出一声闷响。
“咳咳咳……咳咳……”
“说够了吗,呆子?”淮云向前两步,从江淑身侧捡起那根木棍。
此时,也碎成两段。
“愿意带你自然有我们的理由,这一路上你自己扪心自问,我们或是聒噪了些,却始终未曾对你有所图谋吧。”
江淑的嘴角抽搐一下。
“也罢,你可以不信,反正多点疑心也不坏。但,别太嚣张。”
少女伸出手,江淑却自己撑着树干起了身。
“你可以做到的远不止于此,江淑。祖文虽然寡言些,却是希望你能够多做一些,走得更远,不论最终如何,也算是与你一路顺风……”
“最好如此。”
淮云取下自己身侧的斗笠,硬套在了白发少年的头上。
“戴着斗笠固然不错,但我希望,你有朝一日不需要遮掩你的白发。”
“……再来。”
江淑伸手折下两根树枝,将其一递给淮云。
黎祖文与貔璇邹对上视线,宇天枢自于周遭探查,以防不测。
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吧?
这几日以来,他不得不承认,他已见证许多前所未有的存在。而自己的潜力,也属其中部分——即便他未能意识到。
行人未至,声却鼎沸。玖瓷城门在此形同虚设。各式商贾漫过城池边界,更不提还有何主城区域。
放眼望去,无人在意江淑那略显突兀的衣着,也无人去瞥他手里的剑鞘。
要说是大意,不如说是习以为常。
处边境,过辉河,踏秦城,气温润;玖瓷孵化出的繁华与开放,是其得天独厚的赠礼。
“追来的人多半蹲在这儿。玖瓷人多,鱼龙混杂,加上管制繁琐,朝廷的人往往也会以此为重要据点。”淮云边走边说,时不时对着向她问好的人点点头以示礼节。
“那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如果你要绕过玖瓷,错过的可就太多。”淮云随手请来一小串圆子,递给江淑,“玖瓷特产之一,糯米。这糯米圆子在别的地方味道可就大有不同,先吃为敬哦?”
江淑还没反应过来谁要先吃,谁料那淮云用指尖夹着顶上那个圆球,一口吞掉。
“你再不多吃点,这条街上的圆子都要进了淮云的嘴!”黎祖文幽幽地撺掇。
江淑自然信不过黎祖文,却也是个怕饿肚子的,索性走到哪儿便吃到哪儿,虽瞧不见斗笠下是怎么样一个表情,那塞巴美食的手却从帘幕间进进出出未曾停歇。
糯米圆子并非入口即化,黏附着上齿缝。蒸煮的枣与桂圆气便循着充盈口腔。
竹叶衣包裹的糯米球外层晶莹剔透,好似糖霜,混着深山独有的清香,由此四溢。破皮后的馅儿被牙齿间的压力榨出肉汤,瞬间裹挟着蒸煮物的回甜荡入喉里。
嫩脆的肉质摩擦牙齿时,江淑忽然觉得,作为杂食的人,倒也是一件美差事。
大不了撑得走不动路,也比看着香却吃不成要好许多。
不到半日光景,哪还剩半分沉着?
全是随着圆子进了肚子。
原先着急忙慌的江淑,这下也成了小队伍的尾巴,慢了不少,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沉睡去。
他倒没注意,貔璇邹、黎祖文还有那宇天枢,看着他那滑稽模样是笑语盈盈。
大致正午,又到一客栈。淮云与掌柜寒暄几句,便领着一行人去到这馆子里最大的套房。虽算不上日夜兼程,但天微亮就踏上旅途固然是令人倦怠。
窗帘落,日光淡,忽而鸟鸣更疲烂。
午饭还未动筷,江淑便洗了身子与衣裳,换上简朴着装,丢掉宽沿斗笠,往角落小床上睡去。
淮云说得对,如果绕过玖瓷,那真不知道要错过多少次吃撑的机会。
看着前两天还冷冰冰的少年,如今是吃成了小猪模样,还四仰八叉地打瞌睡,这几个“罪魁祸首”也懒得再逗趣。
貔璇邹拉着宇天枢离开客栈,说是要盯梢;淮云也困倦得不行,下楼去收一信件后便昏沉睡去。
木藤断裂,干脆利落,木屑四溅。
“江淑,江淑,别睡了。”
好容易能够无梦,少年虽不想清醒,但黎祖文的声音刺得他耳根发痛。
“烦死了!你能不能稍微——”
一双手强行捂住嘴巴。
“小点声,你师父没教你【感意】吗?不需要用声音来表达啊!”被吓醒的淮云立刻对着少年的耳朵一阵嘀咕。
黎祖文正张嘴似要说什么,一支木箭破开了窗纸,而她抬手动指,切开了箭。
果不其然,追过来了。她作出手势。
江淑见状也不再迟疑,翻身挣脱淮云,拿起床脚的剑,戴上斗笠。
“江淑,你从大门走,街上人多,他们围了院子,但你应该能把自己闪出去,对吧?”
