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的几位年轻男女都没有注意到那个黑发黑西装的年轻人的靠近。
作为黑环的执政官,更是高阶超越者的洛里安如果不想这些潜能层级的普通人发现自己的话还是很简单的,只要一点点的精神欺骗技巧就能骗过他们那弱小得可怜的感知和意识。
不过,他此时显然不屑于这么做。
那些晋升不久的上人和中城区市民总是喜欢有意无意地展现自己的不同凡响,炫耀自己的阶梯能力或是基因强化优势。
但洛里安更喜欢另一种方式,另一种有趣得多、又不会造成伤亡的方式。
突然,小广场上刮起一阵阴风,微微寒意惊得众人皆是一凛。
当拿着酒杯的几位年轻男女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穿黑色西装的俊朗青年,他带着黑色纤维手套,手中拿着一杯少有人选的果酒,正目光友善地看着自己几人。
就像是在聚会场合初次见面互相点头寒暄的那种和善,微微一笑。
如果忽略他胸前的那枚黑环日蚀徽章的话......那便是极好的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好几人差点没拿稳酒杯,小半杯酒都撒在了自己身上。
一时之间,这几人都极为尴尬与吃惊,大气都不敢喘,想到之前自己说的话不知是不是被对方听了去,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黑环公司的疯子执行者是出了名的,当街斩杀劣化个体和污染者的暴力执法也是有目共睹的,这家伙不会在无量塔当场动手吧?
因为无量塔内部的安检流程,这场小聚会是不允许携带武器入场的,但是黑环公司的职员可都是超越者啊!
不带武器无疑是拉大了普通人和超越者之间的差距,而非缩小。
那个蓝西装的年轻人看到对方居然还朝自己礼貌地笑了一下,顿时一股凉意就窜上脊背,原本就喝了酒的微红脸色,更是差点就憋成了冻猪肝之色。
他回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后,便不再看着洛里安的方向,迅速地低下头,似乎是对手中空酒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洛里安含蓄一笑,也不言语,只是像正常的交际那样,礼貌点头问候后就缓缓走开了。
这无疑令几个年轻人大大松了口气,额头上还划下一滴冷汗。
“这特么也太吓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黑环公司员工突然出现在你身旁.....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笑着看着你!”
一名梳着飞机头的男子颇有些心有余悸地说道,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显得有些嘶哑。
蓝西装青年则是眼中有一种惊悸,好像是担心他还会折返回来似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洛里安离开的方向,可又不敢真正追上那道身影。
“确实是,他怎么出现的?”一名身着斜肩长裙的女子问身旁的同伴,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后怕的神色。
“不知道,完全没看到啊。按说我马上就是激发层级了,灵感对运动的捕捉能力还是很强的,但是.......”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越感对方的神秘可怕。
唯有两个去上层区进修过的男女望着洛里安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沉默着没有说话。
......
尽管洛里安表面上仍是完美社交的表情,但是心里却已经笑开了花,几人的反应完美符合他的预期。
“不过嘛,”洛里安微微有些遗憾地想道,“他们的语言艺术还是太稚嫩了,需要人间的历练啊。”
和城市议会的那些职业喷子比起来,刚才的几个年轻人最多就是初出茅庐、愤世嫉俗的愣头青,言语中竟然完全没有从生理和遗传上问候黑环公司。
这极为不专业。
毕竟现在都新世界了,洛里安还是希望年轻人们对这门古老的语言艺术能有着可以匹配时代的深刻理解。
比如,他就特别喜欢城市议会那群有文化的老议员见他时老是挂在嘴边的那句祝福——
“竖子何不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多么真挚,多么精髓,完美的表达了想送他上天的美好愿望。
不过,考虑到进化层级上的差距,洛里安觉得自己肯定会活得比那些老顽固们要长得多。
虽然想起了开心的事,但洛里安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没有预兆地突然沉默了下来,看着杯中晃荡的琥珀色果酒,目光显得有些落寞。
可他也只是略微感叹了一下,随后便恢复了清冷平淡的神色,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着。
很快,洛里安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
齐格飞正在一众微微上了年纪的宾客中与人谈笑着,他一身西装如素,胸前带着一枚精巧的宝石徽章,笑容有着这个年纪的男士特有的成熟魅力。
而他身边的人也是中城区各行各业的精英翘楚,甚至是掌舵人。
“这次真是要恭喜齐格了,昂塞科这一倒,我们的事业就都有机会起来了,还是你的眼光准。”一位上了年纪、明显在众人中是领袖地位的老人笑着说道。
“哪里哪里,当年也只是拉上几个好哥们儿养家糊口,混口饭吃而已。要不是叔叔您的担保,我可不敢做空上层区巨头的子公司。”齐格飞笑着回敬,言语之中非常朴素,既接地气有没有上人的那种傲慢架子,给足了对方面子。
“你啊,就是太谦虚,我还不知道?”
老先生摇了摇头,略微正色道,“昂塞科这一次的问题非同小可,估计是抗不过去这一遭了。”
“我听说,是他们挪用了城市的追加投资?”一位先生犹豫着道。
老先生点了点头,“那可不止是钱,对上层区来说钱只是一个数字,他们要的是.....”
