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眼前这人厚颜无耻的模样,林倾冉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隐隐泛出青痕。
可她被泷紧紧箍在怀里,周身灵力像是被抽干了般,经脉空荡荡的,连一丝半缕的波动都提不起来,那是林倾冉的父亲对她施下的封印术。
她很清楚,此刻但凡有半分挣扎,换来的只会是更难堪的境地。
泷见她咬着唇,眼底翻涌着怒意却愣是没敢动弹,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浓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玩味,像是逗弄着一只炸毛却无处可逃的小兽。
“怎么?不闹了?这是心甘情愿要跟着我了?”
“无耻。”林倾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霜。
“哎呀呀,好了好了。”泷低笑一声,终于松了手,指尖却还意犹未尽似的,轻轻擦过她的发梢,“不过是逗逗你罢了,瞧你,紧张成这副样子。”
林倾冉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绷得笔直,却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泷也不恼,缓步踱到窗前,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像是被夜风裹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我们都是被人抛弃的角色,往后余生,或许殊途陌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寻到一处真正的归宿。”
这话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林倾冉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猛地转过身,脱口而出的质问哽在喉咙里。可窗前哪里还有泷的身影?唯有那缕月光,还静静淌在窗棂上,带着几分凉意。
初次相见时,她只觉他的身影、他的脾性,都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可那时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再听他这番话,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顺着血脉漫上来,像是久别故人的一声轻问,叩击着她的心扉。
“他到底是谁……”林倾冉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上心口,那里正跳得又急又乱。
而此刻,龙集正立在远处的房檐上,玄色衣袍被夜风猎猎吹动。他遥遥望着窗前那个纤瘦的背影,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几分深藏的温柔。
“对不起……”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细若蚊蚋,“如今的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倾冉望着那轮明月,眸光怔怔的,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漫上眉梢。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月光,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
“若他还在……若他还在,我会答应这场婚事吗?”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唐府的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地朝着林府而来。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喜庆的声响几乎要掀翻半座城。
林府的大门早已敞开,朱红的门楣上,鎏金的牌匾旁,挂满了大红的绸花,随风摇曳,喜气洋洋得刺眼。
一箱箱的彩礼被抬进府中,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一样,晃得人眼花缭乱。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笑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喧嚣的喜庆。
林战一身锦袍,满面红光地立在府门前,一一接待着前来道贺的贵客。来的都是南域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他双手抱拳,笑容满面:“诸位能拨冗前来,见证小女的婚事,我林战感激不尽!”
“林老爷客气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捋着胡须,笑得满脸褶子,“您的威名,南域谁人不知?令千金风光大嫁,往后咱们两家,定要多多走动,互相照应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战笑得更开怀了,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得意。
与此同时,后院的闺房里,却是一片死寂。
林倾冉端坐在梳妆台前,身上早已换上了一身大红的嫁衣。那嫁衣用的是最好的云锦,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繁复而华丽。一旁的侍女们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那顶沉甸甸的珠宝凤冠,金钗玉簪插满了发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绝世。
可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双漂亮的杏眼空洞洞的,没有半分喜色。鲜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却像是裹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侍女为她点上唇脂,那抹艳红的颜色,像是血。她轻轻抿了抿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比哭还要难看。
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愿,可父命难违,家族的荣辱压在肩头,她终究还是只能做那个身不由己的棋子,履行这场早已注定的婚约。
………………
锣鼓声愈发响亮,红绸漫天飞舞间,只见唐麟一身大红织金的新郎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缓缓行至林府门前。那白马的辔头都系着红绒球,踏在青石板路上,蹄声清脆,与周遭的唢呐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晃眼。
围观的贵客们一见正主到了,纷纷笑着起身,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恭敬:“原来是唐官人来了!今日可真是意气风发啊!”
唐麟勒住马缰,俊朗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抬手朝着众人一一颔首示意,眉宇间满是即将迎娶佳人的意气风发。待行至林战面前,他却猛地翻身下马,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惊得林战连忙上前搀扶。
“麟儿!这是何意?快快起来!”林战伸手去拉他,语气里满是急切。
唐麟却纹丝不动,仰头望着林战,目光恳切又郑重,声音朗朗传开,引得周遭宾客纷纷侧目:“林伯伯,今日我要娶走您呵护了二十年的掌上明珠,这一拜,是谢您养育冉冉的恩情,也是表我此生的心意。您待我,早已如同亲生父亲一般,慈爱有加,往后余生,我定当对冉冉一心一意,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话音落,他俯身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满场皆是赞叹之声。有人抚掌笑道:“林老爷好福气啊!能得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婿,真是羡煞旁人!”
林战听得眼眶微红,连忙弯腰将唐麟扶起,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欣慰不已:“好孩子,快起来!有你这句话,伯伯就放心了!”
唐麟起身,又朝着林战深深鞠了一躬,目光灼灼地望向府内:“林伯伯,那我现在,可以带冉冉走了吗?”
“当然,当然!”林战连连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就在这时,后院的朱红吊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雅的香气悄然漫开。林倾冉一袭大红嫁衣,曳地的裙摆上绣着缠枝连理花纹,随着她的步伐,裙摆轻晃,如流动的云霞。
她头戴凤冠,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身姿纤细却挺拔,身侧跟着两位手捧花篮的侍女,一步一步,踩着红毡,缓缓走了出来。
微风拂过,吹动她鬓边垂下的红丝绦,那身影美得像一幅精心描摹的仕女图。宾客们看得痴了,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忍不住赞叹出声:“真是金鸾玉凤下凡!林小姐这风姿,南域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林倾冉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脚步轻缓地穿过人群,朝着府外的花轿走去。临上轿前,她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红盖头下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立在廊下的林战。
可林战只是背着手站着,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对上她的目光时,却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半句话语。
那一瞬间,林倾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微微发疼。她不再停留,转身,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踏入了那顶装饰得无比华丽的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很快,迎亲队伍便再次启程。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地动山摇,整个澳洲城都像是被这股喜庆的氛围笼罩了。
唐麟骑着白马走在最前头,沿途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笑着向他道贺,他也不时回头,朝着身后的花轿望上一眼,笑容满面地抬手示意。
花轿内,林倾冉端坐着,红盖头依旧垂着,她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外头的欢笑声、道贺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而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微凉的风从轿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轻轻掀起了轿旁的素色窗纱。
林倾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目光掠过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骤然定格。
不远处的屋顶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少年,身着一袭金白相间的衣袍,衣袂在风里轻轻翻飞,墨发如瀑,身姿挺拔如松。他就那样站在青灰色的瓦檐上,目光沉沉地,与轿内的她遥遥对视。
心跳,在这一刻骤然漏了一拍。
林倾冉猛地伸手,扒住了轿窗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急切地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可风却在这时停了,掀起的窗纱缓缓垂落下来,像一道屏障,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她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连忙伸手将窗纱重新掀起,目光死死地望向刚才那个方向。
可屋顶上,早已空空如也。
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刚才那道金白色的身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倾冉怔怔地放下手,缓缓坐回轿内,胸口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烫得她指尖都在发颤。她捂住胸口,微微低下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心脏跳得又急又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不会错……”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底有晶莹的水光在闪烁。
“仅仅只是一眼,也绝不会错……是他!是龙集!他还活着!他真的来找我了!”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狂喜取代,滚烫的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那片鲜红的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