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来临,华灯初上。
渡河小舟,星星点点,汇聚成桥,跨越时空。
白发少年褪下斗笠,沾着一身的泥,眼见着行人渐密,只觉得一身泥巴跟火似地,烧得难受。河州城多山,也是边境往轩城的必经之路——不论是地理上,还是风景上。
五人奔袭一日光景,才落脚在沁海山脉,涌尖峰,半山腰。虽是劳累疲软,他们的住处却从未糟糕。小泥人们排着队把自己洗洗干净。唯一没有遭到泥巴洗劫的黎祖文为了不打扰小泥人,便去了附近山涧。
从此处见,城以山为骨,以河为血,以云雾作霓裳,以灯火作眼眸。人儿在氤氲里,若隐若现,好似人间仙境,亦好似桃花源里。
随太阳隐入山峦之背的,不止是白日闷湿,还有一身尘灰。
不得不承认,干净清爽的体感是谁人都难以拒绝。树杈上,看着城池发愣的少年忽觉一阵昏沉,眼前也渐渐模糊。不一会儿,呼吸渐稳,人也不动弹。
江淑睡着了。
溪水婉转嬉戏于她身躯,星辰飘然落光于她眼眸,鱼儿从手心的空隙游过,清风在耳畔低语。女子赤身沐浴月光,忽而伸手,溪流便生出星蓝细丝,流光溢彩,被月色镀上光辉,遂呈现出云水蓝色。
那些丝线渐渐缠上她的手臂,却为她所用,仅需轻轻抬手,溪水便甘愿织成她衣着,与她一同起舞。洗涤后的长发披散,本是乌黑,却濯出钢青。
鹅卵石结出玉灰微光,依附水流,随她轻舞而动,如夜幕赋予她的薄纱。
一夜无事。
半晨,箜篌弦动;珠玉碎泪,玄鸟啼吟。
本是在树上不省人事的家伙灰溜溜地进了庭院,想换上一身还未受潮的简衣,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对付这些绸缎,又怕叫另四人看了笑话,硬着头皮捣鼓半天,也至少没有衣不蔽体。
“那是我的。”淮云被大清早莫名其妙出现的少年吓得发愣。
江淑身子一僵,正在努力掰扯带子的手也不敢有动。
“啊……呃……我,之前那身穿不了了,昨晚,披着床单睡了,冒犯了……”
“那你倒是把我衣服还给我。”
“那个,不,我,里面还没穿好……”脸上一阵刺挠。江淑只想赶紧找个坑洞把自己塞进去。走错房间是意料之内,但怎能衣服也分不清,荒唐!
“就这样也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是黎祖文的声音。
“黎——不对,呃,”穿着布条子勉强不掉的江淑突然转过身来,“师父,可以吗?”
少年或许会深刻铭记,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黎祖文在自己的面前露出了那副两眼圆睁的呆滞模样。
见黎祖文和淮云都呆愣如木头,少年心跳得厉害,就差声泪俱下。他猛地往地上一跪,布料也如释重负地被肌肉崩裂,发出刺耳的撕拉声。
“老天奶……”黎祖文像是见到了可怖的某种存在,眼里一沉,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可否请您传道、授业、解惑与我……”豁出去了,江淑是铁了心要从黎祖文这儿挖出学问,干脆破罐子破摔。
“江淑,你知道乔安染永远都会留在华烽城么?你现在硬与我牵连,你叫乔安染一个孤寡老人怎么办?”他可是永远留在边城了,而她也不想破坏她与乔安染得来不易的平衡。
可惜马泽没有意识到。
“但是,我……也没想过能否回家。”
“大清早少说点晦气话,呆子,你师父师娘没教过你这些么?”淮云厉声道,“况且有我们几个罩着你,哪这么容易让你丧命啊!”