这次江淑看清了,黎祖文的嘴唇是一动不动的。
“对吧?”
“……”
两双眼睛看着江淑,少年只觉得脸上发烫。他装模作样地抬起双臂,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对着窗户的方向。
“指令……呃,指令,【指令·破风】?”
“不好!”淮云还未反应得及,便被黎祖文逮入怀中,而爆破的声音携着室外光瞬间填满房间,泥泞与植物残渣四处飞溅,可怖的冲力把江淑摔在客栈墙上,而原先是窗户的地方是破开了一个大窟窿。被炸飞的那块地皮稀稀落落,植被秃了顶。
残肢血迹染在小山坡上。
“你这呆子!不会就是不会,别胡乱嚷嚷!”
箭矢如雨,而一道灰色半透明屏障刹那隔绝了寒光。
是宇天枢。
“走!”
藤蔓编织的帘幕很快盖住屏障。貔璇邹崩开房门,一手调整着藤蔓的走向。光亮被遮挡,而箭矢刺入防御的声音,更像是挤压某种弹性物质的闷声。
“我是不会,你会,你不整个什么东西瞬移呢?!”
“啧。”
几人脱离房间后,向着大街去,却在门厅被黑衣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鱼贯而入,好似那蟑螂群,倾巢出动。
“哟,稀客,常谦……几年不见,还成了这号人物。”宇天枢瞅着取下面纱的男人,笑出了声。
江淑虽觉着浑身上下被撞得散架,却记得这个名字。
“朝臣常谦?”连容貌也与师父师娘所画相差无几。
“淮云,你几个跑得挺快,还给我们带了这么大一礼物,我也不好推辞……”常谦笑起来,那脸也皱成了菊花模样,“一,二,三,四……还有生面孔。”他盯了会儿黎祖文。
“你确定他是你要找的人么?”
江淑又听见了黎祖文的声音,想必还是【感意】。
作为回应,他点点头。
“常大哥,跟着马泽还过得不错吧?”淮云抬头看向常谦,“怎想起回老家看看?难不成是接见小妹我?”
她衣裙角沾染泥水,糊上她绣花布鞋。
“……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云儿。”本就拧巴的脸上溢出一丝谄媚。不知是乐还是悲,淮云被他揽住时,他的眼睛眯成了细线,似要穿梭着绑住少女。
“order-morpho”江淑嘴唇轻颤,一朵白色小蝴蝶低空而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停在了淮云鼻尖。
清星苒明明就是这样叫来了一大群扑棱蛾子!
少年还未来得及反应,斗笠便被挑开,常谦咧着嘴,瞬间映入他眼帘。他几乎嗅到了这人浑身散发出的戾气。
随之而来的是血色,刺眼璀璨。寒光乍现,淮云不知何时寻得一匕首,斩断常谦视线。双眼处爆出的鲜血扑上江淑的脸颊,滚烫,让他立即拽回斗笠。
左手掐诀,右手扶剑,剑鞘如隼,动如脱兔,破音障,劈邪祟。
少年瞅着常老臣的头颅和身子分了家,也不敢停息片刻。
忽而一杆横于眼前。
“呆子,上手!”是淮云。
来不及多想,江淑左手借力扶杆头,便省去了脚力,只需脚尖轻点石板路,剑气便随身而动,如绞杀轮盘,黑衣人不得近身。身子愈发轻盈,是银丝万缕托起他步伐,护他手腕。
寻源,宇天枢正为他编织着。
也真是奇怪。
正有黑影从后袭击天枢时,是一青衣女子闪身动气驱流刃,便斩断其躯干成两半肉泥,身却不沾污血。
速度之快,更似霹雳,所到之处皆留黑纱尸首。
见状,江淑亦然不敢懈怠,虽敌手甚弱,却招得他恶心,更不提那常谦——活该落了名单上!
