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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云霭·成芽

驾云千浪渡叶舟 喵球喵球 6584 2026-03-31 21:33

  浮光刺破窗缝,聚尘如刃,落他眉宇间。

  焚香起,缘恨坠。

  苍镜不映人,却留光阴残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逆流踌躇下,落笔则悔,一如遁入墨黑,幽幽不见底。

  请神宽恕,不如求他赐泪。

  “霖莘,过得逍遥啊?”李昭闯入寂寥之处,却只是飘渺一言。

  光所笼罩的君王,唇间倾泻一丝雾气。

  “也是冷得挺早,这两天棉衣供给远超往年,霖莘,你是不是欺负你妹妹,让人家小凤凰不开心了,嗯?”他试着搅动沉闷,却没能等到一个回答。

  “……霖莘?”屏息凝神间,他见一缕苍白藏于发丝。

  香雾灭,一如灼尽年华。

  “活着呢,就是有点累,”深长吸气,霖莘缓缓合拢衣衫,枯枝似的睫毛茸茸盈满尘灰,又在叹息间抖落。

  “嗯,看见了,还有气儿。”李昭不需要这家伙的解释,尤其是和乔安染的事情。

  “你的忠告,我都明白,如果你这次还是来说这些的话,李昭……请回吧。”霖莘的身子在屈伸时发出咯吱咯吱的磨损声。

  “霖幽并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她行事鲁莽,不还是由上方所指派的君主么?”李昭斟满一壶茶水。

  “我问你,”霖莘这才站起来,用鸡毛掸子拍了拍落灰,“如果你,没有站在这个职位,李昭,你真觉得他们的指定,是件好事么?”

  “如果不是最合适的,那你在这里,此刻,还会住得心安理得吗?”他将一盏茶水推至霖莘面前。背着光,眼眸却如利刃,潜伏于阴影。

  “我真希望是那群家伙瞎了眼……但别瞎得太久。”鸡毛掸子抖抖身子,细细碎碎的尘埃飞入茶盏。

  “咳咳咳,哎,你!咳咳——”

  “这就对了,多来逛逛,我请你吃灰,”霖莘冷不丁地瞥了一眼李昭,“别的地方怎么对你们使者的我不知道,但在伊国,管饱。”

  “说正事,霖莘,这两天那几座城不太平,地方却没有追究,这不像是霖伊的作风。”

  “马泽?”

  “他慢了一步。那几个小东西也算是进步飞快。”

  “何止慢了一步,”霖莘冷笑道,“霖幽没这么无聊,大不会希望马泽去随时窥探他们。从华烽城出来后,他就魂不守舍,量他不算第一次干这种事,却反倒像受了惊吓却不希望违背旨意的,畏畏缩缩地跟着江淑他们。”

  “霖幽要是知道这些,那浑然是说不通,难道她喜欢等自己的敌人发展壮大再进攻么?”

  “……”这位前君主没有回答。

  “霖莘,你妹妹,真的明白你在想什么吗?”李昭问出这句话便不再多说。

  霖莘仍然没有回答。这或许就是答案。

  她要是明白,当初就不会对清符动手,或者借她之手触及乔安染。如此,现如今这套所谓的复仇大计也不会以莫名其妙的形式落在江淑肩上。

  不属于他的仇恨,只会带来悲哀。

  而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仇恨与人为敌,很难以拔剑之意志与人一战。

  “如果江家那小孩是冲着我来的,李昭,”他还是开口了,“我希望能够在轩城与他会面。”

  “这事儿难办,我是——”

  “我知道你需要保持旁观的姿态,来保住你的饭碗,”霖莘微微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李昭,“但我也需要你,李昭,帮我……赎罪,可以吗?只是考虑一下?”

  “这笔血债我不能替你还,更何况,已经没人能等你还债了,”他犹豫着,话语间含着若有若无的怜惜,“据我所知,当时,上头给的烙印并没有消失或者易主,换言之,那件事被认可为功勋。”

  “他们默许了,霖莘。”

  “我知道……”破碎的掌权人像一根杆子,衣袖透着光,身子难以察觉地摇晃了好几下。他的呼吸声变深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管人的死活,视若无睹,反正他们也不是人,”他忽而嗤笑起来,“而你,你还以为自己是人?跟那种东西待在一起,你还能是人啊?”

