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营养不良……”
“……全身多处骨折……”
“……细菌性感染……”
凯瑟和胡仔坐在桌边,翻看着一页页的检查报告。
每翻一页,凯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胡仔反倒十分平静,他只关心每页结尾的那个数字,好在到现在为止,这个数字的积攒程度还在他承受范围内。
“……以及永久性毁容。”
凯瑟脸色一松,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很是夸张地撇了撇嘴。在他眼中,萝拉的最后一点价值荡然无存。
“喂,她醒了!”
楚嗣盯着那双清澈的天蓝色瞳孔说道。
坐在桌边的二人闻声立刻扔下手中的检查报告,凑到病床前。
三人目不转睛的样子有些滑稽,活像三头大公鸡凑在鸡窝前,盯着窝里那只刚刚从蛋壳里钻出脑袋的小鸡仔。
萝拉一时间有些失神。
没有看过的天花板、没有来过的地方,三张陌生的面孔,自己应该是在弗莱赫酒馆……
弗莱赫酒馆!
萝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她瞬间想起了一切!
泪水夺眶而出,她认出了眼前三人,就是他们挺身而出!挡在阿霍甘那群人的面前挽救了她!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来,但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疼痛无处不在,绿色的细胞修复液正顺着导管缓缓注入静脉,有种奇异的微妙酥痒感。
“躺下躺下!可别刚把你治好又推太平间里去……”
胡仔连忙说道。他的左臂用绑带吊在身前,只能伸出右手把萝拉按了回去。
萝拉乖乖地躺好,只是泪水依然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她紧咬嘴唇想要忍住,却依旧抽泣个不停。看她这副模样,胡仔叹了口气,无奈地抽出张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
胡仔的举动让凯瑟的眼角忍不住跳了跳,额头爆出一根青筋。
“所以,你叫萝拉,对吧。”
胡仔笑着问道。
小脑袋轻轻地点了点。
“十四岁?”
小脑袋又点了点。
“说话!”凯瑟脸色很难看,“塔普费尔·马赫特先生现在是你的主人。”
“呜……哇……唔……”
萝拉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难以理解的古怪叫声。她神色紧张,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有意义词汇。
三人面面相觑,整个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
“艹他妈。”
凯瑟边走边冲天空狠狠地吐了口烟圈。
“一个毁了容还不识字的哑巴奴隶,连特么十个帝国币都不值……”
“可以让她学,反正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
楚嗣走在最后面小声插嘴道。
“脑子有病?要教你们教,傻逼才在奴隶身上浪费时间!”
凯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些忿忿地把手中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灭。
整件事现在像是根梗刺狠狠地扎在心里,让他极为不舒服。奴隶不就是人形的宠物么?管饭吃、给觉睡就够了,胡仔居然又是花钱治疗,又是安排住院,现在居然还要让她学习写字?这他妈到底是奴隶还是女儿啊。这逼绝对是喝酒喝傻了,过去四年虽说知道胡仔有点笨,但也没发现他是个弱智。
毕竟是南部行省的人,果然还是有差距么。凯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偷偷瞄了楚嗣一眼。
楚嗣敏锐地察觉到了凯瑟目光中那丝凌厉的锐气,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摆出了副微微有些疑惑的面孔。
“那是当然了,毕竟是我的奴隶嘛,哈哈哈哈……”
胡仔一个人走在最前头,哈哈大笑着,对凯瑟尖锐的话语毫不在意。此时的他心情很是愉悦,虽然之前那位昂维克罗给他看的萝拉检查报告一直拖到了地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是个哑巴,但只要能醒过来,胡仔就很高兴了。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只属于自己的感觉,相当棒。
……………………
整个学院城里洋溢着喜悦的气氛,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空气中荡漾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作为第六行省最重要的特产,稞果早已成为了这里的象征,甚至镌刻在省徽上。
这种不到一根指头大小的作物长在高大的稞果树上,经过几个月的生长,熟透的稞果会膨胀到三指粗,外壳黑的发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剥开,里面是饱满洁白的果瓤,入口即化,一股仿佛掺杂了椰子与奶油香气的味道从心底慢慢升起,让人心迷神醉。晒干磨碎而成的稞果粉更是细腻顺滑,口感不知道比旧时代的谷物粉高到哪里去了。
不过稞果树的种植非常繁琐,一颗稞果树长到能结果的五米级别最少也需要十年,所以稞果自然价格不菲。也因此每年的夏季六月初、冬季十二月初两个稞果成熟的阶段,就成为了整个第六行省最热闹的时候,毕竟一年中只有在这两个时间才有机会吃到最新鲜的稞果,同时也是稞果产品价格最低廉的时期。学院城作为第六行省的省会城市,每到这个时候更是汇集了大批来自各大行省抢购稞果的商人们,热闹非凡。
再过一周就到夏之稞果节了,整个学院城里一片忙碌景象。
凯瑟三人走了半晌,来到一栋规规整整的石头建筑前。虽然稞果团子这种小吃随处可见,一年四季任何一个小吃摊上都能找到,但由于稞果本身价格昂贵,因此大多都是用米粉制作而成的,不过是掺杂了少许稞果粉提提香气,美名其曰“稞果团子”。
