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绅士用洁白的羽翼覆盖上身前虚幻漂浮的梦境,纯白而空灵的灵能微光从它身体中溢出,慢慢注入梦境光团之中。
室内的黑暗中只有这团漂浮在它双翼之间的梦境光团在散发着虚幻而朦胧的光,给现实带来一丝异样的感觉。
丝丝缕缕的细线从老者的尸身中被牵引出来,汇入光团,那是代表着情感记忆的灵线。
它们的注入意味着梦境的主观逻辑正在依托着老者的记忆而加强。
在发现现有的梦境无法杀死密码库里那位黑环的执行者后,白鸽绅士就加强了对梦境的控制与演化。
现在它正在通过抽离老者的灵能力量而变得更加强大,向着白鸽绅士预想的方向加速前进。
之前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梦境的发展是循序渐进的,就像是一部完整的胶片电影,每一帧相连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梦境。
梦境是连续统一的。
它无法像灵能塑造的幻境那样从胶卷中不断地抽出不相邻的底片组合成画面,而是必须由所构成的底层逻辑逐步推动,一点一点的接近施术者的预想。
比之可以碎片化操纵的幻境,梦境的逻辑性更强,更为隐蔽安全,对入梦者的束缚和影响也更为强大。
在同等层级的超越者之间,被媒介物影响而深度入梦的个体几乎无法通过自己的力量挣脱梦境。
他们会越沉越深,意识不断地在被安排好的世界中下沉,直至消泯死亡,或是永远沉沦。
其次,梦境远距离、持续性的优点也是白鸽绅士选择用它来对付黑环执行者的重要原因。
在计划没有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前,必须减少和城市官方超越者的接触,无论是以任何形式,能不接触便不接触。
而且像是黑环公司这样的上城区巨头,所属的超越者和特殊部队众多,甚至连高阶超越者都不止一个。
决不能横生枝节。
如果不是这个执行者调查到了无量塔运输这一层,白鸽绅士是绝不会动手灭口的,它甚至都不会出现。
任何的行动都会留下痕迹,形成潜在的风险。
但现在,它必须掐灭这般风险。
“时间不多了,密码库中的动静不可能瞒太久,在无量塔的其他势力反应过来前必须要解决他。”
......
砰!
车队中响起了一声枪响,把围坐在一起的老司机们都吓了一跳,有不少人立刻拔出了枪来。
在逃过荒狼的追杀后,现在他们虽然微微放松了下来,但是只要听到任何风吹草动还是会立刻神经紧绷。
更何况是听到了一声嘹亮的枪响!
“二牛,干嘛呢!叫你放哨,不是叫你放炮!”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个子荒民冲着一辆斜停的卡车后面大喊一声,脸色有些心虚,同时示意围坐的众人冷静。
“我兄弟,老毛病了.....没事,没事,这人单身久了总是忍不住......”
众人闻言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有几人本着谨慎的态度觉得应该去看看,当即就有几个人拿着枪往车队最外边那辆卡车走去。
大个子一看,神色有些焦急,但也无可奈何,现在的状况确实是压抑了,紧张一些也是当然的。
他只得默默坐下,回想了一下刚才众人商量的结果。
“周扬,你说的这个事,有几分把握?”
名叫周扬的男子斜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信?”
“不是,不是,我们这迷路了,你突然说你有办法......”
“我确实是有办法,也说给你们听了。”周扬哼了一声,继续道:“但是.....”
“但是什么呀?”
“周杨兄弟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
“是啊是啊,我们的食物和水在营地损失了一半,现在就够五天的了,怕是走不出去了。”
周扬看着面露焦急之色的众人,暗自满意地笑了笑,点点头说道:“但是,是有条件的。”
周扬这么一说,有些人心中顿时就是一沉。
“我能联系上长生军,但是作为受困者,你们得交上点儿救援费,不然人家凭什么来救我们?”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变了脸色。
车队的众人大难不死,迷失在荒原上不假,但是现在的状况确实是不同以往。
谁不知道如今长生军正和北边的城市对峙死磕,领地内的税务标准比之过去上涨了一大截,何况这支车队本来就是要去城市边缘交易的,长生军的边卡更是税上加税。
大家本来就没多少奔头,只是想着能勉强混口饭吃,好在荒原上活下去。
而遭遇了荒狼的尾随以及营地袭击之后,货物、食物、饮水已经严重损失,这一趟哪怕是安全到达交货地点也完全是大赔本的买卖。
如果还要加上给长生军的救援费的话......