“照现在这个实力差距,这一路我根本撑不过去,加上后面还追着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若不做些什么,恐怕迟早殒命,更别提能够到轩城。”半身赤裸的他瞟到了自己腰腹处曾被黎祖文一剑穿透的伤疤。
它却是一枚漂亮花纹,仿佛伤口不曾存在。
“……也罢,随了你,至于你能否学得来什么,那就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还有,你先穿宇天枢的衣裳,等会儿再带你上街。”
“祖文!”淮云皱起眉毛,面色难看。
“不管你们怎么说,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虽然我是跑得慢,你们也别想甩下我。”江淑可没顾得上淮云如何不悦,只是匆匆起身,踮脚溜走,还嘀咕着。
“云儿,江淑学不完的,哪怕是天才也学不完。”待少年离开视线,黎祖文才轻声安抚少女。
“他,你,你我的确只伴随他去轩城,的确不可能如何大有长进,但你——难道到了轩城,你我再也无从见面么?你我不过一介凡人,你能年纪轻轻熟习如此力量,我为何不可啊?”
“淮云,那日我救你时的告诫,也都忘了?”素衣随风飘扬,她眼眸似潭水清澈,又深不可测。
“……”
“我们仅相伴如此一程,便足够危险,要随我游天下,还是要留在府上享尽灿烂,我相信——”
“黎祖文,难道我在你眼中,是贪生怕死的虫豸么?”淮云一身樱粉,却不惧墨色。
“希望你平安,也叫贪生怕死?”
“我在城里,留下来,真的平安么?如今我所认知的人里,几个有胆与霖幽争斗,还不落下风,你比我清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从哪儿把我拉出来,你仍然要把我送回去么?”
“你若跟启程时一样,头铁了要去,我还能劝你不成?你只顾随我去轩城,事成之后,自有出路。”
“什么出路?叫霖家提着我的脑子,再丢给那群守护者,来彰显政绩斐然?”
像一只惊弓之鸟。
黎祖文想着,唇角浮出一丝笑意。
“那你也可以与那白毛小子搭伙过日子,看你对他还不赖。”
“哈?”淮云睁大眼睛,秀气的脸蛋一下拧巴起来,“不可能,祖文,这不能乱开玩笑!你我站一起,你才像个小孩儿,根本没有严肃的态度!”
“严肃不严肃的,也得先看这家伙能不能活蹦乱跳到轩城。”
“我觉得他还有救。”貔璇邹恰好从食铺捎来小笼包,蒸汽带着食物的鲜香拥来。她嘴里还嚼着一个,差点趁说话的机会出逃。
“他最好是。”看淮云如此委屈而气闷的模样,黎祖文便不再反激,“好歹也是个健全的家伙,要勉强会些技艺也是不难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黎祖文,我虽然觉得你并不属于君子一列,此刻有天地共鉴,我便称你一声师父。”
众人循声望去,瞧见黑木门扉边的江淑,换了身清爽玄黑衣衫,原本挺拔的身子此刻却映衬得消瘦些。
竹虽单薄,韧性始终。
算是好生梳洗的白发,似微光流转、雾气蒸腾,落如山水黑白,披散肩头。
“哟,不扎头发也不戴帽子了?”黎祖文打趣道,心中也暗叹那江家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再有身段了得,瞧着也着实招人喜欢。
“喏。”少年也没犹豫,手一伸,掌一摊,柔软发带蔫儿成一团。
是不会,或者不熟吧。
“哇塞,还挺好看,”淮云几步上前,拿了带子,窜到江淑身侧,全然没了刚才的厌恶,“你坐下来,太高了——”
江淑未曾被人夸这容貌,待到人回过神来,脸上几乎醺红一片,跟蒸熟的虾子一模一样。
“我就说这身舒坦嘛,你还犹犹豫豫大半天也不脱掉那裙子,现在脸红成大苹果就乐了,叫你不信我!”宇天枢不知何时也从房里出来,远远盯着几人,一脸坏笑。
“接着。”一个小包子划过弧线,从貔璇邹指尖掷入宇天枢口中,“别噎着了,这汤汁儿可香,你要噎着那就是浪费了精华中的精华!”
