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漱——
密码库内的空间突然变得阴冷,光线也略微暗淡了下来,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森然感从凌乱的彩色垃圾中袭来。
刚要离开的洛里安也停下脚步。
这里的事情可以交由黑环公司的超越者小队收尾,而他现在应当是重新回到老查理的房间去,去追捕令他强制入梦的超越者。
对,超越者,洛里安很肯定这种远距离的梦境能力来自于阶梯灵能,使用了老查理的漫长记忆构筑而成梦境。
而且是月亮阶梯的阶梯灵能,应当是某种独特的灵数能力。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却被密码库中突如其来的变化吸引了过去。
之前伏击洛里安的那一只武装小队已经被洛里安的实数能力无形扭曲至全灭,而后被他像是晴天娃娃那样吊在密码库的顶部,但在他被强制入梦时,失去控制的迷彩尸体便从空中坠下,混入五颜六色的狼藉之中,破损的光学迷彩混合着各色的杂物,就像是被小孩子随手丢弃的涂鸦玩具。
可是现在那堆斑驳的颜色中却多了一抹异样的黑,它从武装小队的身体表面渗出,并不断扩散着,起先非常不起眼,只是存在于缝隙之间,但现在它甚至已经盖过了光学迷彩的隐形层。
死去的战士尸体也随之塌陷、溶解,汇入那一片墨色之中。
这样的情况不止发生在某一具武装小队的尸体上,而是发生在小队所有成员的尸体上,恍惚间他们身下的粘稠暗影开始汇聚成一个成分散状的整体。
它们交融着、汇聚着,可感知的灵性力量从那一团没有形体的粘稠黑暗中蔓延出来,毫无规律地压迫着四周的空间。
散落一地的物件被无形的灵性力量挤压、揉碎,那些触碰到粘稠黑暗本体的则被无声地消融崩解。
扭曲的武装小队像是沉入沼泽的人偶般,迈着怪异的步子向着洛里安围拢,一边走,躯体一边消融,滴落下黑色的墨痕,拖成一道道长长的轨迹。
而在他们中间,那个汇聚的黑色液态球体则越来越大,表面还混合着古怪的形状,一个又一个诡异的人形从黏腻如石油的圆球内生长出来,目光空洞地张着嘴,发出低声而又莫名的嘶喊。
......形体崩溃的劣化聚合体?
洛里安看着异变陡生的武装小队,不似常人的震惊恐慌,而是露出了一种介于惊讶和兴奋之间的诧异表情。
惊讶的是他本就是下来追查劣化污染事件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摸到了马脚,劣化者竟自己送上门来了?竟然还有这种好事?而兴奋的则是,黑环公司这个月度的异常样本数量又将增加了,安文还总是说我工作摸鱼太多......可是你看嘛,下来摸鱼调查,业绩自己就喜加一了啊!
.....摸鱼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下有理由搪塞,不,是说服安文了。
但同时,洛里安看着这个逼近的四不像怪物也有些苦恼。
该怎么给这玩意儿下个定义呢?
无形的扭曲力量从洛里安身上蔓延出去,似有着扭曲现实的梦幻魔力,将整个密码库内部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起来。
洛里安思索良久,摸着下巴,试探着道:“嗯,黑色星期五版‘吃豆人’?”
......
46分钟之前,步天歌节点,星星咖啡馆。
“如您所愿,我将执行您的意志。”
有着淡粉色短发的少女女仆恭敬道,微微等待了一会儿,确定对方结束了通话,她才挂断智能耳机的通讯。
上司的命令来的有些突然,不,与其说是突然,倒不如说是没想到来的这么随意。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接到黑环的正式任务的,而是一直做信息辅助类的工作,直到自身的迭代到达正式版本。
但是那个日子恐怕是遥遥无期。
而现在执政官阁下亲自给自己发布了任务,这多少令她有些惊讶,但这种情绪肯定不会在那张表现完美的脸上表达出来就是了。
为了更好地融入普通的人群之中,也为了情报工作的顺利,Zwei的一切都表现的像是一个正常、甚至是完美得有些过分的女仆服务员。
她的同事们常常开玩笑说她是智能机械,永远都能保持微笑.....不得不说,她们猜得还挺接近的。
说起来执政官阁下似乎是很爱来这间咖啡馆,而且每次都选择同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夏天能够吹到清亮的微风,而冬天正好处于暖气的中心,同时相对孤立、安静,绝景般的中城区景色尽在窗外,只要微微一低头就能看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自己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Bazinga(逗你玩)”,害得自己完美的表现差点失控,咖啡都泼了半杯到他身上。
然后就只好面无表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擦干净,也算是有惊无险了。
这份从容不迫的应对不可谓不完美。
只是从那以后,阁下就少了些惊喜,变得非常‘体贴’了,每次都都尽可能地表现得像个人.....嗯,这是从同在一家店做女仆的伙伴们那里学来的新词汇,很贴切。
这一点她嘴上不说,但内心非常满意。
也是从女仆们的口中得知,执政官阁下来星星咖啡厅的次数似乎比她值班的时间还要多。
一个城市顶尖的高阶超越者是怎么有这么多时间不务正业的——这个问题即使是她的大脑智力拥有黑环公司新一代序列基因的优化加成,她也想不明白。
好在是这也不算是什么问题,阁下只要不给她的完美增添负担就足够了。
撇去这些每天入睡前都要从脑海中清扫掉的琐事和执政官阁下本人时不时或有意或无意地描述,Zwei对黑环塔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她在除了调制实验以外的时间几乎都会安静地呆在步天歌节点的范围内,连中城区和上城区都很少去。
步天歌虽说名义上是一个中上城区的通行节点,但是从实际的规模和功能上来说,它完全已经是一个配备完善的微型生活社区了。
有些在上城区公司入职的员工因为负担不起上城区的住宅,就会选择在步天歌这样的关口位置租上或是买上那么一间屋子。
在这里呆久了,有时看着步天歌来来往往的各色行人,Zwei甚至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或许以后也可以在这里买间小房子住下来什么的。
但其实她说不上来这种的单调生活哪里好,哪里不好,但毫无疑问的是肯定比以前要好。
哪怕是她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依然如此肯定。
只是偶尔回想,或是和别人无意谈起时,一种若有若无的怅然总会不自觉地漫上心头,破坏她无懈可击的完美表情。
执政官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
Zwei并不喜欢那种感觉,它一点也不完美。
放下手中已经擦好的玻璃杯,Zwei收敛起所有的思绪,在咖啡厅里黯淡灯光的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在微光摇晃中有种梦幻迷离的错觉。
她解下围裙,走到后面换好衣服,随手在储物柜上贴上一张便签,写到——
“Eins,执政官阁下布置了任务,在中城区,明天见。——Zwei”
完后,她从女仆装的后面抽出一个纸盒,打开后内里是一个精美而具有科技质感的灵械面具。
它虽是稍显厚重的半脸机械面具,但是银色的齿轮装饰和对称式呼吸过滤器,还有那流畅异常的线条却为它凭空填上了一抹冷冽肃杀的气息,如此时的八月深秋,带着凋零般的叹息。
Zwei将它轻轻拿起戴在脸上,冷光流动的纹路和衣服下隐隐连成一体。
一片黑暗中,亮起一道道冰冷的青色光弧。
“灵械武装——‘逐猎者’,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