以现在的状况,长生军很有可能会直接拿走他们剩下的所有货物。
而有少数交不出来的人,则是会直接负债破产,被抓到荒坑里去,那简直比死还要可怕。
荒坑里面的那些人都是重刑犯或是死囚,还有就是被长生军抓进去的劳力,每日工作不缀,直到死亡。
“这....周杨兄弟...这个......”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站起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哼,长生军来救我们,交点救援费不是很正常嘛。”周扬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又把他拍得坐了回去。
他环顾众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要得到,又哪能不付出一点?”
众人沉默间,那个胸前带着狼性木雕的大汉抬起了头,眼神凶狠地看着众人中央的周扬,言语中有着淡淡的威胁。
“你这么做,就不怕失了人心?”
哪知周扬却是冷笑一声,和之前在营地义愤填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脸上的讥笑之色也比之前更为浓郁。
“怎么,你要杀我?你敢吗?啊?”
“现在大家都走不出去了,都是跑车的老人,荒原上的迷失有多可怕不用我跟你说吧?”
“联络的方法只有我知道,要是杀了我,你们就会跟我一起死。”
“而且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害死所有人!”
气氛一时之间到了几乎凝固的地步。
众人看着周扬嚣张地站在带着狼形木雕的大汉面前,手指都快要戳到他脸上了。
周扬俯到他耳边,轻轻说道:“不就是有那么一点狼血吗?你以为你很行?带着个破木雕可以当卫星定位用吗?还不是个废物。”
木雕大汉脸上青筋暴动,脸色铁青,众人都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暴起杀人。
但过去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静。
这让暗中观察的几人不由得微微惋惜,他们还希望他能和周扬拼个两败俱伤,这样他们说不定就能拿到周扬手上那个求救方法。
周扬从木雕大汉面前挺直身体,高声对众人道:“现在我就是你们的车头,想要活命的就听——”
砰!
话音未落,一发大口径子弹便贯穿了周扬的右胸,将他整个人击倒。
“咳咳.....”周扬胸口顿时沁出大片鲜血,口中也涌出鲜血。
就在众人以为这是哪个人不满周扬趁火打劫而开枪时,一阵密集的枪响在一辆斜着的卡车后响了起来。
成片的子弹倾斜进围坐的车队众人之间,一个又一个猝不及防的身影被子弹贯穿,倒在血泊之中。
那些侥幸躲开步枪扫射的人则是会被一把声音非常有节奏感的重型手枪一一补射,顷刻间毙命。
猩红的血花在众人站立之处乍放,似急促激昂的鼓点乐,声声都是催命的震撼。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谁特么乱开枪?”
被流弹击中的人瞪大眼睛倒下,侥幸躲到岩石和卡车后的人则是大声呼喊着,他们又惊又怒,只想立刻要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每当他们想要探头就会被重型左轮无情的点爆头颅,所以除了倒在地上哀嚎的人以外,卡车中间就只剩下了洛里安和查理。
查理踢开挡路的石子,穿着靴子的脚狠狠地踩在周扬中弹的右胸上,令歪倒在岩石上的周扬疼得惨嚎起来。
“知道为什么打你右胸吗?”
“不!我父亲是长生军的运输主任,你不能杀我!”
“我不能杀你?”查理似乎是气笑了,似笑非笑的看着倒地不起的周扬,眼神颇有些玩味,变了个语气道:
“当年要不是有人突然失踪离职,你那废物老子能进得了运输部吗?”
“你——你....怎么?”周扬诧异地看着俯视着自己的查理,震惊得一时之间都忘记了疼痛。
当年他父亲进长生镇运输部的事情一直是一个秘密,他们一家也都是当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直到这次出来捞油水前,父亲才暗中告诉自己,除了信任以外,也是希望他能好好把握机会和长生军打好关系。
所以无论有没有荒狼追击和迷失困局,他都是会在靠近城市的长生军边卡与对方联络的。
来个借花献佛的好事。
至于这些跑荒的人,谁在乎呢?
荒原上每一天都要死很多人,几十上百人,乃至上千人,也很正常啊。
.......他们活不活的下去跟我周扬有什么关系?
.......父亲进了长生军的编织,我只要能借此机会和长生军打好关系,未来同样进入长生军不也是顺理成章的吗?