好似一幅画卷,名为生活,噼里啪啦地被掰开,散出食物的香气,飞溅铁水花的灿烂,阵阵怵然。
她微凉的指,似梳齿,捋顺白发所结之处,不急不慌,与湿暖微风一同,融入江畔景致。风与白发流连间,细缕便汇入湍流,顺而不腻。水汽浸没,他能感知到她衣角绸缎拂过面颊,捕捉如丝铃兰芬芳。
挽起瀑布,再束以流光。一枝金丝楠桀骜撑梁,风不灭他。
“……好了,你晃一晃,应该挺结实。”淮云一语点醒还在神游的江淑。
果真稳当。虽说淮云姑娘回了祖文身侧,不知细语什么,那铃兰芬芳却萦绕此处。
“不用再给你捯饬墨汁儿了,”黎祖文对少年道,“白毛不止江家一支,就我所知,河州城便囊括了三支家系以白发为特征,而其一更是奶牛色。”
“那是?”
“头发长这样的。”淮云抱起客栈养的黑白奶牛小猫,任由它四仰八叉地拧在怀中。
“师父,”他脸上又是一阵别扭,“今天要赶路么?”
“哎哟,不用着急忙慌的,跟淮云一起舞棍子吧,先前已经一连拖着走了好几天,照这样下去,我们都得上吐下泻的。”貔璇邹接过话头,没成想,江淑也只是侧身听她讲完,又看向黎祖文。
这么快便认了师父。
“嗯。”黎祖文并不想多说,加上她也寻着机会将乔安染的事情说与江淑,此时确少了几分悠哉游哉。
一连几日,这五人也还定居此处。
马泽虽是心里门儿清,几经踌躇,仍然是拿不定主意。黎祖文是何等可怖,他早有领会。虽想不明白她为何心甘情愿伴着江家小废物,但干涉她的家伙往往渣都不剩。
“你的手太紧了,”淮云用指尖轻戳少年握紧木棍的手,“这样……行不通的。”
“那是棍子舞我咯?”
“现在大概是。但打起来,就成了坏人打你。”
江淑只觉得要是松了手,那控不住棍子;如若是握紧,淮云便会瞪着他。
跟淮云挥棍子,她起舞,他挣扎。
云散不过片刻,少年却度日如年。
从雨打荷叶的踉跄,到破露斩风的轩昂;以力碎山河的蛮莽,成丝引千钧的灵巧;再,磨糙砺招数,编合生道术。
一季三月,翠叶染黄。
“试试水吧,江淑。”深秋落叶纷飞,淮云脚尖点立石上,左手持一段纤细竹竿。
此时,少年较先前高了些许,要淮云踮起脚、昂起脑袋才能平视额头。他束起的雪白色马尾辫干净利落,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
原本雌雄莫辨的小狐狸,现更似青年雪狼。
摩得微亮的木棍为他所控,棍尖点地,画地为径。左手收在背后,引动,穿林响。
忽而破空,她横扫,他躲闪。腾空,转腰,横踢花棍,听裂宇之乐。
臂击而交,推肘拧,他掌抵她胸脯,力透身背,她蓦然一愣,再翻掌推开二人距离。手心滚烫,如瞬发的枪口,仍然灼痛。
接棍后拉,俯身,他瞅着她眼里浸透的冰冷,好似深冬雨夜,凉得刺骨。
谁人轻叹,拂过耳廓。
腿踢棍身,手抓一端,横击格挡。
“砰——”
她与他的武器叫嚣着脆弱,却无一退让。
力劲十足的棍击押上身子的重量,不动灵,不引术,不绘法,更不顾情。
又是一阵铃兰馥郁。
淮云翻身,竹竿劈砍而来,却被他再以点水之力推开,侧身闪躲,只劈开空气。
跨步,重心降,她顺势扫竿揽来,他以指为支点,抵其中段,翻身借力而在落地瞬间挥棍如刀。
力不敌江淑,淮云随即抽竿背身,以奇为攻,一击回马枪直冲他心脏。
“点到为止,莫起杀心。”宇天枢提着鸡,背着菜叶子,才从集市回来,便见证了如此一幕。他正将脸蛋子幻化成原本模样。
纤细竹竿,柔韧为鞭,却稳锋而精准,仅尖端便足够刺破他外衣薄纱,又不伤他皮肉。
等身粗棍,刚硬作斧,亦控止且灵巧,恰棍身即刹那逼近她左耳轮廓,而未碰她分毫。
“你真不把我当人看啊……咳咳!”淮云手一松,任由竹竿回到泥土怀抱,“近身出掌,你这跟,跟……出老千,有——咳,有什么区别吗?”
