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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云霭·破土

驾云千浪渡叶舟 喵球喵球 4784 2025-10-13 22:46

  如若日子就此而过,或许他并无何怨,更或是忘却了此行初心——如若此般,少年也再不为江淑。

  多半,取了“符染”二字,苟活余生。

  大不了,负那乔安染,别去淮云,再离远那可怖黎祖文,还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可怜,可恨,可惜。

  江淑,是江淑,不是符染。

  半冬未至,霜雪挂,一江皆冰冷为盛景。

  不见来客,更瞧不见去路。

  “师父,他们来了。”

  少年从林边几步落到栈门,轻声借叶语。

  竹林无声,他似穿风而动。

  倒挂在主厅房梁上的女子假寐而窥,睫毛轻颤,蓦然随帘动隐去身子。

  脚步渐近,从黄豆粒粒到碗底叩桌,前几时低语呢喃的楼宇,此刻缄默无声。唯剩一缕玄衣,立于门廊。

  “来客了,不迎?”两把剑鞘落身黑木桌上。

  男人脚步轻盈,长衫交领鸦青绸缎微光漾,绣绘缃色银杏叶,如秋夜,赏月下独酌。

  “久闻大名,马泽。”江淑自是丢了帽帘与稚气,仍似根柱子,立于微风中。

  诚然,那四人是抖了不少马泽的故事。

  “都听说了?摆着这副脸,看着还有些可怕呢!”男人抬眉,叹道。

  “别的听得少,”江淑忽而忆起那几人话语,“你被我师父胖揍的事情,细节……也记忆犹新。”

  “黎祖文?”

  她能认你这个将死之人么?

  男人垂眸思索,白生生脸蛋上揉出一抹狡黠的笑。

  这几十年来,想要跟着,却被黎祖文婉拒的家伙,恐怕比江淑活到现在见过的人还多。

  “重要么?”江淑并没有否认,看来松了一口气,“此次来,莫不是为了捉拿我?”

  他苍白长发马尾在身后随风微动,比起早日,多上一层釉。

  马泽举起右手,握拳,后队列便噤声不语,似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要把少年吞掉。

  江淑只听见心跳如鼓动——阔别已久,竟是格外怀念,此番滋味。

  黑衣追兵他早有领略,却不知为何清星苒要藏匿于这类人群中,以接近他,或是查明其他事,也不知为何乔安染硬是不让他触碰此类争斗事端,却要他杀生。

  要双手沾满腌臜,双眼满是他人离别泪,载满一身伤痕,才算成了人么?

  他右手搭半握那院内扫帚的竿子,马泽似乎也感受到,少年身上并无敌意,甚至无了青年人的朝气。

  真不知道那四人到底教了什么东西,把他从鲜活的生命揉碎成干涸沙砾。

  一呼一吸,此刻清晰宛若千万银丝,勾连二人,盛重千钧。

  “江家余孽,”江淑看着马泽双唇间挤出如此字眼,浑身激起无名涌动。

  “今日便是你出游之终!”

  脱缰之马难回头,江淑刹那踢起藏在扫帚下的长剑,侧身劈砍一道剑气。黑压压人群似飞蚊,被驱散而再聚,从四面八方拉弓而引箭矢。

  学着宇天枢的招数,引【灵】过身,少年听见木桌碎裂的呻吟,躲过倒映自己模样的剑刃,便知马泽已然出手。

  “天网恢恢,小孔雀,莫要逃!”那一双剑刃划过的弧度隐隐留下热浪,惊得少年跳上房檐,躲避追随而来的箭雨,又不住回望。

  很烫。

  马泽的剑,从手持处浸染上烈焰,映衬他发白的脸,以及瘆人的笑。

  江淑浑身微颤,只静默引灵为护体,不受箭矢所害,余光却被火光所占。

  “你认识清星苒?”他几乎是在吼。

  若是不相识,怎可能叫自己“小孔雀”?