老先生没把话说完,但几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城市要的是——超越者。
“那他们算是触到城市的底线了,这也太愚蠢了吧?”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皱眉,语气充满了一种不可思议之感,“昂塞科拥有城市唯一的四代武装生产线,这是雷打不动的开花铁树啊,何必去找这种死呢?”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简直就是疯了,城市向来温和,但是涉及到它底线的事也从来不姑息,就六年前那个下......”
他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一道严厉的视线打了过来。
是老先生,他嘴角微微下拉,正目光锐利地看着说话的人,那眼神的意味很明显。
“是我多嘴了。”
老先生神色冷硬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既然这次机会来了,那就要把握住,上层区的大公司会出问题,这真是几十年都遇不到的机会。”
“一定要把握住!”
众人皆点头称是。
.......
当众人微微散去,老先生和齐格飞回到了小广场一侧的休息室,坐在相近的沙发间。
老人的目光看向外面欢宴畅谈的人群,流露出一丝唏嘘。
他回过头对着正是壮年的齐格飞说道,“齐格啊,当年的老伙计现在就剩下你父亲与我了,可是现在我也老了。”
“叔叔,您还正当年呢,以您的基因水平还可以再战三十年。”齐格飞握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神色关切而郑重。
老人拍拍齐格的手,像是安慰着他说道,“任何人都会老的,我和几个老伙计已经活的够久了,看着旧世界崩塌,又看着新世界崛起,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
老人的眼中有着一丝疲惫,“记得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们可是高兴坏了,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没孩子,你就是我们的孩子,现在你要扛起这份责任。”
“叔叔,我....”齐格飞眼中隐隐有着泪光。
“今天的这些人都是中城区亲近我们的名流、实权派,你要好好把握!这几年我把你带在身边,是什么意思你也该明白。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
“只是可惜啊,我这身体,我最清楚,恐怕我很快就该和你父亲去做病友了,再见就难咯。”
“只是没能看到你娶妻生子.....”老人突然说不下去了。
齐格飞猛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会的,叔叔,我不会让那种悲剧再发生在您身上的,不会,绝不会!”
“呼,我的孩子。”老人面色慈祥,目光温暖而富有力量,“我和你父亲一路从尘世走来,他不是我们这几个老伙计中最优秀的,但他一直都是我们中最勇敢的。”
“你也是,你像你父亲。”
“死亡并不可怕,这么多年了.....我早就看明白了,可怕的是活得没有希望,活得不像个人!”老人的目光有些恍惚,似看见了光阴荏苒,人与岁月匆匆。
那是踏过尘世的尸山血海,那是遍布荒原的累累骸骨,那是再不复还的音容笑貌。
“所你们把希望留给了我?”齐格飞哽咽着低下头。
“是的,就在今天,我们决定把一切都留给你。”老人微笑着,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可能的帮助你。”
“可我....我以为我对您来说不够好。”
中年的齐格飞刚才在外面的从容镇定、谈笑风生都不见了,此刻像是一个无措的孩子一般。
老人的笑容越发深了,屋内明亮的灯光却令他看上去容颜焕发。
“确实是,比你优秀的人很多,比你有手腕的人很多,比你层级高的人更多,但是......我的孩子,正如我所说的,你却是他们中最勇敢的。”
“你曾经面对污染者的那种勇气和正义是如今城市中许多人缺失的东西,城市的逻辑冰冷而高效,但有的时候它并不能完美地解决所有问题。”
“城市太冰冷了,但我们却是活生生的人,也必须活得像个人。”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一步一步从荒原走到中城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浪潮中坚持住底线,甚至有些人还会为了利益与之同流合污,但这么多年,你坚持了下来,你做到了。”
“尽管和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尽管显得很愚蠢,但你依旧坚持了下来。”
“事实证明,你就是我们期待的人,你没有辜负我们。”
“昂塞科要倒了,这恐怕只是个开始,城市虽然安稳了这么多年。但不要忘记,外面是疯狂的燃血荒原,里面的这些人也一天比一天更加躁动,有些人已经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城市权限了,他们想要的更多,而现在的中城区已经趋近饱和了。”
“至于上城区,源生基因、巴尔利摩、洛克威瑟、四季城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大厦将倾的昂塞科,这不只是古老的家族联盟的衰落而已,这是城市即将迎来下一次变革的先兆。”
齐格飞似是惊呆了,他没想到叔叔会对自己说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这是将自己完全视作了自己的孩子了啊。
如此恩情,何以为报?
“那我该怎么做?”齐格飞令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上去坚定一些。
老人看着面前已经有些年岁却在他眼中仍然显得有些稚嫩的高大男子,脸上有着欣慰的笑容,他摸着齐格飞的脸庞。
“就像你原来做的那样,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做一个真正的‘人’,不要让荒原上的悲剧,不要让旧城区的悲剧,不要让我们的悲剧,成为你们的悲剧,成为后来人的悲剧。”
齐格飞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点点头。
“我会的,我会做到的,让大家都能活得像个人。”齐格飞眼中有着明亮的光芒,混合着泪光闪耀。
男儿一诺,千斤重!心无尘,正道中,何须天下同?
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他看着深深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孩子。
“最后,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忘记——”
“小心城市意志的执行者——”
老人目光深邃,满是皱纹的脸上映照着屋内的柔光和屋外的月光,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阴影。
“小心,黑环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