“……对不住,我没想这么多,”他愣神片刻,也扔下木棍,手脚一阵慌乱,却只能狡辩道,“我知道你收了劲儿,但是,我当时也没顾得上这个……”
“不过,这么几月能如此长进,已然颇有天赋,”少女拍开少年试图搀扶自己的手,挤个笑。
“淮云,”他眼底却浮起一丝失落,“黎祖文为何不带你我?我见你与她熟悉,却未曾见她教你任何。你我同行一路,这难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少女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不知怎的,怕是被风儿拂了眼角,晶莹露水挂眼帘。“可能是时候还没到吧,加上我没有你们的天赋,她怕是宁愿教你也不愿与我有师徒关系,这有什么奇怪呢?就像你,也不是要她收你为徒,却未曾考虑过我等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儿——”
“越界了,江虔许。”
他第一次被她眼中狠厉割伤,便是此时。
“我只是觉得,一直叫你淮云也太生疏些,听黎祖文这么唤,大约是你的小名……你们几乎都知道我的事情,我却未曾触碰你们一人。你赠与我的香囊,那包晓月花,我收不了,但是,我想——你有你的想法,我只是没办法偿还这件礼物。”
“已发生之事,莫要纠结,至于花……早枯了,别再提。”淮云叹息道,拎起江淑手中的木棍,脚尖勾起地上那竹竿,一并收纳在左手,拿去作柴火。
“等等,”江淑没有拦住她,“你也不要我了,是么?”
淮云停步,侧身,盯着少年思考一阵,漠然道,“你这呆子,又胡言乱语了,什么要不要的,只是接下来的练习,可以靠你自己罢了。”
“而且,只有垃圾才是被抛弃的,”黎祖文似乎已经看了很久,却此刻才开口,“垃圾可学不会淮云的棍术,也不会想习得更多。但,你要是渴望成为垃圾,那另说……”
“师父!”少年就像小猫回头看见深绿大黄瓜——被吓得一激灵,就差跳起八丈高,却瞧见宇天枢悄悄在树荫的掩护里模仿黎祖文——撇着脸,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好不夸张!
“噗——”
“嗯?”树上捧书的黎祖文仿佛见着什么稀奇东西,眯起眼睛,微微歪着脑袋思考。
“差不多该吃些东西了,虔许,”宇天枢整顿神情,从树荫里走出,“看你今儿个乐得很,算是稀罕!”
“璇邹姐呢?”淮云恰是处理好柴火,擦去额上细汗。
“在屋顶等着呢,走吧!”
每每风和日丽,平房屋顶便是餐桌,天也作伴。
刚开始,江淑需得费力才能吃上饭。莫约半月后,他才如其他四人一样,视其为家常便饭。虽仍然引不来【灵】,也难以触碰所谓万物本质,少年与四人渐有熟络之势。
“请把书册传与霖莘,莫提他人。”纤细指尖拂去竹简上雨粒,人儿目凝窗外晴空,心头却淅淅沥沥。
竹简上赫然写着一令——
“破风千里,顷灭所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