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二分……
进村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破水泥路。
造成这种路况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条路施工质量的问题。这种乡间小马路一般都是几个村子公用,修筑的资金来源一方面是上面给的财政补助,另一方面几个村子也要按比例各自承担一部分。
别小瞧这种大城市近郊的村子,它们可和一般意义上的村子并不相同,通过租赁土地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集体性质小工厂,各村活得全都相当滋润,因此道路施工时的资金很是充沛,决不会出现拖欠工程款的情况。
而且,在道路修筑期间,村里面也会由村委会组织或是村民自发地组成监督队伍。在这种情况下,修路的工程队可不敢在人家的眼皮底下偷工减料。
但让人预料不到的是,在小路竣工之后,却有很多大型货车,在途经此地的时候,为了省几个过路费,趁半夜偷偷地穿村过镇。
而这种乡间小路在设计时,根本不会考虑到这些超标的载荷。也就是说,这种路仅仅就是考虑村民自己的农用机械或是私家轿车使用,顶多顶多也就是中小型货车通过的情况。那种拉煤拉钢材的大卡车,好几十吨压上去,哪能遭得住啊?
又由于大卡车出没的时候,都在深夜人车稀少之时。村里也不可能天天夜里都让人守着,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而且还不能用固定卡子硬拦,这种大卡车一旦开起来,几十吨的惯性,哪里能够说停就停,路两边又都是农田,也没有路灯照明,一到晚上就是漆黑一片,要是司机没能及时刹车,撞上了路障可能就会出人命。
甭管什么时候,出了人命都是大事,司机就是为了省两个过路费,可没有要命的罪过。
久而久之,附近的村民也就放弃了挣扎,烂就烂吧,反正也比以前的土路强。
尤其是传出了村改镇的消息之后,村民们就更不在乎了。
村改镇是什么意思呢?村改镇就是村民集中安置试点示范项目。
说白了,就是拆迁。大爷们都要去住楼房了,谁还管这破路干嘛?
有道是,“要想富,拆迁户”。
这话实乃至理名言,一点毛病没有,但放在安远他们去的地方来说,却不那么精确,应该说是“要想更富,拆迁户”。
这地方可不穷。
就以这堂丧事的主家来说。
这家人住在村东头,宅子看着就气派。红砖砌的围墙,三米来高,院墙上还用碎瓷砖镶嵌出一副“松树迎宾图”。
围墙内院子宽敞,正屋是连成一排的八间大瓦房,东西靠着院墙还各有四间厢房。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树,冬去春来,树上的枝条抽出了新绿,更有星星点点的粉色花苞点缀其中。
宅子敞亮,这一堂丧事办得也是不小。安远二人到的时候,主家宅子周围竟然已经没了停车的地方。
走到主家门口,大宅子院门口贴着门报,门报上写着“恕报不周”四个大字,下角还有“张宅之丧”四个小字。
门报旁边贴的是“铭旌”,也叫“殃榜”,上面写着“张公讳武英,生于壬申年丁未月丁丑日,殁于壬辰年癸卯月乙酉日,……人至耄耋,得以寿终,福寿兼备为可喜也。”此外,门口还立有“幡杆”,左二右一分立两侧,左边挂纸鹤幡,右边挂桂枝。
最显眼的是,墙上喷了个斗大的拆字,字是用红漆喷绘而成,主家心细,特意又拿白漆描了一遍,悲伤肃穆中带着喜气洋洋。
灵堂设在东侧一间被清空的厢房内,厢房门冲西,大敞四开,里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前有火盆,后面则是一口描金的楠木棺椁。
海棠树下砌着大灶,雇的厨子已经开始忙忙碌碌地开始处理食材。
农村办红白喜事一般吃的都是流水席,今天这席面少说摆了足有四十余桌,院子里摆不下,又在房身上搭起了大棚。
大棚里面桌椅板凳也早已摆放停当,一帮孩子绕着桌子,兴奋地在里面跑来跑去。
房身是这个地方的特色产物。这里的人家在起屋建房之前,一般会在平地之上垫起一人来高的夯土高台,高台之上再建房子。
有人说房身这个词是满语,是福禄、福祉的意思。
但魏洪海却对此嗤之以鼻,他告诉安远,这种建筑格局自古有之,华夏历史中有商纣王的鹿台,周赧王的债台,始皇帝的皇陵封土堆……还有国外的巴比伦空中花园,小鬼子的天守阁等等。怎么也轮不上通古斯野人自说自话,往自己脑袋上戴文化的帽子。
老魏说,古时候人们建造这些建筑的目的,有的是为了享乐,有的是为了祭祀,也有的是为了抵御外敌。但在卫港市,这种建筑方式就一个目的——防水。
卫港市自古就有“九河下梢”之称。安远年纪小,没见过以前的发大水时的情形。
实际上,在政府花大力气整治水利之前,一到雨季,就频发水患,一点不夸张地说,那时候有人在家里正睡着觉,睡醒了一瞧,欸?我们家床怎么在大街上漂着呢?
