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后园的暮色,像一砚被水晕开的墨,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漫过九曲回廊的飞檐,最后栖落在湖心那座玲珑的河亭上。
亭中静坐着一名少女。
她身着一袭月白绫裙,裙摆垂落在微凉的石凳边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清冷。
她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羽像停歇的蝶翼,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颤动。
耳侧是婉转的鸟鸣,是潺潺的流水,是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这些细碎的声响,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她裹在其中,也将那些翻涌的心事,暂时藏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冉冉。”
一道沉厚的男声,猝然穿透了这片静谧。
林倾冉的睫羽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倏地收拢。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那柔软的绫罗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片刻后,她才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父亲,找我有何事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后。林战的身影落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略显佝偻的影子。他望着女儿挺直却单薄的背脊,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明日是你与唐麟的大婚之日,为父今日来,是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林倾冉低声重复,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身后的人,望向粼粼波光的湖面。晚风吹起她的发梢,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荷香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涩意。
她抿紧了唇,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思索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一片荒芜的疲惫:“既然婚事已经定下,您又亲手封印了我体内的灵力,断了我所有念想,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林战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女儿纤瘦的背影,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湖面。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沉痛:“这都是为父的过错。当年不该一时糊涂,将你的神念投入地球,去寻那血魔之子的踪迹。若那时我没有做这件事,或许你就不会……不会一直痴情于此,执迷不悟。”
“痴情?执迷不悟?”林倾冉猛地转过身,原本平静的面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抬眼看向林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委屈与愤怒,像被打碎的琉璃。
“父亲,已经做过的事情,如今再说挽回,还有什么意义?你联合风神族,还有太灵宇宙的各大门派,布下天罗地网,企图将龙集绞杀殆尽!你告诉我,你做的这些,就一定是对的吗?”
“为父只是担心!”林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担心那血魔之子恢复记忆!一旦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数万年前的血海深仇,到时整片太灵宇宙,都要沦为炼狱,生灵涂炭!”
林倾冉缓缓站起身。月白的裙摆垂落,像一朵盛开在暮色里的昙花。她抬眸,那双眸子里盛着倔强的光,直直看向林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果他真是你口中那种嗜杀成性的恶魔,当年在地球,他就不会舍命救我,更不会为了护我周全,落得个神魂俱灭、当场陨落的下场!”
“那是因为他还未恢复记忆!”
林战厉声反驳,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冉冉,你要清楚!数万年前,太灵宇宙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那片堆积如山的尸骨,正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龙集造成的!他是血魔之子,是天生的灾星,是让整个太灵宇宙都厌恶唾弃的存在!”
“不!”
一声凄厉的呐喊,猛地从林倾冉的喉咙里挣脱出来。那声音带着破碎的绝望,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后园的宁静。惊得枝头的鸟雀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远,连荷叶上的露珠,都震得滚落下来,坠入湖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双眸子里,倔强的光碎了,涌出滚烫的水汽。
林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声音沉得像铁:“你是不是……还对他存有留念之想?”
“我没有……”林倾冉别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我只是觉得……觉得自己愧疚于他。”
“你没有什么好愧疚的!”林战猛地打断她,眼神里淬着冰,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他本该就是罪该万死的存在!”
那恨意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刺进林倾冉的心里。
她看着父亲决绝的侧脸,看着他甩袖转身的动作,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林战的脚步停在亭口,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像淬了毒的针,字字扎进她的心脏:“他应该庆幸自己已经死了。若是被我们知道,他还活着……那他的下场,只会比三年前,更惨百倍。”
“明日是你的大婚之日,冉冉,你好自为之,好好想想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倾冉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道声音彻底消散,她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她伏在石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溢了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微红的脸颊滑落,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些翻涌的思念与委屈,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脑海里,是那个少年的模样。是挡在她身前,笑着说“别怕,有我”;是他在漫天火光里,将她护在怀里,自己却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是他最后消散时,那双染着血的眸子里,对她的眷恋与不舍……
她忘不了。
怎么可能忘得了。
晚风卷着荷香,拂过她颤抖的肩。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声音破碎而沙哑,像在问风,又像在问自己:
“龙集……你真的……不在了吗?”
————
与此同时,龙集正加速朝着王城方向赶去。脑海中,他不禁想起当初在暴揍唐麟之前确实听到了林倾冉不愿嫁给他的话语。那这足以证明,这场婚事是她被强迫的。
“丽雅,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但这一次,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我龙集……还活着!”
