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蓝星东八区时间,十二点十分……
暹罗,素贴山,清迈大学……
“感谢弗里德里希.穆勒教授的精彩演说,现在是自由交流时间,现场的先生女士们可以向教授提出问题……好的,那位第三排穿蓝色T恤的先生……”
“穆勒教授您好,我是一名清迈大学临床医学讲师。首先,非常感谢您分享的几例胼胝体切断术的成功案例……但著名的生理心理学家斯佩里先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研究就已经表明,胼胝体切断术也就是俗称的裂脑术,会造成大脑左右半球电信号的传输阻断,进而造成人体的左侧和右侧各行其是,意识分裂,就像产生了另一种人格。请问,您对于这一点是怎么理解的,在病例的后续追踪过程中,患者是否产生了如上的症状,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规避这种副作用?”蓝T恤的腔调软绵绵的,不像在质疑,反而像一个女孩子的浅嗔薄怒。
“这是个好问题。”
弗里德里希.穆勒微笑着回答。这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他黑发黑眼,头发长而卷曲,肤色稍深,呈现一种健康的麦芽色,身材不高,但比例极佳。
这些外形特点,让他看起来,既不像一个德国人,也不像一个世界著名的神经外科以及心理学专家,反而更像一个来自亚平宁半岛的足球运动员,不看身高的话,他的长相与气质和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倒是颇为相似。
穆勒教授的声音低沉悦耳,声调平缓温和,他接着回答道:“我同样认同斯佩里先生的研究成果,但研究表明,意识的分裂是建立在胼胝体完全切断的基础上的。你应该发现,我今天讲述的几个案例,都没有完全切断左右脑之间的联系,但这些患者在术后,都达到了治愈的标准。
并且,他们在后续的多次测试中,也全部没有出现意识分裂现象。这说明了如果能够判断出,患者脑部电信号紊乱程度的话,我们就可以对胼胝体切割的程度,做一个量化,在不完全切断胼胝体的情况下,达到治疗的效果,并且不引起后续的负面状况。当然,如何确定脑部电信号紊乱程度,以及量化的标准,就是另一个话题了。希望以后能有时间,与大家进一步交流,分享一些我们的经验……”
……
学术演讲之后,是清迈大学为穆勒教授举办的酒宴,酒宴过后教授一行就将返回美国位于明尼苏达州,罗彻斯特市的梅奥诊所。
酒宴正酣之时,一个身材高瘦,皮肤黝黑的印度裔年轻男子,脚步匆忙地走向穆勒教授。
他,赫里尼克.辛格,在穆勒教授的身边低声说道:“先生,协会方面希望您能在东南亚之行后,能够同华夏医学界进行一次学术交流……他们说虽然突然提出要求很冒昧,但华夏各大学以及医疗机构,已经不止一次表达过交流的意愿……最后,协会希望您华夏之行的第一站是,卫港市医科大学……”
围在教授周围的人脸上露出歆羡赞赏的表情,弗里德里希.穆勒的神色却颇为古怪……
…………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卫港市医科大学总医院……
徐洪斌心里腻歪得要命,却还得跟着这一男一女,无法脱身。
他对这两个人没有一点好印象,那个孙贤良一路上脸色阴沉,话里总是带着怨气,对警方的问询也是带搭不理,抵触情绪强烈。那个叫林若的小姑娘倒是有问必答,但也没有让徐洪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回答问题的时候,不是用官方术语搪塞,就是一次次地对老徐的级别表示歉意。
我特么,我这级别怎么了?吃你们家大米啦?徐洪斌心里冒火,但对她也是无可奈何,反而还得保持和颜悦色。一来,这二位,尤其是那个一嘴一个“抱歉,您的级别并不具备权限。”的清冷丫头,可不是犯罪嫌疑人,他们只是来配合调查的;二来,上面的领导对他们,或者说对“水晶兰”资本的态度,也是颇为暧昧。
现在,他,堂堂专案组副组长,都得放下手头工作,亲自陪同这二位来医院,探查张德发的情况。
要知道,像这种刑事案件,现场的调查以及后续的侦破都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每过一点,侦破的难度都会成指数上升,要不然全国、全世界怎么会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疑案?那些悬案大部分都是因为没有在破案黄金时间即时调查的缘故。
当然,就这个问题,他也跟上面的领导沟通过,建议找个内勤来陪同这二位。毕竟,这两人是来配合他的工作的。哪怕他们来头再大,也没有这个道理,让他堂堂一个刑警队长,放下手头紧急的工作,反过来陪着他们乱转。
但领导非但没有同意他的建议,还隐晦地告诉他,尽量听取两人的建议,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女孩子……
徐洪斌听出了上面领导话里意犹未尽的意思——那个叫林若的丫头,具有一些无法说在明面上,但肯定很特殊的能力。
而且,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他敏锐地感觉到,无论是从上面的态度,还是在会客室中,孙、林两人的对话,都明确地向他传递着一个信号,这个案件以及那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水晶兰”资本,一定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
“这边请,林小姐,孙博士。”小李走在前面,殷勤地引着路。这狗腿的德行,徐洪斌都有点看不过去了。这小子平时也不这样啊!