  “嘁,叛贼罢了,跟那姓乔的一样——”

  “闭嘴!”少年离了房梁,翻身倒踢榫卯,以剑鞘搓开一阵气旋,推开黑衣阵型,点地一瞬如飞燕射向马泽,白发散开,剑鞘上雕刻之凤凰瞬间逼近马泽眼帘。

  像子弹,更是刺入水面捕猎的水鸟。

  “锵——”

  剑气穿过马泽,将身后随兵冲倒出廊,散花一般落在院里。

  少年手握剑鞘撞上双剑,浪潮震得小栈碎了支柱。

  “【附裂·燧】”

  距离如此之近,双剑之刃刹那炸开烈火,而剑刃之相交处,更是烧得透红。

  少年不得不集中了精力格挡,仍被热气推开,险些站不住脚。

  该死的,这废剑!怎的都不开,拔不出也毁不掉!

  江淑感受到的不只是夏日正午的煎熬,还有马泽所用言语的分量——不过是助他牵灵,为他所用。

  衣袖起了焦。

  少年将手臂上的布条拆下,裹缠灼伤痕迹。不等片刻,大小利刃又擦身而过,划破他恐惧。

  侧身闪躲不及,他几乎无路可退,霎时间记不起所谓【灵】何来,又应当如何为自己所用——明明有天赋如此,却不得善用,实在可惜!

  “江淑,”马泽低语,少年闪躲在主房梁后,压抑大幅起伏的胸口,“现在上路,或许还能跟你师父在奈何桥上相会……”

  他浑身发紧,只觉得手上一阵痒,脑花也整个震颤起来。

  入秋,果真更冷。

  “好,送你……上路!”白发身影动如脱兔,尘埃激舞,又降落湿露,凝结为冰。

  汗与低洼水潭碎裂成点滴无数,随他起剑而生出定形。

  白霜附上剑鞘,好似谁人泪洒,荡漾出一捧殇。

  双剑交叠以抵挡来势汹汹,架不住寒气逼人,叮当作响。

  镜湖刃上,少年只见他自己模样,不见那狰狞面目。

  更近,更紧,马泽硬是将脖子送上那双刃架中,咬牙切齿,誓要剁了这江家遗子。

  猛地泄力,男人下腰侧转,叫江淑扑了个空,又举身飞踢而来,直击他小臂护肘。

  然,这白孔雀闪身徒留一冰轮廓,被踢碎时,身影却闪至那马泽身后,压肘,左手抬剑鞘,右手抽剑,怎的却无从发力。

  这糟心剑啊!怎么摊上这个家族废物?!

  也罢!

  脱力左手向地,降重心,拧动身子弹挥出这一道剑气,力破万钧,好不快哉!

  击上那敌手一剑插地,定睛一瞧,男人早翻身躲剑上,却料不到单剑难敌意气恢弘,只得借力松手,踉跄踩上木椅,随手燃了一排排黑木。

  也叫少年的冰融化。

  烟起,雾散,江淑这才意识到,左手并未触地,不过辗转起那冰花如画,倒作支撑,任自己一番蛮力上剑。

  呼吸尚且急促,环顾四周,承载一季回忆的客栈已是瞧不见原型。

  “……马泽是朝廷的人,是受命才会来,”黎祖文从园林深处现形,“怕是霖幽下令的。”

  “让他溜了,”江淑这也才放松了身子,牵起衣角来擦拭剑鞘,“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么?”

  “你说你前师父——那马泽并没撒谎,”从院内窜出一只淮云,“我们还未——”

  “知道了,但也没打算让我知道,怕我回去奔丧么?”

  “回不去,江淑,你回不去了。清星苒恐怕也没和你说明白,”黎祖文轻吹一口气,风便拂走浓烟,露出焦黑废墟,“马泽的意思——”

  “我知道,师父。”江淑打断道。

  淮云忽觉得少年可怖,但她固也暂且无力为他做任何。

  况且,先前哪怕只是赠送一香囊也被拒,她除了棍术,又还能送什么去保他的执念呢?

  “璇邹姐,前几日就瞧见你在捣鼓地图,今日怕是时候已到,”少年深吸一口气,抬眸恰对上在树杈上看戏的女子,“再喜欢这大树枝,恐怕也得换个地儿蹲罢?”

  “哎呀!”貔璇邹差点没被吓一跳,佯装镇定,如猫儿一样浑身紧了一刻,才懒洋洋地斜眸过来,看这披发少年郎,“的确是,祖文早就催过,只是我仍不舍这城边的包子铺,可惜呀!”

