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深谈后，老人似乎憔悴了许多，看着正当年的齐格飞道：“我累了，你去忙吧，这次交流会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要把握住，和那些未来有可能成为盟友的人建立尽可能地联系。”
齐格飞重重地点了点头，也正色起来，“是，我明白的。”
“嗯，这人老了就是容易疲惫，去吧。”老人安慰道。
齐格飞起身，一整衣领，迈步走出了房间，挺拔的背影令老人似看到了当年的那位伙伴。
“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在惋惜光阴不在，还是在感叹终于后继有人了。
老人拉开一旁的抽屉，拿出里面的药瓶打开，服下一颗灰色的胶囊，旋即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房间内的灯光也缓缓变暗，自动调节到一个舒适的范围。
.......
外面的人仍在欢宴着，透过玻璃幕墙可以清晰地看见下方的小广场。那些人正围着一名高大挺拔的中年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但突然——
漆黑空荡的房间内响起了一阵拍手鼓掌的声音。
“真感人。”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影从房间里的暗处走出来。
老人却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他似乎是手上戴着黑色的纤维手套，这种风格他很熟悉。
是黑环公司的人！
黑暗的房间中，气氛顿时有些凝固，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最终还是老人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他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的笑道：“你们果然还是找上门来了，没想到我这条老命还被这么多人惦记着。”
洛里安上前两步，坐到一旁的单个沙发上，上半身被遮蔽在房檐的阴影中。
“你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没有人能只获得而不付出代价。”
老人笑着点点头，也不辩解，只是道：“不要让他看见我的尸体，动手吧。”
洛里安坐着没动，甚至没说一句话，直到老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不是来杀你的。”洛里安的声音很轻，但在老人耳中却格外清晰。
“什么？”老人像是不敢相信，愣愣地看着他，完全不相信这句话的样子。
洛里安笑了，“我为什么要杀你呢？你只是一个行将就木，靠药物强行撑着的老者，杀你没有任何意义。要杀，为什么不杀他呢？”
话很轻，但言语中的意味确很明显。
老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用力指着看不清表情的陌生人，眼中隐隐有着血丝。
“你不敢，没有城市的授权，你们这些狗什么也做不了。”
洛里安嗤笑了一声，“是吗？可是最近的劣化案件这么多，就算再多上一件，也很合理吧？”
“你——！”
良久，老人似乎是泄了气，憋了下来，长喘了好几口气。
“你想干什么？”
洛里安摆了摆手，道：“很简单，我要你的藏品。”
“什么藏品？我们只是个普通的运输公司，恐怕没有能让黑环公司看上眼的东西。”老人显得意外地冷静，又变回了那个经验老到的行会会长，只是他的眼中有着一丝极淡的诧异神色一闪而过。
这当然逃不过洛里安的眼睛。
洛里安摇摇头，很是诚恳地说道：“当我们来找你的时候，自然意味着我们已经掌握了实证，在黑环面前，您最好还是不要说谎的好。”
“哼！我们行会都是正经商人，有什么好怕的？我知道你们黑环公司主管城市的生态管控，不就是泼脏水吗？来啊，身正不怕影子斜，最近城市里不太平，你们就想找替罪羊了？好一个上层区的巨头啊！”老人虽然上了年纪，可这嘴巴还是犀利的很。
而且，似乎完全没有畏惧之情。
......真是不怕死，一般人看到黑环公司都恨不得自己会传送呢，这位先生可倒好.....正面硬刚么....
洛里安这下可是来了兴致，他喜欢那些百折不挠的人，或是在黑环面前仍不低头的人，这些人往往才是城市缺少的人。
“你的提议很诱人，但你不是我的目标，我只要你手上的东西。”
老人只是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黑暗之中神情越发冷硬。
“你们或许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是在城市面前，最好还是保持谦卑。虽然我有很多方法让你开口，但是.....我更希望你能主动说出来。”
老人扭头看着洛里安，脸上尽是嘲讽的神色，“你希望我说什么？说我们被黑环公司威胁着做了假账，还是其他莫须有的罪名？”
洛里安见对方这么强硬，不见棺材不落泪，也就不再委婉地劝了，直接说道：“你们上个月的业务是不是有点多了？”
老人微微一颤，“业务的正常增长再正常不过，这难道也违反了城市的律法？”
“当然，增长，这是没问题的，但是.....前提是——它的内容，符合城市的规定！”
“你们上个月的货运物流多了两个不可检测的匿名单元，该不会全都是日常物资吧？”
“或者我再问清楚一些，你们帮某些人运了什么进城市？！”
洛里安目光冰冷地盯着他，就像是黑暗中的蛇正冷漠地注视着它的猎物。
“这....你怎么会？！”老人大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会知道？很简单啊！”洛里安像是说笑话似地开口道，“黑环公司的业务范围比你想想的还是要广泛一些的，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对我们而言就未必了。更何况.....”