  “喂喂喂,霖莘,能不能稍微清醒一点?!”

  “清醒!李昭,我曾是东十二阁下七阁所辖南九区尚维联邦所属国伊国的神语者、话事人、掌权者……清醒,你叫我怎么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告诉他们那些上面的家伙都是怪物?”

  “我们的权利更替、战争流血、为保全他们所谓的自主性而屠戮的生灵……在他们眼中就跟蛆虫自生自灭毫无区别,你管这个叫清醒?”

  “你啊,你是没有踩着你血亲的尸骨走上高台,你没有看见——他们想要的不是安宁,是安静,是听他们鬼扯那些东西——李昭,想一想……”

  “请不要……”

  “李昭,你在这里成长,是这里的人,深爱这片地区文化的人养你……”

  “请不要对【天】有所非议,前神语者、话事人,霖莘。”

  “……别回来,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到伊国,东七阁南九区综差使李昭,你已被驱逐出境,2小时内,尚维联邦将出台更新系统,请您自便。”话音一落,那本就单薄的身子即刻轻盈消散,不知又去往何方。

  李昭像是从头到尾被震颤,整个人猛地一抖。他很清楚霖莘在下逐客令,只是没想到驱逐如此彻底。

  他要是再想回到故乡,恐怕还得等到下一次大检,有人能够放他一马。

  霖莘是个不要命的家伙,李昭终于才算是窥见一隅。

  据他所知,修改联邦条例确是特权,但大检与小检并不由个体主导,而是交由上方管辖部门进行系统处理。

  只是,李昭和霖莘有段时间无法如此“惬意”相见了。

  如此种种,霖莘多是不会细嚼慢咽,而霖幽或许并非不知情。

  河州,沁海山脉北。

  “街上为什么人这么少,师父?”江淑奇怪。

  “今天雷阵雨,多半是回去躲雨了。”黎祖文取来一竹筐糯米团子,示意这四只该吃点东西了。

  从山脚到南段半山腰的镇子都被笼罩在阴雨白雾下,秋雨令人踌躇,也令人难以割舍。四季轮回里,唯有春雨轻声呼唤它。

  “祖文姐,你不吃点东西恐怕也是不行的……吧?”貔璇邹从篮筐里挑出一个竹叶团子,剥开外皮,递给黎祖文。

  “……饿了我会吃,没事的。”

  “你这两天只吃了两顿,我们可是顿顿饱的,祖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姐?”

  “……”黎祖文的脚步忽而停下了,她微微抬眸,“只是有点累。这条路上是没有追兵的,我们几个的追兵都不在这里,放心。除此之外,先前马泽带着的那群人,多半一时半会儿也是追不上来,况且江淑的进步我们有目共睹,能够与马泽有所斡旋,也算是多了一张底牌吧。”

  “璇邹,接下来麻烦你了,关于如何引【灵】以及话语和招数如何最大限度发挥协同作用,就是清家先前教过你的那套东西,如果清符还在,可能也会传给他吧。”

  “停停停,停,打住,”貔璇邹双手一下子拍在祖文肩膀上,“你要搞哪样啊?你当你要托孤吗?”

  “我是怕时间不够。你想,先前以马泽的身份,我伴了霖伊皇室如此一段时间,后,他回归,我便一直在暗处观察。霖莘和霖幽对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彻查。”

  “清星苒死了,和马泽的行程有所重叠,霖莘兄妹介于身份情况不太可能揪出我,但霖莘多是对马泽有所忌惮,不管是真还是假,至少其一得与他交集。”

  “霖莘知道我和江淑师父师娘的关系,他的这个黑锅落在马泽或者我身上都是合理的。”

  “那群黑衣服的家伙都说不了话,这也是马泽或者,霖幽,喜欢带他们的原因。”

  “那俩家伙真是脑子有毛病。”淮云小嘴一撇。

  “总而言之,我没办法一直带着你,江淑,很遗憾——”

  “你也要赶我走吗?”少年低头,面色阴沉地看着师父。

  “和乔安染一样,出了事只知道托付别人,连抗争都这么苍白无力,明明有着一身武,明明大可放手一搏——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

  “不,不是——”

  “黎祖文!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个累赘!我知道你不认为我可以,做到像你那样呼风唤雨,管他呢!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是吗?!或者,直接一走了之,跟那些人一样,弃我于不顾,对你来说,恐怕也不难吧?!”

