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城,昂维克罗大教堂。
作为马斯曼帕克帝国唯一的宗教组织,昂维克罗教会在除了北部四大行省圈的每个行省省城及大型城市中都建有分会,即使是最偏远最南端的第十二行省也不例外。
奇特的是,昂维克罗教会的人既不热衷于传教,也没有什么宗教仪式,他们对于肉体本身有种近乎于狂热的喜爱,与坚决走机械化改造的帝国主流不同,只要是位昂维克罗,你就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到任何有关机械改造的迹象。这些昂维克罗们天天身着黑袍,头戴鸟喙式面具,在教堂的地下室里不知研究些什么东西,很是神秘。
不过,对于帝国居民,尤其是底层居民而言,昂维克罗教会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
众所周知,马斯曼帕克帝国一向提倡国民抛弃落后肉体,通过机械化改造来进化为更高级的拥有全金属躯壳的“新人类”。这一点在帝国医院上体现的尤为突出,整个帝国医院里只有两个部门:进化部和繁殖部。
进化部,即进行肉体向机械化改造过程的部门,无论是机械义肢、全金属躯壳,还是后续的维修、调试工作,都在此进行。
繁育部则主要用于冷藏储存居民精卵子,以及通过人工孕育机来进行繁育工作,整个妊娠过程都在人工孕育机的控制范围内,可以说完全规避了生育风险,十分稳定安全,是如今巨大多数居民的选择,若是意外怀孕,帝国医院同样也是不予受理的。
然而,即便再怎么提倡,机械化改造都是件非常烧钱的事,对于广大的二级公民乃至平民而言,很多人一辈子也就能攒够替换机械义肢的钱,甚至很多人至死都还保持着纯粹的肉体。
既然是肉体那就不可避免地会生病、会受伤,这个时候,昂维克罗教会的作用就会立刻凸显出来。
不知为何,昂维克罗教堂里拥有着非常全面的高端医疗设施,这些昂维克罗们也各个身手不凡、妙手回春。无论是疑难杂症还是伤筋断骨,全都不在话下,一般若是连昂维克罗都摇头叹息,那必是救无可救了,事后收取的医疗费倒也算公道。
除此之外,昂维克罗教会也会收购尸体,这也给他们蒙上了一丝恐怖的色彩,加上昂维克罗教堂大多处于内城最偏僻的区域,时间久了,自然有些诡疑之论传开,诸如听到可怕的吼叫声传出、深夜有神秘的车辆运送东西等等,但帝国官方不发话,即默许了昂维克罗教会的存在,各种谣言也就渐渐成为市间闲谈罢了。
此时,一位昂维克罗正以极其精准的手法避开胡仔手臂上的肌腱,小心地从伤口中将碎骨与污物剔除出来。胡仔的嘴角微微抽动,虽然在麻药作用下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但第一次这么活生生地看清自己胳膊里的构造,心里还是感觉怪怪的。
“行啊你,够狠。”
凯瑟翘着二郎腿调侃道,
“听说阿霍甘整个鼻梁骨完全断裂,前排八颗牙全掉光了。你这是硬给人破了相啊。”
“那货也在这儿治?”
胡仔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可能,人家可是哈里斯赫家族的少爷,肯定请人上门。顺便也方便仆人们忙前忙后、端茶送水……收好!”
凯瑟从怀里摸出块小小的银色铭牌丢了过去。
胡仔用右手接住,用拇指摩挲着上门镌刻的名字,眼神中有些疲惫。
“萝拉·布朗。”
“妈的。”
凯瑟双手压在脑袋后面,盯着天花板。
“我特意去查了下。父母都是第八行省的下等平民。母亲生下她就死了,父亲是个赌鬼,欠了一大笔钱还不上在她十岁那年秋天投河自杀。按帝国法律为了抵扣欠款身份降级为奴隶,之后四年里一直辗转于奴隶贩子手里。今年主人家破产,被弗老板买下,就是这么回事。这种人整个马斯曼帕克帝国里要多少有多少,放奴隶市场上,她顶多也就值二十个帝国币,所以你他妈的,就为了二十个帝国币得罪哈里斯赫家族的少爷?”
“我救她不是为了她值多少帝国币。”
胡仔小心地把铭牌收了起来。
“那你是为了什么?”凯瑟一脸诧异,“难道你小子真看上……”
“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没什么原因。”
胡仔摇了摇头。
凯瑟嘴唇微微抖动,他强忍住自己猛喷脏活的冲动,满脸狐疑地盯着胡仔的脸,想要从他的表情中寻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胡仔面色疲惫,沉默地看着自己那满是血污的左手臂。整个医疗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那位昂维克罗用医用缝合钉“咔哒”、“咔哒”地钉合伤口的声音。
“我……你……我……”
凯瑟有些语无伦次,憋了半天,狠狠地踹了脚椅子,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艹,无所谓了,反正不到一个月就毕业,就怕剩下的时间不好过……”
胡仔微微点头,忽然想起些什么。
“嗣儿呢?”
“陪你那个小……咳咳……小萝拉做手术去了。”
凯瑟噎了一下,险些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等你包扎完我们就过去,她情况可比你严重多了。”
……………………
学院城中心地带住宅区。
哈里斯赫家族首府。
大堂。
“啪嚓!”