至人群中,听剑锋逼近,他松手,侧身平稳落地。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虽闹了笑话,却好歹有所习得。
【指令·破风】
咒念不需嘶吼,却可怖。
强风猛击四周。
霎时间,庭院树影烁烁,摧枯拉朽之力,不可见,碾人竭。
宁心静气,江淑便觉那一呼一吸间,流转风道,随他指而使,所到之处如千斤压顶,血肉横飞。
再依平日那拳法,身子似借了天地自然的存在,依仗气流起舞,亦作刀刃,作长鞭,灵动无情。
往日那风所携来的阻力此刻消失殆尽,却成了他一招一式的推力。
貔璇邹便借了这力,以风场为本,顺势跃动,让手中透明剑刃到达更远的地方,刺破逃兵的身子。
手更轻了。
银白丝线的编织不再只是承托,也逐步随着少年的推收凝结出一层层冰凌,周遭的积水汇聚而起,助他一臂之力。
如此空当,淮云乘风掷杆,借杆弹远,以腰间短刀割开最后几个活口的喉咙。
说来抱歉,江淑本意也只想灭了常谦,却惹得遍地尸骸。
“哕——”
淮云正蹦跶回众人身侧,少年便被那地上、房梁间、泥土里、窗棱中的血肉残骸逼得反呕。
貔璇邹与宇天枢侧眼瞅着黎祖文,无奈之下,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周围场景即刻变幻,眨眼间,五人已来到僻静竹林里。
“老天奶,你……”淮云见少年脸色难看,便扶着他坐下。
稀里哗啦的,半上午吃的东西全然又还给大自然了。
除淮云,三人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子。
“你们不觉得恶心……呕——”话没说一半,胃酸又翻滚而上。
“呆子,他们罪有应得,那个领头的常谦,你不也认得么?这种垃圾,死不足惜啊!况且,你的斗笠,当时也快掉了,你知道,不能让他们看……”
“我的斗笠掉了,你动手做什么?”
“我只是废了那双眼睛……没想过你会真砍了常谦……”
“那下次记得把帽子戴紧。”黎祖文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黎祖文,”江淑忽地站了起来,外层衣衫被淮云不小心撕扯下一段也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路上,他们都跟着,而你,也全知道,对吧?”
“你说什么啊呆子,祖文要知道——”
“祖文要是知道了那已经出手了,嗯?我看未必。你不就是想看看我这个可怜虫能做到什么地步么?黎祖文,刚才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我现在的确搞不明白,但我也不傻。我可是清清楚楚看见你的,所谓的,朋友们,出手相助,而你就抄着手,往那儿站着,无动于衷。我真是怀疑那群人倒不是我招来的!”
“嗯。”淮云本想说些什么,黎祖文却应声了。
“……”少年的脸在帘幕下逐渐泛红,耳膜一阵阵发紧。
“不过结局也算皆大欢喜嘛,你也除了常谦,祖文呢,也没有干涉你的行为,对吧……”宇天枢轻轻拍着江淑的肩。他本想要一巴掌扇过去,却想着刚才宇天枢的编织的确没有恶意,脸上更是发烫了。
黎祖文忽然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吓得江淑往后跳了一大步,挣脱了天枢与淮云的宽慰。
“黎祖文,你贼心不死,你偷袭——”
一个热乎乎的圆子堵住了江淑的嘴,一袋热乎的豆浆塞进他的手里。
原本还紧皱的眉头似乎一下子僵住了。
“吵死人了,少说两句,多吃点,过会儿绕道走山路,方便我把你从悬崖推下去,怎么样?”
从黎祖文的喉咙里淌出这轻飘飘一句。
……
“总军,查明了,的确是常谦。这些也都是常谦的手下。他们管辖的区域是玖瓷与河州,但河州的副帅现在并不在河州城内。”
“辛苦了,安葬他们。”马泽捏着手里的钱袋子,也不管泥巴是不是沾了一手。
江淑胆子不大,做事毛毛躁躁,钱袋子丢了是正常。
客栈如此惨不忍睹的景象,也不像是黎祖文的风格。至于她那两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死党,也不过是知道个名头。
但能与黎祖文共事,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那这乱糟糟的凶案现场,不过就是江淑与小跟班淮云的杰作,还不算太糟糕。
马泽轻声叹息,心里轻了些许。
要是跟常谦那个猴急的家伙一起来,自己铁定无法生还。
毕竟,这些推测也只能证明那黎祖文、貔璇邹和宇天枢大概是没有动手,而淮云是不足为惧的微小变量。
要排除那三大王?
显然不可能。
术力留痕,灵书落英。这里没有强大术灵的痕迹,只是那两处再明显不过的炸坑,就差大叫着讨伐江淑的胡作非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