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
林若皱起眉毛,看着病床上的张德发,这老小子一副睡得很甜的样子,嘴角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看张德发,小李看她,只觉得这姑娘天仙似的,连皱眉都这么好看。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徐洪斌都突然觉着,这姑娘两道修长的小眉毛一立,竟是有一股子飒爽的英气勃勃而发。这款这型正是老徐心里的那一道白月光。
但被林若迷住的人里,并不包括孙贤良。孙博士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死命地压低脑袋,恨不得把脑袋缩到腔子里。
“徐队长,李警官,请你们出去一下可以吗?”林若清冷的声线不含一点情绪的说道。
徐洪斌倏然一惊,心里恢复了一丝清明。
林若的要求不合规矩。
长时间身处纪律部队,让徐洪斌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这不合规矩的要求,让他一下子警醒了起来,紧接着更是泛起一阵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老徐的职业让他对催眠有一定了解。所以,他刚刚,是,被催眠了?
徐洪斌深深地盯了一眼这个女人,她还是她,还是那个略显稚嫩的小丫头,心中哪里还有先前的欣赏甚或爱慕。
此时,小李正听话的转身向门口走去,孙贤良却已经先一步拧动了门把手。
“孙博士,你留一下。”林若发话。
孙贤良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身,苦笑着看了一眼徐洪斌,眼神里含义复杂。
徐洪斌心头火起,但还是尽量放平语气说道:“林女士,根据规定,你们没有权力单独与嫌疑人接触。”
他才不管林若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她试图影响自己想法的行为,都是一种对国家公务人员的挑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行为甚至可以定义为袭警。
“抱歉,徐队长,我有这个权力,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向你的上级单位反应。”林若语气依旧淡淡的,这姑娘在激怒挑衅方面,一定点满了技能点。
徐洪斌没有反驳,他眯着眼睛,盯着林若那张秀美清丽的俏脸,摘下帽子,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走出了病房。
房门咔的一声关上了。
“孙博士,请帮我检查一下。刚刚这个人的精神,有一瞬间发生了偏斜。”林若清澈的眼睛里,有光芒一闪而逝。
孙贤良听得懂林若的意思,他沉默着走到床前揭开床单。
床单下的这具肉体,矮小,瘦骨嶙峋,不着寸缕。医院仅仅只是在检查时,去除了他的衣物,并没有做过清洗,因此他的身上还泛着,一股夹杂着浓烈烟油味的恶心体臭。
孙贤良似乎根本闻不到这种味道,他伸手触摸到了张德发的皮肤,酒精并没有损坏他的神经系统,他的手依旧稳定精准。
这是一双极具医学天赋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细腻。手的主人一寸一寸地,认真仔细地,抚摸敲击着这具渐渐苍老的躯壳,为了保证不遗漏疑点,他的主人甚至没有戴上手套。
半小时后,孙贤良抬起头,神色严肃地对林若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发现。
林若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坐在了正对床尾的沙发上。
……
下午一点十五分……
卫生间中,水龙头被开到了最大,哗哗的流水声中,孙贤良站在镜子前,似乎正准备洗手。在他左手小拇指的指肚上,沾着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灰黑色粉末。他抬起手,闻了闻,然后又将那根小拇指放进嘴里。随即,脸上泛起一阵兴奋的潮红。
水依旧哗哗地流着。
与卫生间一墙之隔的病房内,林若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病房的窗户上拉着厚重的窗帘,室内光线昏暗,病床上白床单下的人形透着尸体的味道。
…………
下午三点二十分……
“咣咣”的敲门声把安远从午睡中惊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这才翻身下床打开房门。
“哎呦,小爷,你睡得是真实在啊!这都几点了,你咋还没扮上?赶紧的吧,咱这就得走。”其实,老王也是刚睡醒,但谁叫安远比老王醒的晚呢。
今天他们哥俩晚上还得守灵,白天才能回家,所以,两人特意睡了个午觉,养养精神。
“别光说我啊!您那红床单不也没罩上呢吗?”安远看了眼表,确实是有点晚了,赶紧开始穿装备,一边还不忘挤兑老王。
老王懒得搭理他,趿拉着布鞋,转身就先忙活自己的去了。
安远手脚麻利,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穿戴整齐,往外走迎面看见姜老道。老道手里拿着那顶纸糊的毗卢帽。
“起来啦,小子。这帽子漆干得差不多了,你先戴上看看效果。”
这时老王身上穿着件黑绸布暗花的棉袄,手里拎着红被套,也是凑了过来,想看看安远套装穿齐之后的效果。
……
“行,行!还真行!转一圈,转一圈看看……嗯,还别说,真有个淫僧的样子。”老王看乐了。
安远一瞪眼,就要急。
老道在旁边突然发话:“别动,小子,你抬起头来……
贫道观你面相,再与你的生辰八字相合,算得你今天红鸾星动,所谓‘红鸾星动日,满院桃花生’。小子,你的姻缘到了。”
安远气乐了,他这是帮人家办丧事啊!怎么意思?这爷俩还真想让他配冥婚去啊?再说了,就他这个卖相,要是他乐意,红鸾星天天都能动,姻缘都得往他身上扑,赶都赶不走。
“道长你就别算了,您这三教同修的,都学杂了。对了,您要是觉着实在憋的慌,哪怕给我撒点圣水也好啊?”
“别废话,让我再仔细看看……咦?不对啊,这桃花里怎么还带着煞?……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还有血光之灾呢?且待贫道起上一课……”老道有点兴奋了,老脸潮红,这命理是个挑战啊!说着话一摸口袋,“欸?我铜钱哪去了?”