晚上。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林府笼罩得密不透风。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荡过院墙,惊碎了檐角悬着的月影。
林倾冉独自立在窗前,素白的绫裙被夜风拂得猎猎作响。她抬眸望着天际那轮孤月,清辉如练,泼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一道单薄而倔强的轮廓。月光是冷的,却偏偏在她空落落的心底,漾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像溺水之人抓住的一缕浮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小姐。”
小蛮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近,铜质的食盒边缘氤氲着袅袅热气,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清冷的夜里格外分明。她将食盒搁在窗边的案几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几碟精致的小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些吧,不然身子骨哪里熬得住?”小蛮的声音带着担忧,目光落在林倾冉单薄的背影上,满是心疼。
林倾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在那轮明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晚风卷着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开,带着一丝茫然的喑哑:“小蛮,你说……这世上,真的还存在爱吗?”
小蛮愣住了,端着羹匙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自家小姐挺直却落寞的脊背,看着那月光下近乎透明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只是低下头,小声道:“小姐,小蛮愚笨,……实在听不懂您这话里的意思。”
林倾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被风吹散的叹息,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饭菜上,却没有半分食欲。“没事,你退下吧。”
“可是小姐!”小蛮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恳求,“您这样不吃不喝,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您要是病倒了……”
“放心。”林倾冉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她抬眸看向小蛮,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夜色,“我还不会,就这么容易倒下。你回去歇着吧。”
小蛮看着她眼底的固执,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屈膝行礼。“是,小姐。”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食盒,脚步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窗前的人,缓缓退了出去,将那点温热的烟火气,也一并带离了这满室清寂。
窗棂边,林倾冉重新望向那轮明月,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她散落的发梢,凉意,一寸寸漫进了骨髓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推门声,吱呀一声,带着夜风的微寒,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的无奈:“小蛮,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回去歇着,不必再……”
话音未落,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猝然在屋内响起,像一颗石子,砸破了这深夜的宁和。
“这林府的守卫,未免也太森严了些。”来人轻笑一声,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在青砖地面上,带着几分散漫的调子,“废了我足足半个时辰,才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林倾冉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声音……
她霍然回头,目光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里。
昏黄的烛火摇曳,将来人的身影拉得颀长。玄色衣袍曳地,袖口绣着暗纹流云,随着他的动作,漾开一抹淡淡的光泽。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却偏偏和记忆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是泷。
那个曾在河岸边里,嬉皮笑脸调戏过她,最后还和自己的未婚夫大战过一场的泷。
惊讶像潮水般瞬间漫过心头,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眼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泷……怎么会是你?你竟然……活着从虚灵秘境里出来了?”
泷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他缓步走到桌边,随手拽过一把梨花木椅,大剌剌地坐下,双腿交叠着翘起二郎腿,姿态慵懒又肆意:“怎么了大小姐?”
他歪着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难道像我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就不能活着从那鬼地方出来?”
林倾冉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眼前人虽与龙集生得一模一样,脾性却天差地别。龙集是温润的,是带着少年气的赤诚,而泷,是野的,是带着锋芒的桀骜。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疏离:“你深夜潜入我的房间,到底有什么事?”
泷闻言,故作惊讶地“哎”了一声,摆了摆手,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素白的脸颊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我今晚来,可不止是想和大小姐见上一面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带着钩子,林倾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悄然升起。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背脊几乎贴上冰冷的窗棂,声音也绷紧了几分:“你……你想做什么?”
泷见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擦过桌角,带起一阵淡淡的松木香。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双眸子衬得愈发深邃。
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呼吸的气息,他才停下脚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指尖的温度带着微凉的触感,熨帖在她的肌肤上。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不愧是南域数得上名号的美人。”
他盯着她泛红的耳尖,轻笑出声,“这么一看……确实美得很。”
林倾冉浑身一僵,猛地偏头想要躲开,却被他轻轻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她又羞又怒,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咬着牙道:“你再这样无礼,信不信我立刻通报父亲,让他将你拿下!”
泷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笑得更甚。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戏谑:“你若真想这么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瓣上,“从我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喊人了,不是吗?”
林倾冉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嘴角的笑意渐深,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带着几分暧昧的蛊惑:
“我想做什么?”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上她的唇。
“自然是……和你亲热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