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梦境中的世界如一面破碎的镜子，被摔得四分五裂。
细密的裂纹以查理为原点在车队间绽开，蔓延到各处，却又恰到好处地绕开了洛里安的位置。
每当那些恣意生长的裂缝将要蔓延到洛里安身边的时候，都会被一面看不见的平面阻挡，继而被以多变的角度从另一侧反射或是散射出去。
洛里安静静地看着在破碎的梦境裂隙中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燃烧天空的查理，莹润的水晶色光泽在他双瞳中流转。
在那双如明镜水晶般的瞳孔中，倒映出了无数藏身于梦境裂隙之后的虚幻色彩，如云雾烟霞，也似扭曲的人形。
它们哭着，笑着，疯狂地扭动着身躯，想要向着还未完全碎裂的梦境中钻来，却被一道又一道裂隙阻挡、分割在有色彩的梦境世界之外。
梦境外的世界以纯黑为底色，弥漫着各色疯狂而扭曲的色彩，就像是无拘无束的美梦，鲜亮而又虚幻，绚烂而又多情。
“真美啊，这甜蜜、疯狂的美梦。”查理呆呆地看着破碎的梦境，喃喃道。
洛里安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走动，只是站在如另一个世界一般的通明界限之中，遥望着渗透裂隙的美梦，眼神凝重而深幽。
查理转过头来，他此刻的形象已经大变，再不是之前那个胡子拉碴、形容憔悴的荒原车夫，而是四十不惑、英俊挺拔的城市新贵。
这是七十年前，他刚进入城市奠定基业时的样貌，自信张扬，却多了一份今年阅历的沧桑感。
得体的西装勾勒出荒原熬打出来的强健体魄，眼神坚毅，五官如刻，鬓角染着一缕霜白，更显成熟韵味。
“真是精神多了。”洛里安淡淡地点评了一句。
“谢谢。”查理向着洛里安微微致意，似乎换了个样貌后，他连言行举止都都更加得体了起来，真的就像是城市里的绅士。
“我已经作为构建梦境的逻辑主体，以逆向行为崩解了梦境，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洛里安点点头，迈步向着梦境碎片之外走去。
但走到一半他又停下脚步，问道：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查理微微愣了一下，笑道：“这是你的问题，还是黑环公司的问题？”
“都是吧。”
“不知道，先看看我能不能在这种自杀式的梦境破解中活下来吧。”查理道。
洛里安的神色微微有些感慨，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呵，也是。”
他回过头，看着精干体面却满身裂痕的查理。
“怎么，身不得走？也想成为梦境世界的鬼魂？”
洛里安唇翳微张，还是把那句话问出了口：“我看过很多人进入城市中后变得疯狂，有普通人，也有超越者，但像你这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的人，在我的记忆中只在下城区见过两个......”
“而如今，在城市中的生活比美梦更甚，怎么会有人舍得放弃。”
“更何况，你的阶梯灵能应该非常特别，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才发挥作用......”
洛里安意有所指地看了查理一眼。
“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是在和我探讨哲学吗？”查理似乎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面露思索之色，继而似笑非笑地看着洛里安，“我总觉得你和我们认知之中的黑环执行者有所不同.....就像是.....”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话到嘴边但又说不上来。
查理外着脑袋看着他，道：“你不会是什么序列基因实验的特异体吧？超越者中的奇行种？黑环公司最喜欢干这种事了。”
洛里安眼眸微垂，默然片刻。
这个查理变得更加年轻夭矫，好像也变得更加喜欢开玩笑了。
......其实，条件允许的话，我是很想把你抓回黑环公司去研究研究的，你这种能产生反逻辑意识的梦境主体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我们黑环公司的科研解剖床，又大又软.....