不过老徐转念一想,这也难怪。林若这姑娘长得如清水芙蓉般清纯可人,再加上她神情自若,举止优雅,一只单身狗舔上两口,也是理所应当。
张德发居住的特殊病房并不在医院的住院楼内,像他这种大案要案的主要嫌疑人,一般都会安置在与外界脱离的地方。
这个特殊病房位于门诊楼顶层。
门诊楼是老楼,高九层,下面七层是各个专科的诊室,中西药房,检验科等专业医疗部门,八层、九层则作为行政部门办公使用。
特殊病房所在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九楼走廊的正中间,它的两侧是财务办公室以及总务办公室。
几人来到病房门口,守在病房门口的警察,看见顶头上司连忙站了起来,一不小心带倒了折叠椅,金属制成的椅子腿砸在地面上,撞击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内显得极为刺耳。旁边总务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缝,一颗肥硕的圆脑袋探了出来,他耳边贴着一只手机,看来正在打电话,听到了噪音出来查看情况。
圆脑袋贼眉鼠眼地瞄了一眼老徐四人,见与他无关,遂笑着点了下头,又缩了回去,关紧房门。
正打电话的胖子叫唐长喜,今年五十一岁,以前在医科大学做后勤,后来调到了医院总务科,一步一步地熬成了副科长,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小十年。
按说以唐长喜混社会的水平而论,其实他还是有很大可能,在仕途上往上再走两步的,但他却止步于此,这原因一来是因为,他生活作风不好,二来,老唐长得忒磕碜。
唐科长生了一张妖精的脸。
他眉骨高耸,眉毛稀疏,鼓眼泡,塌鼻梁,大嘴叉子嘴唇还厚,一张四方大脸,满脸横肉,脑袋还秃,整个人看起来就和西游记里的奔波霸一个德性。
就这幅尊容,医院没把他调到停尸房镇鬼,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老唐心里明白,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事业上没了盼头,精力就只能转移到生活方面。
……
“……这可是医学大拿,正经的顶级专家……”唐科长接着说,“听听人家这一串头衔,神经外科协会理事,荣格学派著名心理学专家,梅奥诊所神经外科主任……”
……
“你们女人家不懂别瞎说,那可不是你们家楼底下的小诊所,那是世界有名的大医院,外国人起名就这毛病……”
……
“对,你们家小刘也是运气好,这人来一次可是太不容易了,你得知道,别说我们学校了,就咱们国家拔尖的大学,都请了人家不止一次……”
……
“嗨,你管人家怎么想的呢?兴许这老外觉得咱们卫港风水好呢……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传,这老外来的消息就学校里的几个领导知道,要不是我在学校里多少还有点老朋友、老领导,可能连味儿都闻不到……娟儿啊,这信儿一传哥哥我的耳朵里,我可就先想着你们家小刘了,你可得好好想想得怎么谢谢哥哥我……”
……
“哎呦,那可难了……想办成还得看你。我顶多也就给你指指路。这么着吧,今儿晚上,我再辛苦辛苦,上你们家,好好教教你路子怎么走?……”
……
唐长喜放下电话,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无比期盼下班之后的美妙时光。
至于,患者到底能不能得到专家的治疗,他管不着,也没有能力管。他不是说了吗?关键在于家属的努力,他老唐就是个辅助,成不了,也是家属的能力问题。况且,这事本来也没有做成的可能,人来就不错了,还得给你看病?谁这么大脸,能张得开嘴……
…………
电话那头,安远家楼下的那户人家。
与安远那房子一样的面积,一样的布局,被人收拾得干净整洁。虽然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具电器,但却透着一股子家的温馨气息。
这家住的就是安远上午碰见的两口子。男人姓刘,叫刘强,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皮子跳个不停,女人姓曹,叫曹娟,在房厅里背对着卧室门口接着电话。
“……娟儿啊,你放心,今儿晚上要是教不会你,那就多教几晚上,直到教会为止怎么样?哥好吧?行了啊,就先这样,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你呀在家乖乖等着我啊。”
耳机里的声音猥琐而又油腻,曹娟不由得想起昨晚的事情,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几乎吐了出来。她忍了好半天才放下电话,心里又是涌起一阵委屈。自己就想给丈夫治病而已。
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不敢回头去看床上瘫着的男人,只好拿起桌子上的抹布,一遍一遍地擦着身前的桌子。
“要不……要不,咱就不治了……”男人说话吃力,语速很慢。严格来说,刘强并不是得病,而是脑部受过撞击,为了救妻子孩子而受的伤。这伤造成他脑部功能受损,外在表现为全身性癫痫,每次癫痫发作都是一次生死关,挺过来了,还得忍受发作之后的长时间瘫痪。
然而,讽刺的是,在瘫痪的这个时间段里,他们活得反而比较轻松,至少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下一次的发病,至少可以推着轮椅出去走走,至少可以遇见个能给他们带来一点点尊严,一点点善意的人。
女人听着身子僵在了那里,她弓着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静止不动,瘦弱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冒了起来。
她用力,她不哭。
“我……我,就是……你……这个……太苦了……我,让我……”男人接着说,磕磕绊绊,词不达意。
女人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抬手,快速地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抽了下鼻子。转身,盯着男人看,那眼里有水,泛着光,清亮亮的。
男人闭了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