“你和你行会的那些伙伴怎么就突然有钱去做空昂塞科的下属子公司了呢？那得要多少钱啊，对一个正常的运输行会来说，又是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有关系了呢？”
“城市权限可没有加好友功能啊。”
洛里安娓娓道来，语气中藏着显而易见的戏谑，每说一句，老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不，无论如何，黑环公司不可能这么快找上门来，他在诈我！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证据呢？”老人问道。
“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童话故事的，老先生。”洛里安换了个坐着的姿势，好让对方能看到自己确实是带着枪的。
“‘数十年的积蓄，大半生的奋斗与布局，如今尽付你手’，听起来很感人。但城市之中，无论善恶好坏都是没有例外的权利的。这种故事刚刚那个人会信，但是黑环公司不会，不然你也可以去问问城市的水银税务司，看它们信不信呢？”
老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洛里安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当这种寂静逐渐成为一种煎熬的时候，老人还是没有开口。
但终于——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放过他和行会吗？”
洛里安摇了摇头，笑道：“不不不，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对你如此，对他如此，对行会亦是如此。而是对你们的无知感到愤怒，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活得足够漫长了，自以为见过两个世界的交替，自以为了解燃血荒原，了解下城区，也了解城市。”
“但是你不了解超越者，也不真正了解生态污染和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那句广告词并不是一句空话，不要让你的私心成为所有人的灾难。”
“我是对你们没有信任城市，没有信任黑环公司而常怀恶意。”
洛里安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冷静，语调也非常平稳，但是那种愤恨的味道却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
老人又是很久没有说话。
“黑环公司能够相信吗？城市能够相信吗？”这话像是在问洛里安，也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都做过什么，自己不知道吗？七十年了，整整七十年，我和几个伙伴从荒原上来到城市，原以为是迷途的羔羊找到了迦南，可是呢？”
“他们死的死，逃的逃，这是你们造成的悲剧，这是城市造成的悲剧，是阶梯筛选造成的悲剧！”
“就这样，你还敢要我相信你们？相信城市？相信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刽子手？”
老人猛然站了起来，指着洛里安大骂。
“何其荒唐，何其无耻！”
洛里安没有答话，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沉默了。
老人说的很对，黑环公司过去清理过很多人，并且未来还会清理更多的人，甚至洛里安此次下来也是为了调查连环劣化案件。
但是，这件事必须要有人去做！
如果别人做不到，那就让黑环公司来做！
.......
“还是说说走私的事吧。”洛里安换了一下交叉的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如此说道。
老人似乎是余怒未消，脸色狰狞。
但是他却慢慢地坐回沙发上，缓缓开口道：“我是在去尘缘山脉中转点的时候碰到那些人的，准确地说，是他们主动联系了我。”
“用资金和渠道作为交换？”
老人点点头，继续说道：“但口说无凭，我在城市里做了这么多年运输生意，这种来路不明的客户订单行会是不会接的，但是.....他们拿出了一样东西。”
洛里安眯了一下眼睛，他明显能察觉到老人那一瞬间的颤抖，看来回忆起这件事对他而言也有着一用莫大的恐惧。
“是你的基因图谱和治疗药物吧？就刚才那个。”洛里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对，他们给我看了基因演化图谱，”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而这原本是只有城市才有权利调用的资料，是每次阶梯筛选时才会被收集的数据，这种东西被泄露了出去，你叫我如何信任城市？”
洛里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人见他不言语，自顾自地说道：“我必须承认，我害怕了，我活了107岁，同样也接受了城市的高水准基因强化，可是却出现了无法逆转的病症。你们这些超越者肯定不会理解，普通人面对劣化趋势是有多么的恐惧和无力，哪怕我有万贯家财，也救不了自己。”
“所以你就想着救齐格飞？”洛里安有些明白了，尽管他对这种方式并不认同。
“对，既然我们这一代人一应没有希望了，为什么还要让下一代人也失去希望呢？这太残忍了，所以我答应了，哪怕明知道那些客户有问题，我也答应了。”
“只有晋升上城区，才能真正摆脱这一切。”
老人的话像是梦呓，清晰却又恍然，他将一枚电子密匙放到茶几前，手中闪过一段数据串，表明密匙已经解锁，说道：“这是曾经存放过匿名单元的保险密匙，同时可以也调阅物流资料。另外.....”
老人打开抽屉，将瓶装药片倒出三粒灰色的胶囊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们黑环公司肯定是要检查它的。”
洛里安静静了看着老人一会儿，而后轻轻抬手，那枚电子密匙和药片就自动飞到了他手中。
淡淡的蓝色数据串闪过，信息确认无误。
交出了电子密匙和药片，老人似乎也是认命了，闭目靠在沙发上，神色说不出的疲惫，“你想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请便吧。”
洛里安起身，缓缓走入月光下的黑暗之里，消失在黑暗的房间中。
........
直到确认对方已经离开，老人紧闭的目光才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他伸手入怀，拿出一个虚拟电话，放在耳边。
电话自动拨通了一个号码，老人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但又含着一丝决绝与恳求。
“黑环公司发现了，他现在要去保险库，拜托你.....”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