......可惜我不擅长抓捕梦境灵体，唉。
洛里安没有说出心里话，而是道：“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查理沉默了一下，梦境裂纹在他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就连洛里安所处的多面体表面也开始因反射裂隙而荡起点点涟漪。
那些在梦境之外窥视的疯狂色彩愈加浓郁，几乎化为了实质，拼命地向着裂口越来越大的荒原梦境中挤过来，将那些原本就脆弱的空间慢慢撑得快要完全裂开。
查理深深地看了洛里安一眼。
“我们不会在见面了吧，杰克？”
“嗯。”洛里安颔首。
“那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呢？”
洛里安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转身挥手道：“也是，那就祝你好运了，查理。”
他走入梦境裂隙之外，疯狂涌动的斑斓色彩却不能近其身，身影化作琉璃水晶般的幻光——
消失了。
......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和齐格飞相似的感觉，明明是个黑环的刽子手.....
查理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但不由他细想，梦境的裂隙突然扩大，整个荒原世界轰然倒塌，黑暗中的疯狂色彩汹涌澎湃，唯有荒原上那片可望而不可及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消逝。
它红得像火，似烈焰般燃烧。
.......
梦境破碎了....
它燃烧着，如划过夜空的流星，划破了房间中深沉的黑暗。
白鸽绅士立在沙发茶几上呆呆地看着，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不解和场面失控带来的愤怒之后，它现在显得分外的平静。
那双黑色纽扣般的眼睛中眸光深暗。
它伸出翅膀，向着四散销燃的梦境点去，洁白的羽毛最前端竟从羽根中沁出一点晦暗的墨色，似乎能吞噬所有的光芒。
但就在羽毛尖和梦境碎片将触未触的一瞬，一个空灵缥缈、带着几分戏腔的声音从它周身的黑暗中滑了出来。
“羽鸽......”
白鸽绅士身体僵硬了一下，漆黑的羽毛最前端离正在消散的梦境只剩毫厘。
“先回来......”
“我手上的事还没完成。”羽鸽语气稍有些僵硬地说道。
“纸蝶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我们的下一步计划需要做出一些调整。”
白鸽绅士收回了翅膀，羽尖的墨色也消失不见。
“纸蝶？她还活着呢？”白鸽绅士微微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诧异，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揶揄和讥讽。
“她毕竟是魔术手的门徒.....”黑暗中的戏腔没有过多解释。
“上城区的布置也完成了？”
“是的。”
“可我这边的.....是一个黑环的执行者，黑环公司不比其他巨头，他们是城市生态防控的主要负责人，今年的阶梯筛选也是由他们主持，何况他发现了无量塔物流的交易.....这种危险因素，还是应该尽早消灭。”
白鸽绅士一动不动，仍坚持自己的意见。
“运输方面，维杰夫和查理的损失确实令人惋惜，但外部人员的损失对我们来说不痛不痒，现在还不到和黑环公司摊牌的时候，没必要激化冲突。如果他想查，那就让他查，最好他查到‘死灵的部屋’来，我亲自解决。”
白鸽绅士闻言，眼珠转了转，若有若无的戏腔似乎是令它有些头晕。
“那.....我这边？”
“潜影会拦住他，你可以安全撤退，现场也不会留下痕迹。”
“潜影？那个实验体能用了？”白鸽绅士呵了一声，“看来维杰夫的潜伏者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黑暗中的声音发出一声任何戏剧中都没有的冷笑声，浓郁的黑暗再度淹没消散的梦境。
“任何的东西都是有它的用处的，包括死物。”
.......
洛里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密码库中央，离温馨的小屋不过几步而已，似乎是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一样。
但是之前散发着暖黄色灯光，色调柔和的景致已经完全褪去了。
温暖柔和的烛光不再，餐桌前的雕塑也东倒西歪，残缺不已，不是少了胳膊腿，就是缺了口鼻五官，甚至有些地方还长出了几缕红毛，看着有些渗人发慌。
......查理小时候，近百年前的景象重现.....
......果然是晚年不详么....