听老道这么一说,安远反而放下心来,这怼人,才是姜老道算命的风格啊。不过他也没把铜钱还给老道。
他哪敢给啊?姜老道算命,没一句好话,句句要人老命。估摸着算到最后,免不了还得把他填棺材里去。这大半夜的守着灵位,怕不怕的放一边,心里别扭啊。
“大爷大爷,您先慢慢找着。姻缘的事儿咱先不急,等我回来再算也赶趟。”安远哄着老道,又转头冲王幼泽喊道,“老王,还去不去了?赶紧的吧!”
老王正咧着嘴在旁边看笑话,猛然间听安远这么一咋呼,发现这二位哈啦了半天,现在都快四点了。这法事是有时间限制的,几点开始,几点该做什么都有规矩。虽说这规矩是人定的,可以随便改,但就和一场文艺演出一样,你这里耽误了时间,就会给后面的节目带来麻烦。
老王攒商演出身,以前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演员。轮到自己当然更不能办出这种事情。
安远搂着“国王”,老王抱着“玉兔精”,两人带着这两个与人等高,纸糊的大号手办匆忙往外走。
临出门的时候,老王还不忘叮嘱他叔:“叔啊,冰箱里还有中午剩的排骨,你先就和一顿,可不能再跑吴大姐那蹭饭了啊。”
老道挥挥手没说话,让他快走。
两人出了门,安远好奇问道:“吴大姐那吃一口怎么了?团长,你怎么还不让大爷去了呢?”
老王斜他一眼不忿道:“还去?再去吴大姐就成我叔,侄媳妇了。他们家那个新招牌都是我叔给提的字!”
安远笑:“那不正好,我来时候还和吴大姐说呢,我也觉着你们俩从岁数到体格都是那么般配……”
“嘿,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先顾好你自己吧!……哎呦,你皮怎么这么厚?”老王抡圆了胳膊,在安远背上使劲拍了一巴掌,安远倒是嘻嘻哈哈屁事没有,老王却已经抖着手,嘴里嘶嘶地吸凉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下楼。
安远心思活泛,突然间又有了主意:“欸,老王,跟你说正经的啊。我觉得你和吴大姐搭伙……别动手,你听我说完……我是说,不行你就给人家俩伙食钱,她们人口多,吃饭的也多,多你们俩也不算个事。我也不在你们身边了,你们俩老头在家自己开伙,我也不放心不是?”
“我这还不到五十呢,怎么就老头了?”王幼泽当然不服老,顶了安远一句,又反问道,“别光说别人,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就你和周丫头呗。”老王和安、周两人都挺亲的,这两个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孩子。
周裛香虽然十九岁才跟着老王从曲艺团辞职出来,但是她十四岁就进团学艺,早已认识王幼泽,而安远遇见老王的时候更只有十五岁出头,老王可以说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起来的。
俩孩子都不容易,老王是真心希望这俩人能走到一起。
安远心思通透,一听这话茬就知道怎么回事,他笑着问道:“猴子找你打听我住哪来着吧?”
“不但猴子找过,那丫头也来看过我……”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老王的车前。
老王的座驾是辆老款帕拉丁,开了得有十来年的老车。不是老王没钱买新车,但一来,这车皮实,让老王上山下乡糟蹋了十来年,到现在车况也还不错,老王又不去远地儿,没必要再买辆新的;二来,老王这人念旧,这车见证了“少泽班”红火的辉煌岁月,也见证过“少泽班”散摊子,曲终人散,幕布垂落的终局。
安远有这车的钥匙,当先坐在了驾驶位,老王则坐在了副驾驶,接着絮叨:“远子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倒霉性子……你说你长得倒是挺秀气的,脾气怎么这么暴啊?当年你们俩之间到底因为个啥,我今天也不问了,问你们俩你们也没个实话。但现在你们一个有着落的都没有,就不能试试再接触接触?这都快三年了吧?有什么话还不能心平气和地说道说道?”
安远目视前方,车开得又快又稳,他这人学什么都快,开车这手艺,老王教一遍,他就学会了,上手不过十分钟,就被老王钦点为自己的专职司机。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岔开话题:“先别说她了……对了,据说猴子这两年可混起来了,大路虎开着,大房子住着,他没跟你牛逼哄哄的吧?”
老王一听就知道安远不想与他聊周裛香的话题,没奈何,只得暗暗叹了口气,道了一声惋惜,顺着安远的话转而说道:“能耐的他!有小云那档子事,我能见他就不错了……欸?对了,小云和他那孩子,今年得该上小学了吧?还说,过两天带来看看我呢……”
…………
猴子侯先勇坐在一辆破面包里面,车里面还有三个痞里痞气的面包人,他盯着街口,直到老王的车从小区里出来。
他窝这儿得有好一会儿了,打定主意非要收拾安远一回,但却至少得等到安远落单,这是因为一来,安远身边跟着老王,他要收拾安远,老王肯定不能干看着,一旦打起来误伤了他,谁都不好看,二来,安远可是一身僧人装扮,这当街群殴一和尚,显得他猴子哥挺大个人也太没六了。
于是,他发动汽车偷偷地跟了上去。
……
姜老道感受着自己的九枚铜钱,快速地向北方移动着。这九枚铜钱与老道相伴近百年,早就生出了一丝连系,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铜钱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站在阳台之上,老道举目远眺,只见他白须浮动,衣袂飘飘,乘风独立,悠然若仙。
街对面,“平康坊”前,吴大姐出得门来,扯着嗓子喊道:“他叔,一会上咱这儿吃饭来啊。今天可有排骨。”
老道热烈挥手,咧着嘴连连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