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泼。

　　狂风卷集着雨水狠狠地击打着窗户，老旧的玻璃窗颤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秒就会啪嚓一下掉在地上摔个粉碎。积水顺着瓦缝间的缝隙渗透进入，顺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滴落下来，落入早已积满了雨水的生锈铁盆中，发出清晰可闻的水滴声。

　　小女孩蹲坐在一把破烂的大椅子上。身上是件早已褪色的破裙子，脏兮兮的颜色与抹布有的一拼。从那用剪刀剪开的粗糙裙边显然可以看出，裙子原本的主人不是她。袖管中伸出两条瘦骨嶙峋的小胳膊，紧紧地抱着一个破旧的棕色小熊，粗糙至极的补丁勉强堵住了小熊肚子上的巨大破口。

　　她的两只小手忐忑地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微小的声音。

　　“爸爸，你要去哪里。”

　　房间里，身形消瘦的男人正往自己身上一圈圈地缠着破布，手里拿着块镜子碎片来回比照，确保没有裸露出来的肌肤，时不时地轻咳两声。

　　“爸爸……咳咳……去……咳……很远……咳咳……赚钱……咳咳咳……咳……你先……咳……睡……”

　　一出声，男人立刻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到了干呕的地步。

　　小女孩连忙想要从桌上那个已经用的发黄的塑料瓶里倒出点水，但男人一边用块破布捂住嘴巴，一边连连用手势制止了她。

　　这些水是用来留给小女孩喝的，不能浪费在自己身上！

　　小女孩看着咳个不停的男人，只好有些委屈地蹲坐了下来，在椅子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散乱的亚麻色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把脸压得很深，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问道。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过……咳咳……过几天……”

　　男人一边猛烈地咳嗽着，一边自顾自地翻出个破旧的口罩戴上。随后费劲地穿上件用破旧塑料布拼凑缝合而成的肥大雨衣，全身上下的颜色一下子超过二十种。

　　他瞟了眼椅子上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犹豫了下，慢慢地伸出手想要轻抚她的小脑袋。

　　雨衣下伸出的手指上长满了细小的红斑，刺眼的猩红色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中显得格外渗人。男人一惊，连忙又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破破烂烂的绷带，小心地把整个手掌缠满……最后又扯了扯身上的雨衣，用那片碎镜片反复查看，确保除了眼睛外不露出任何一处皮肤。

　　整个过程中小女孩完全没有抬头，只是不声不语地蹲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大木椅上，像个脏兮兮的洋娃娃。

　　他有点想说去床上睡，在椅子上会着凉，但一想到自己只要开口就会咳嗽不止，便直接放弃了这一打算，反正等她累了应该会自己爬回床上吧……

　　这样想着，男人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破破烂烂的屋子，思索了一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小篮子。

　　“吃……咳咳……吃的……”

　　房子里虫子很多，如果不挂起来食物很快就会被虫子吃的一干二净。

　　小女孩依旧低垂着脸，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男人微微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拉开那扇破烂的铁门，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

　　嘀嗒。

　　嘀嗒。

　　虽然外面狂风骤雨，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外，这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艘小船，在咆哮的世界里摇摇欲坠，却又有着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小女孩紧紧地抱着那个棕色小熊，每次雷鸣都会狠狠地打个哆嗦，继而更加用力地抱紧怀里的小熊，破烂的棉絮从补丁缝隙间钻了出来。

　　她不喜欢打雷。

　　雷声，害怕，一直都怕。

　　她怕哪天雷声中这间小屋子轰然垮塌，雨水会冲进来像鞭子般狠狠地抽打她的脸。

　　如果爸爸在就好了。

　　虽然爸爸从不抱她，也不会摸摸她的头，反而总是离她远远的，日复一日地往身上缠着那些破布。

　　但是只要有爸爸在这间屋子里，就会觉得很安心，无论外面的雷声多么吓人，也不会担心小屋子会有垮塌的一天。

　　如果爸爸在就好了。

　　……………………

　　“啪咔！”

　　“轰！”

　　惊雷声中，小屋子那扇破烂的铁门轰然倒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嗡鸣声。

　　寒风夹杂雨水呼啸着涌入屋内，如同冲锋的骑兵一般扫荡着，挂在墙上的小篮子直接被吹翻了个，半个黑面包掉在了地上，老旧的玻璃窗猛烈地颤动着，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小女孩死死地抱紧那个小熊，把脸深深地埋在那块破补丁里。

　　她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不想听见任何东西！

　　不想小房子垮掉！

　　她怕的浑身发抖。

　　“艹，真尼玛的臭！”

　　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迈了进来，连忙捂住鼻子。身上R-4型外骨骼装甲的能量线路正缓缓黯淡下去，已经变形的破烂铁门上有个清晰可见的拳印。

　　“弄快点，完事我还要喝酒去呢。”

　　另一个穿着R-4型外骨骼装甲的光头也走了进来，腐朽的地板在二人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嘿，在这儿呢！”

　　刀疤壮汉环顾整个屋子，发现了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他快步上前，十分粗鲁地一把夺走了她的小熊，随手扔在地上，像捉小动物般把她提了起来。小女孩在他的手中就像只小猫，浑身上下剧烈地颤抖着，漂亮的天蓝色眸子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恐慌，一双小手紧紧地缠在一起。

　　“没错儿，就是她。”

　　刀疤壮汉哈哈一笑，翻手把小女孩夹在了腋下。

　　“走吧。”

　　“等等。”光头看着刀疤壮汉腋下那个哆嗦个不停的小脑袋，从床上扯了块破破烂烂的毛毯，“外面就特么三度，等咱回车上她非得冻死不可，给她围上。”

　　“艹，真几把娇贵。”

　　……………………

　　今夜的雨格外大。

　　雨滴几乎连成了串，在空中像鞭子般肆意挥舞着，狠狠地抽打着世间万物。

　　小女孩不住地颤抖着，牙齿咬的咯咯直响，嘴唇毫无血色，两条腿时不时地抽动一下，两只小脚早已因抽筋佝偻成一团。

　　出来不到一分钟，整条毛毯就完全湿透了。原本温暖的防护立刻化作寒冷的牢笼，潮湿与冰冷死死黏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如同被万千根针反复穿刺。

　　小女孩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结果反而却触碰到更多的冰冷。

　　“……特么……安在……累死爷……”

　　“……都这样……完事……丢……”

　　“……前边……沟……”

　　刀疤壮汉和光头隔着头盔聊天，隐隐约约的声音几乎完全消散在了漫天大雨中，小女孩只能模糊地听到一点只言片语，但她无暇顾及。无处不在的寒冷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意志，头痛的要命，根本无法思考，意识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注意……”

　　走在前面的光头停下脚步，小心地从一条污水渠上迈了过去。整条水渠里堆满了各种垃圾，成群的虫子在散发着恶臭的黄绿色污水中穿行。迈过去后的光头转身冲刀疤壮汉招了招手。

　　然而就在刀疤壮汉从污水渠上迈过去的瞬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整条污水渠——

　　小女孩的双眼瞪大，瞳孔急剧收缩。

　　成堆的垃圾里，一条用破旧塑料布缝合而成的肥大雨衣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穿着它的主人早已失去了生气，静静地躺在污水渠中，原本该是脸部的地方却变成了后脑勺，整个脑袋被扭向了与身体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急速流动的污水冲击下缓慢地左右摇摆着，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轰隆隆！”

　　巨大的惊雷声中，恐惧瞬间击溃了小女孩的最后一丝意志。

　　她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