......公司的标本又增加了，欧耶？
面对突如其来的业绩，洛里安却没有太多的兴致，他从怀中掏出那个黑匣，细细感应了一下。
现在的黑匣表皮剥落，已经没有了隔绝灵感的能力，洛里安很轻松地就将念头探了进去。
嗯.....非灵械数据内存，是为了防止超越者的窥探？还有，一支序列基因药剂，是哪一阶梯和层级的暂时不明，需要回去分析一下。
......这种事到时候就交给安文吧，我晚点再回去上班，嗯嗯。
洛里安收好黑匣，注意力又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密码库内部。
之前就因为洛里安无形的实数能力被摧残过一遍的自动仓库已经是惨不忍睹了，现在它更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洛里安在被强制入梦的时候，身体曾爆发出过一阵保护性的无形风暴，将四周的障碍物全部击飞所以现在的密码库里是什么颜色都有，和朋克狂想的涂鸦聚会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能就是少了个城市活动的注册吧。
在这一堆色彩斑斓的物件中间，一个披头散发、双眼无神的女性接待员正跪坐在地上，一脸失神，身上的制服也被染上了各种颜色。
老查理的意识消亡了，而新查理则不知道是否还存在，但很显然他的意识上载都使得接待员的机械神经受到了难以挽回的损伤。
洛里安俯下身去，轻轻捻起接待员的下巴。
她金发碧眼，五官清丽，即使是惊慌失措下也楚楚动人，不得不说是完美符合了城市大多数人群的审美。
但是洛里安微微惊叹了一下就不在关注她的样貌，而是转而看着那双失神的瞳孔。
无论美丽、丑陋，还是具体抑或抽象的样貌洛里安都看了太多，对黑环公司的工作来说，职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目标漂亮与否并不重要，甚至有的时候是不是个人都没什么关系。
......神经回路紊乱，认知异常，尚不确定是否产生灵械变异，需要解析，但是.....
“根据城市《灵械法案》灵械异常事件应对律令规定，我，罗波安，对将你做出以下......”
洛里安面无表情地说道。
“放过我.....”
这声音很轻，轻到洛里安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
但是，他神色平静，微微摇了摇头。
“你的存在出现了变化，尚不确定是否会产生污染性影响。按黑环公司和城市的准则，我应当即刻处决你，彻底解决可能产生的问题。”
接待员抬头看着他，气质却越发柔弱，双眸含泪，楚楚动人，鲜嫩的嘴唇轻轻开合，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保护她。
“求求你，不要。”
洛里安不为所动，微微眯起了眼睛。
......人性化特征明显，已经会通过神态和情绪的表达来伪装，甚至能做出类似求饶的行为，可以判定已经偏离灵械逻辑的设定路线，受到了意识上载后的人格化影响。
这种情况——处决指令，立刻执行。
“我很抱歉，但是，希望你能明白，你和我们不一样，人工智能的人权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洛里安翻手拿出一块透明的水银镜片，将其中的一面置于女性接待员的眼前，在确定镜片中倒映出她蓝色的瞳孔后，洛里安轻轻转动镜片。
仔细看去，那镜面中似乎还有着细细的银沙在缓缓流动着，随着角度的倾斜而变幻。
当镜片锋利而不规则的边缘划过接待员视线的时候，它发出一声类似于绷紧的细线被切断的轻响，似乎连同她头脑中的意识和记忆也被这一下切断。
接待员的神情瞬间变得呆滞，一切的美丽都凝固在呆滞的脸上。
黑环灵械造物——水银镜片。
它具有一定对生物意识的重叠和切割能力，转动镜片的幅度可以控制这两样能力的施展类别和程度，并且每次被展现时，其镜片边缘相比上一次都会产生不规则变化，镜片内部意识银沙也将重新排列。
注意，每次使用后要立刻收起，不要盯着镜片边缘，更不要尝试将镜片对着自己或是妄图打破镜面，那将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另外，如非针对异常事件，应尽量不要使用它，避免其活性化。
做完相应的处理并收好水银镜片后，洛里安向着她举起电磁手枪，没有任何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电磁手枪发出一声极富质感的轻响。
一颗底部带有光圈的电磁动能子弹应声出膛，击穿了接待员光洁的额头。
时间似乎停止了片刻，又重新开始流动。
金发飞扬，细碎的微光在空中一闪而过，她倒在了涂鸦板的密码库中，静静睡去，美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