  “……”

  “你不过是可怜我,可怜我无家可归,还要和霖莘作对,乔安染也不要我了,清符也——”

  “啪——”

  她的手掌并没有碰到少年的脸颊。

  江淑眼前的场景飞速旋转,几个人的身影一下子如水墨画在雨中晕开,直到冰冷的地面让他发烫发麻的脸恢复些许知觉。

  也只有痛觉。

  “祖文!”淮云紧紧拽住黎祖文已经高扬的左手,靛蓝血管里流动着微光,替代了人体血脉。

  雨水模糊了江淑的视线,唯有那一张脸镌上他恐惧。

  貔璇邹引【灵】作伞,将雨水挡在一个恰好可以包裹这五人的空间内。

  “姐,旁边有住处,先吃点东西歇会儿吧,我们也走累了。”宇天枢深吸一口气,扶起神情恍惚的江淑,对黎祖文说着,一面已然向着歇脚处走去。

  “祖文你打他做甚?!哎——”

  她翻腕便挣脱了淮云的桎梏,“抱歉,吓到你了。”

  “不是,这又是哪门子事儿啊?”

  五人稀稀落落进到室内,除了脚步声和衣物滴水的声音,似乎别无他物。

  江淑脑子嗡嗡地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却听不见身边人的话语。

  淮云看着宇天枢和貔璇邹扶着少年进了房间才悻悻地关上她与祖文的房间门。

  “我们在隔壁,有任何话想说就敲门,好吗?外面下雨了,我们哪儿也不去……”

  随着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一盏摇曳半灭的烛火,寒冷开始侵袭他的全身,脸颊却还是疼得似火烧。

  湿透的衣服带着上好丝绸独到的光泽,水波荡漾。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有别于痛觉。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看着重影的双手打颤,任凭泪水划出一道道无形痕,加重右脸颊的刺痛。

  如果可以早些时候学明白那些【灵】,或许这趟出行就不再需要清星苒,更不需要用这么长的时间耗在路途上。

  如果可以早些看见师父所处的境地,或许就可以替他行动,替他拦下那些劫数——他有家人,乔安染的家人,深爱的人——师娘,清符,他唯一的念想和希望。

  如果可以,那个夜里,他被抛下而师娘独自逃走,或许师父与她现在还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在边境华烽城,慢慢白了发,看尽春夏秋冬。

  如果这样圆满,兴许淮云已成了祖文的徒儿,她有悟性,肯学,多半也会很快出师——哪怕感觉不到【灵】,也能够痛扁自以为是的、能触及【灵】的家伙。

  如果在这个故事里,自己不再出现,似乎怎样都会引向一个理想的结局。

  “对不起……”

  声嘶力竭,却回头发现无人等候,身侧早已烂满尸骨。

  他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哽咽着,血肉翻滚的痛化作责备与委屈来拧断他的生命线。

  现如今,唯一会笑眯眯地等自己回家的师父,也被杀害——他的双手沾满罪恶,他杀了他。

  冰冷溢出脊髓,他在挣扎,在试着呼吸。

  横竖看来,都干净残忍。

  身侧,长剑似有松动,绽放出微弱的风铃声。

  许久,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叫醒了脱力昏睡的江淑。湿漉漉的衣裳黏在他发烫的肌肤上,让他很不自在。

  “谁?”他声音有些沙哑。

  “该吃饭了。”是黎祖文。

  江淑愣着出神,但毕竟再怎么说犯错的也是她,再是恐惧也绝非理亏。

  于是乎,他起身,眼前发黑尚未完全褪去,他便扶着门框出了房间,跌跌撞撞下楼去。

  坐上圆桌的椅子时,声响好似重物落地。少年只觉得脑瓜愈发沉重了。

  勉强瞟见黎祖文坐在自己对面,江淑很想换个位置却发现周围的朋友已经开动了。

  “黎祖文,下午打我的,是你吧?”