  她伸了个懒腰,翻身落地。一手挥散余烟,一手转腕引来井水,将尘埃纷纷桎梏落地。

  行云流水,仿佛生来就在水中,又有朝一日归于其里。

  “呆子,刚才那几招,我认出来了,”淮云也随着貔璇邹回房,却在晃过江淑身侧时,低语道,“烧伤的地方,天枢会教你如何处理……”

  “……”他又恰好挽起那白发如瀑,呆楞片刻。

  要是清符还在,怕是免不了劈头盖脸一顿责备,却是眼眶里盛满泪水,故作倔强吧。

  他还知道,紧接着,乔安染闻着声就忽地来了,生怕他与清符起事端,毅然一手揽她入怀,再引动治愈,为他疗伤。

  每每如此,师娘总是那个哭得最伤心的。

  至于自己,江淑思来想去,似乎也掘不出泪迹。

  这时候,他又觉,江淑等同于符染。

  “火来的时候,你为何不躲?”宇天枢一边引动玉簪灵气来缝合少年的伤口,一边问道。

  “他太快,我很难闪避……冰会融化,自然是碰不得火。”他轻声叹息,却差点被烧焦味儿呛回去。

  “……好了,”那【灵】褪去时,皮肤又恢复如初,“我有一点很好奇,在以前,你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听说过马泽?且,从未见过他们这样的家伙?”

  江淑侧过脑袋,微微蹙眉,“我应该与他熟悉?”

  “那倒不是,只是看那家伙似乎与你熟悉,这才好奇的。”宇天枢捋了捋少年的衣袖,也随着黎祖文进屋去。

  环顾四周,竟荒凉至如此,算是流落无归处么?

  少年愣在原地,银鱼白发沾染着露水,如泪。

  马泽,清符,乔安染,清星苒,霖莘,霖幽……他数着,默然划去几个名字。

  “哥,马泽该是废了。”

  落笔书文的长发男子只好晾下墨水。

  “图安,”他叹息道,“乔安染已死,抓着那孩子,恐怕也洗不净你我手上的冤魂。”

  “你在帮他们说话?”

  “并不然,”霖莘抬眸看着家妹,指尖触碰那烛芯,燃起火苗,“他们都已是死人,还有什么好纠缠的?”

  “那当年,清符抱走江淑,还寻了乔安染作避风港,也无甚可纠缠?!”她挑眉盯着霖莘,目光灼烧起一阵憎恶。

  “好妹妹,你当真要定我的罪?”他倒是不急不恼,反倒再持笔,续接文语。

  “你教我的,绝不可心慈手软,难道如今,你还反悔么?!再者,恐怕是反悔也无余地罢——”

  “别捣乱了!”

  纸笔墨砚坠地破碎,溅出一片山水墨色。

  “霖莘,你疯了,”她发声颤然,似瞧见某可怖之物,不住地后退几步。

  “从来没有,霖图安,我从来没有要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还不明白吗?”霖莘面色愈加难看,既不像是因怒红了脸,也不像由悲苍了神,“当年的那些琐碎之事,我早已处理干净,为何你还要插一脚?难道破了镜不够,一定要赔了命才肯收手么?!”

  她眼角染上微红,朱唇微颤,却编织不了一个字,只等朦胧漫过视野,固挽不住晶莹露。

  “走吧,你走吧,”霖莘沉吟道,“别再纠缠此事,也莫要做作,算我失策,未能及时收手,才酿成如今死伤……”

  恍惚再问砚台,只忆他黑发渐染白,却再寻不着那年意气风发。

  明月似镜。

  照他独酌,困他心愁,抚他遗恨。

  理不出,为何世事无常,竟戏人如此,推搡这人儿沉溺红尘,又顾不得后,要他神形俱灭,不留任何;

  思不明,何为棋局自破,断醉人万年,斩灭这希冀燃尽留念,也判不出对错,皆不予他活路,天也作笑。

  他或曾相信人有天命,或不信——现今,止然是败给真实,聪明反被聪明误,只得空叹息。

  对于霖莘,抑或是江淑,都不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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