.......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我怎么能死?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查....查理,是吧?”
周扬的额头上除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他的神色仍然竭力保持着冷静。
“还有这位兄弟,”周扬转头看了一眼手握左轮,神态随意地倚坐在货箱上的洛里安,“跟着我干吧,嗯?我们一起......”
“边卡的关系我父亲都打点好了,只要我们能如约交出五倍的货物,就能进长生军,衣食无忧啊。还能留下不少!”
砰!
洛里安抬枪将一个探出头的荒民爆头,又缓缓放下枪口。
真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可把周扬吓得不轻,他脖子一缩,闭眼咬牙,壮硕的身躯猛地一颤。
“两位兄弟,我......”
查理看着求饶的周扬嗤笑了一声。
“你这样的人,要怎么才能改变?”
“啊?”
周扬愣住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就抵上了他的额头。
突突突——
随着一阵枪响,查理面前血光炸裂。
死状凄惨的尸体手臂从半空中缓缓滑下,周扬整个人歪在一旁,鲜血染红了苍灰色的岩石。
本来想再度探出头的荒民们被这一阵枪响又给吓了回去。
虽说荒原上民风彪悍,但是真碰上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屠杀事件,是个人都会吓破胆的。
那些能够把手中的枪拿稳的就是极少数了,荒原虽危险,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
因为身经百战的人大多都无声地消失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或许是这种气氛太过压抑,又或许是连续的逃亡和打击让人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荒民们都没有第一时间逃到卡车上,而是咬牙藏在障碍物后,双手攥紧了枪管。
不是他们不想逃走,而是在反复的惊恐和奔命中已经太过疲惫,下意识地就忘记了逃跑这件事。
叮.....叮——铛!
查理敲击着卡车的铁皮,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车队里缓缓荡开。
恐惧、压抑、迷茫,甚至是愤怒涌上那些还活着的荒民心头,酿成了一杯辛辣的苦酒。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啊!”
洛里安左侧的卡车后,一个手握猎枪的男人首先冲了出来,怒吼着向着站立中央的两人抬起枪口,就欲扣下扳机。
洛里安手中重型左轮一转,男人被瞬间爆头,仰天倒下,血洒黄沙。
查理甚至都没有回头。
两人应对的很轻松,但这个男人的死和那一声枪响就像是点燃了积蓄在老司机们心中的火药一般。
他们立刻如一窝蜂般从藏身的掩体后冲出来,双眼赤红,不管有没有用的都向着两人疯狂扫射,甚至有一些流弹还打到的对面的人。
但在这种几乎被包围的情况下,查理的应对堪称标准,他立刻卧倒,顺势滚出好几圈,然后翻身举枪还击。
洛里安则是一个闪身躲到了离他最近的一辆卡车后,利用改装卡车的加厚装甲为掩护,使得自己只面对少数敌人,同时侧身令手臂、枪、肩背保持一条线,单手持枪将正面的三人一一点掉。
车队间响起了一片短促而又激昂的枪声,整个过程从洛里安开出爆头的第一枪到枪声停止大约也就五、六秒时间。
但就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在场的人已经倒下去了一大半,哪怕是还站着的也是面色惊恐、手指僵硬地扣着毫无反应的扳机,徒劳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
看着来他们的子弹已经打完了。
那接下来不就是——
洛里安第二次退下左轮的弹夹,换上满装的新弹,咔嚓一声推进卡槽。
“午时已到。”
.......
白鸽绅士的羽翼被忽然膨胀的梦境猛然弹开,边缘的羽毛似乎还受到了一点灼烧。
它飞快地收回翅膀,从梦境前退开,惊疑不定地看着原本平静的光团。
它不断地扭曲膨胀着,然后突然在一片黑暗中如烟花绽放般展开。
“不!”
白鸽绅士想要去补救,可是灼烈的梦境似乎是燃烧了起来,疯狂的灵能乱流似无形的火焰般燃烧着,爆炸般冲向四周的黑暗空间。
老者的尸身也开始毫无预兆地抽搐起来,一道又一道的微芒从他的后颈和灵械芯片处闪过,伴着异变的梦境光团彻底损毁。
白鸽绅士的眼神死死盯在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上,纽扣般的黑眼睛中有着浓浓的震骇和不解。
它不明白自己明明加强了对梦境的控制和衍化,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灼灼其华,爆裂无声。
梦境....破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