  “是。”

  淮云无助地看向宇天枢和貔璇邹,好似让他们堵住江淑的嘴巴。

  “江淑——”

  “是因为清符师娘,对吗?”

  “呆子,如果说有人比你的师父更早也更沉地护着清符姐姐,那只有黎祖文了。”淮云见二人没有吵起来,自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在小符十三岁的时候,我恰来伊国,有事在身,但与霖莘交集的时候,偶然识得小符。”

  “因公务,我在伊国留居,断断续续莫约也有八年,”黎祖文双眼缓慢地眨着,江淑感到一阵无名的压迫,又咚地坐回椅子上。

  “在小符二十岁那一年,她以侍女的身份,或者说,观察者的身份,前往边境华烽城外的江家管辖疆域定居。她出行的那段时间,我恰又出行,小符告诉我江家待她很好。”

  “你叫她,当面,也是小符?”

  “……嗯。我那时候只觉奇异,霖伊宫内,不论姓甚名谁,都会接过霖氏作为前缀,而清符却从未知晓这事。”

  “但在她被送往江家那时,我才明白,霖莘带着她并不是当成臣子或者妹妹之类,而是让她留在江家,作为一颗……棋子。”

  江淑的心口凉了半截,而身边淮云的面色也是有些古怪。

  “他屠戮江家的时候,我不在伊国国境内,但恰好仍留在联邦。那时,整个联邦的传送阵还在进行稳定性维护,或者,就恰好是那一夜。”

  “等我赶到,火已经灭了。但我感知到了小符的痕迹,鲜活的,就在乔安染所住的酒馆附近。很虚弱,但仍然活着,而怀里的小孩子便是你江淑了。”

  “我知道是师娘带我回来,但如果她,师娘,是霖莘留下的棋子,那怎么可能救我?”江淑感到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霖莘给的信怎么说。自从她与乔安染结缘,风平浪静,直到她遇害——”

  “不是重病?”

  “乔安染恐怕没说过,是毒杀,从来都不是病了。小符自小虽算不上锦衣玉食,身体却从未出过这般毛病。霖家所养的棋子遍布各地,但只有极少数有记载。”

  “伊国第三代话事人所遗留墨宝记载,他们需要对话事人绝对忠诚无二的一些探员,与话事人同生死。后来,伊国第八代话事人则找到了让二者生死不再如此紧密挂钩的方法,但碍于这类行为严重违背了联邦规则,便仅在实验阶段叫停,接下来就再无明文记录。”

  “你是说,师娘可能是霖莘用这种办法所造出,而因为违背了霖莘的意愿被他所杀?”

  “乔安染在你面前没少灌霖莘的坏事儿,”黎祖文轻声叹息,“听闻唯一驱动这种‘棋子’自我灭亡的,是霖家的血。”

  “但这部分向来无人证实,后来也是不了了之。”

  “我所知道的不过如此,江淑,”黎祖文终于一吃一顿地啃完了那条炸鱼,“不过我很肯定,如果有人要放弃你,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是……”

  “江淑,请不要怀疑你师娘。这样的怀疑对小符来说,不亚于侮辱。她很善良,也很坚强——只是她没有机会教给你这些。”

  “那你在这里,也是因为我师娘吗?”

  黎祖文为江淑盛饭的手僵了一下,不过那碗香喷喷的热米饭还是以完美的半球形落在他的面前。

  “有自己的答案就足矣,”黎祖文把筷子递给江淑,“我会带你去轩城。这话我已经说过了,况且食言是令人不齿的行为……”

  “我也会。”淮云正盛汤给黎祖文。

  “要不是我们俩,你早被祖文姐埋土里了,我们劝你,哪怕丢掉这俩家伙也别随便丢我俩!”

  “那——”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黎祖文才接过汤碗,“如果我再伸手,你要比我更快地打回来,可以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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