价值上千帝国币的瓷器花瓶被砸了个粉碎,一个红发青年男子脸上的怒色丝毫未减,抄起另一个花瓶,猛地朝地面砸去。
又是一声清脆的碎响。
满地碎片,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被砸碎的花瓶了。
几十个身着便服的少年跪在不远处,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即使被飞溅的碎片打到脸上也丝毫不敢动。
红发青年男子的身后,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正端坐于高台之上,慢慢悠悠地品着一小杯茶,旁边站着位身材高挑、面容俊俏的年轻男子,脸上的笑容十分温和,一头酒红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整齐梳起。
只见他单手负于身后,微微倾身,手上托盘中是冒着热气的茶壶与已经斟满的茶杯,年轻男子保持这个姿势已有一刻钟,茶杯中斟满的茶水却依然纹丝不动。
“废物!一群混账!”
红发青年怒不可遏地冲跪着的几十个便服少年怒吼着。
“我弟弟进德雷特恩学院第二年就出这么大的事,要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嗯?他才十六岁!哪怕是全金属躯壳改造也要等两年!你们就让他顶着这么张破相的脸过两年?以后走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放!我们哈里斯赫家族的面子往哪放!!!”
“乌特大人请息怒!我们一定会为阿霍甘大人报仇!誓要生吞活剥了那南部野种!”
领头的少年咬了咬牙,额头抵着地面大声说道。
“报仇?报仇能让我弟弟的脸变回去?报仇能让他赢回这场决斗?杂种!”
乌特快步走上前,猛地一脚将领头少年踹翻在地,凶狠地踹击着他的胸口。
“要不了多久,全马斯曼帕克帝国都会传遍这件丑事!连特么第十二行省的渔夫都会知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小子,靠身体正面决斗打败了装有机械义肢的一级公民!还是我们哈里斯赫家族的人!这事再他妈过一百年都会是经典笑料!报仇?现在报仇还有屁用!!!!”
“乌特。”
高台之上的老者将手里已空的茶杯随手放在托盘之上,一旁的年轻男子依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稳如泰山,沉默的像尊微笑雕像。
“父亲大人。”
乌特连忙停止踢打领头少年,快步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站好。
“阿霍甘那小子平时嚣张惯了,今天吃点苦头,未尝不是件好事。若是由着他性子发展下去,即使今日不栽,未来也终有一日要偿。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张脸的代价了……”
老者缓慢地搓着双手,眼中如深不见底的古井一般,一片深邃。
“父亲大人所言极是。”
乌特连忙低头附和道。
“不过,纵使需要管教,也轮不到南部行省跑出来的野种张狂。我哈里斯赫家族的人,自然由我哈里斯赫家族来管,岂有外人插手之理。”
老者双眼微睁,一一扫过跪在那里的几十个便服少年。
“至于你们,今日之事不在你等控制范围,决斗也确非你们能插手之事,老夫不予追究。但若是再有下回,定将你等贬为平民,挑断手筋脚筋丢出大门之外!”
“谢……谢族长大人开恩!”
“谢族长大人开恩!”
几十个便服少年连连磕头,震得地板咚咚直响。
“退下吧。”
老者摆了摆手,又端起一杯新的茶,一旁的年轻男子依然保持着十分温和的笑容。
“还不快滚!”
乌特转头怒喝一声,少年们连忙起身,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转眼间整个大堂便空畅了不少。
他心里有点纳闷,按他的想法,今天就该给这些办事不力的狗仆人们一个狠狠的教训,但既然父亲已经开口,那自有其中的道理,自己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父亲大人,那打伤阿霍甘的南部野种……”
“嗯……这人确实是个问题。”
老者低垂着眼眉,抿了一口温茶,缓缓说道。
“这回事情闹这么大,全城其他几大家族都看着。若是就任凭那南部野种潇洒离去,以后在其他几大家族眼中,乃至北部其他行省的那些大家族眼中,我们哈里斯赫家族的地位都要矮上两分,自然是不能放过他!只是那南部野种完全按照帝国规章发起决斗,整个过程又在全场公证之下,从帝国内城法律而言可谓毫无破绽,事后想来,还算有点头脑……”
乌特咬了咬牙。
“实在不行,请族中哪位阴影长老出手,要这南部野种消失的神不知鬼不觉,事后再通过二叔打点一下学院关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时间一久众人自然也就淡忘了……”
“若是往常时期这么做倒也没什么不可。但不巧,近日恰逢第一行省派下来的巡查大人在学院城里视察,今日之事她也有所耳闻,若是此时让那南部野种生生人间蒸发,事后定少不了对哈里斯赫家族的一番审查,不仅落人口舌,日后还会成为其他家族在百人下议会上弹劾的理由。不妥。”
老者摆了摆手。
“这……难道要放过那南部野种?”
乌特脸上满是诧异之色。
“非也。只是毕竟敏感时期,容不得闪失,乌特你还是太年轻,我放心不下……弗洛里安,此事就交由你来处理。”
老者微微转头,偏向身旁的年轻男子,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光。
“下手务必干净。”
“大人放心。”
年轻男子缓缓直起身子,刘海下显露出一双猩红色瞳孔。脸上的笑容依然十分阳光温暖,眼底深处却是满满的血腥杀气。
“那便劳烦弗洛里安大哥了。”
乌特连忙躬身行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弗洛里安大哥是父亲最重要的心腹。虽然他并不是哈里斯赫家族的人,但其实力可谓深不可测,甚至比族内的阴影长老还要强上两分!
由他亲自出马,绝不可能不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