要是想吃到真真正正完全用稞果粉制作而成的正宗稞果团子,首选绝对是眼前这家超百年历史的老字号“石磨坊”,房顶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风车早已成为了它的标志。由于价格相对昂贵,石磨坊平日食客稀少,凯瑟三人想要趁此机会再好好品尝一次。毕竟等到夏之稞果节开始,来自帝国各地的商人游客就会蜂拥而至,争相品尝,估计一直到毕业都没机会吃到了,顺便也作为今天胡仔决斗胜利的庆祝。
只是今天,石磨坊的大门前汇集了一大群人,颇有几分热闹的氛围,不少人伸长了脖子不知在张望着什么。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门口,身上的黑色战斗式外骨骼装甲在阳光照射下格外黝黑,制式却与普通的外骨骼装甲有些差别,胸口清晰可见地喷漆着一串白色小字。
R-1型战斗式单兵外骨骼装甲。
楚嗣心中暗暗一动。
R-1型外骨骼装甲是常规驻守军团中最顶级的单兵作战设备,可不是R-4型外骨骼装甲可以比拟的,想要使用必须拥有PE-1级别的全金属躯壳。按两万人的建制来说,一般整个驻守军团里只有二十五名拥有K-1级全金属躯壳的士兵,每一个都是顶级战士兼机甲驾驶员,其一级上等公民的身份甚至与第六行省的行高官平级,即使放眼整个学院城也只在议员这类贵族阶级之下,是毫无疑问的绝对精英人物。
然而就在眼前,这种绝对精英人物居然在看门?还是两个人?难道今天来的是位上议员?
“嘿,老白。”
凯瑟突然发现身前是位熟人,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是凯瑟大少爷么……你们仨现在可成了大名人了。”一个面容俊俏的年轻男子转过头来,扫视过凯瑟三人,露出了个随和的笑容,“怎么,也来看热闹?”
“不是,我们来吃团子的,今儿这是咋了,聚这么多人?”
凯瑟嘴角微微抽动,连连摆手。
“嘿嘿嘿,石磨坊今儿来了位大——人物,还是位大——美女!”老白嘿嘿笑着,低声说道。他特意把两个大字拖的极长,脸上满是淫亵之色,“可惜今儿你们是吃不成这石磨坊的稞果团子了。”
“呦,快说!”
凯瑟眼睛一亮,他对美女那是相当感冒,整个学院城里大小美女,从三围到兴趣,凯瑟可以跟你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老白算是跟他在这方面臭味相投的一个朋友,而且眼光颇高,对一般美女那都难以上心,顶多敷衍两句,能让老白这么夸赞,不简单!
老白摇头晃脑摆出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故意闭口不谈。
“吃不成?”
胡仔眼睛一瞪,他可是为了吃稞果团子才走这么远过来的。
“是,是啊……”老白被胡仔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震慑到了,连忙说道,“老板都发话了,今儿一天都被里面那位大人物包场了。”
“艹,那我回学院了,真几把点背。”
胡仔有些丧气地跺了跺脚。
“我也回去。”
楚嗣瞥了凯瑟一眼,连忙说道。
“啊去吧去吧……你特么,快点说啊!”
凯瑟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把抓住老白的衣领。
“里面到底是谁!”
………………………………
二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楚嗣心里有些沉闷。从小他就是个有些敏感的人,总能察觉到别人行为举止中的情绪变化,察言观色是他的长处。自从决斗结束后,凯瑟的不快就在逐步积攒,在发现萝拉是哑巴的时候达到了最顶峰,几乎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了。这一系列反应相当反常,相处这么久楚嗣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烦躁。
因为那个哑巴奴隶萝拉么?
楚嗣快速思考着。
其实对于胡仔突然发起决斗这件事,他也有些纳闷。今天这两人的举止都挺怪的。
在南部,虽然没有北部六大行省对奴隶这么凶狠,但那也只是为了利益最大化,一个奴隶最少价值几百个铁币,好一些的甚至值好几十个帝国币,如果直接打废打残等于白白折损自己的财产,得不偿失。但这并不意味着善待他们,毕竟工具就是工具,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用来使用。再说,会被贬为奴隶的人不是破产平民便是罪犯,无论哪一种都是咎由自取,根本不值得同情。
所以看到胡仔不惜拼上一千帝国币的赌注,加上一条胳膊的代价也要去挽救一个陌生的奴隶,楚嗣同样十分不解。他从胡仔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状的东西,这种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是什么呢?
同情?善意?
这太可笑了。
那都是属于高等阶级的东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区区平民想拥有这种能力,未免也太伪善了。但毕竟认识这么久,胡仔肯定不是这种人,这货从不玩什么花样,脑子直的很。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楚嗣苦苦思索着,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回到了德雷特恩学院门口。由于临近夏之稞果节,加上毕业季即将到来,整个学院里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太阳即将从西边沉入地底,霞光洒满了整个天空,将所有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迷人的橙色,巨大的飞艇正慢悠悠地飘走,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两位。”
蹲在大门口的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黑发年轻男子站了起来,朝二人快步走来。
“我等你们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