所以,这种先垒高台,再建房子的做法,饱含劳动人民面对自然灾害的智慧。
说这番话的魏洪海,就是这堂白事的总包单位。行话得称呼他一声“魏大了”,意思是甭管葬礼上出了什么事儿,到了魏老板这里都能给了结了,从头到尾,一条龙服务,保管让人没有后顾之忧,安心驾鹤西游。
搁清末民国的时候,他这个行当,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做“茶师傅”。茶师傅是专门帮助人们料理白事的人,也称“茶房”。
一接到死者家属来送信儿,就得统筹安排葬礼的各路人马、各项事宜,要把杠房、棚铺、赁货铺、扎彩作乃至酒席处等相关行业一一通知,为死者准备治丧用具。
同时茶房开始帮助白事的主家料理丧事,一直给人家服务到死者下葬为止。
魏洪海祖上就一直做这行。
他爷爷魏三爷在解放前,在老卫港白事行业可是有一号,人送绰号“节节高”。
有道是“一把纸钱节节高,三层开花满天飘”。
解放前清末民国的时候,只要有那大户人家家里想办白事、出大殡,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魏洪海他爷爷。
魏老爷子这手撒纸钱的本事厉害到什么程度呢?
卫港老鼓楼够高吧,人站在鼓楼顶上,这纸钱一把撒上去,能到人鼻子尖上。
海河够宽吧,魏老爷子一路大殡跟下来,白花花的纸钱能漂满一段宽宽的河面。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魏老爷子就是这行当里面的状元,有道是“穷人家中一堂丧,富人家里三把钱”,凭着这一手撒纸钱的本事,老爷子在解放前置下了偌大家产。
魏洪海倒是没继承他们家这祖传的手艺,就算继承了也没了用武之地。
这是因为现在人早已没了这种需求——你扔再高,能比天塔高啊?再加上市区里面也不让再搞这一套,影响市容市貌不说,就是环卫工人也不干啊。哦,您是节节高了,大街谁扫?
说实在的,多年的移风易俗到现在,这行在城市里早已折腾不出花样了。所以要想挣大钱也只能将主战场转移到广大农村中来。
老魏这人头脑灵活,与时俱进,紧跟市场风向,深耕农村丧葬行业十年有余,倒也走出了一条只要给钱,就能办事的沉稳路线。
魏洪海老远就看见了安远二人。不是老魏眼尖,实在是这二位的打扮太显眼了。一个高大英俊的俏和尚,一个带着小帽的红包套,后面还跟着一溜瞧热闹的皮孩子,这组合实在没法不乍眼。
“呦呵,哪能让魏老板亲自迎接呢?”老王罩着红被单,顺手画了个十字。
魏洪海没说话,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跟自己过来。
待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之后,魏洪海先点了根烟,苦着脸嘬了一大口,吐出烟气之后,嘬着牙花子对二人说道:“二位,今儿这堂白事可能不太好办……”
……
这家的状况确实挺特殊。
死的这位老爷子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闺女。儿子行大,今年也快五十了,丧偶,有个独子,小伙子二十出头,还在上学,是长子长孙。
老二老三都是闺女,老二岁数也得四十开外,她嫁的不远,婆家就在邻村,两口子靠着养猪发了点小财,在这哥仨里面是最有钱的一个。
老三与哥哥姐姐差的岁数有点大,今年还不到三十,比她侄子大不了两岁。这老闺女和她哥姐并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而是他们家老爷子续弦所生。
哥三个平时的关系处的也算和睦,平时有个磕磕绊绊的小矛盾,说说笑笑地很快就能过去。但这种持续了几十年的兄友妹恭、岁月静好的日子,却在老爷子突然过世之时,戛然而止。好好的一家人闹了个不可开交。
起因就在这座即将拆迁的大宅子上。有意思的是,争执的双方主要是在老大和老二之间,老三倒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按照常理来说,与老三相比,这二位一来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二来是,兄妹俩在与后妈的斗争过程中早就建立了统一战线,战场上结下的情谊应该更加情真意切,情比金坚才对。
但这情分在即将拆迁的八间砖瓦大房之前,瞬间化为乌有。
张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他还在世的时候,趁着脑子还清楚,自己的家长权威还在,早就把家里的财产分割明白。老大是长子,负责给自己养老送终,这祖宅就归了他。
家里的浮财则分给了老二老三,老二得的多点,老三少点,但在老三成家之前,哥哥姐姐还得把她当自己家里人养着,无论如何在家里得有老闺女一口饭吃。
按农村的规矩传统,老爷子分配的也算合理。哥三个在老人面前也是痛痛快快地应承下来。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刚刚来了拆迁的消息,张老爷子就蹬腿闭眼,撒手人寰。
没了老爷子在上面镇着,这么大利益谁能不眼红?
尤其是老二的男人,张家的二姑爷!
就老张家这宅子,连房带院,正房、厢房算一块,折成补偿面积将近四百平米,什么概念?看看王幼泽他们家一层楼才多大点地方。
而且这个拆迁项目还是卫港市试点示范工程,拆迁之后,集中安置的地点紧邻市区,规划中还做了一系列学校、市场之类的配套设施,更主要的,回迁小区旁边就是一条地铁规划路线。
这么说吧,刚刚选址完,房子还没盖呢,一平米的房价就已经突破五位数了。
也就是说,张家这宅子现在就价值五百万,只多不少,而且后面还会越来越值钱。
二姑爷一听这数眼珠子都红了,自己得养多少头猪,才能挣五百万?再说了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啊!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二姑爷就在自家媳妇耳朵边吹起了枕边风。
心思动得挺利索,但事清却不好办。
虽然老爷子去的急,没来得及留下分割财产的字据,但他们家这点事村里谁不知道?上有华夏北方农村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公序良俗,下有兄妹三人在老爷子面前应承的话言犹在耳。
做出此等事情,昧着良心不说,兄妹反目也不说,单说这老脸还要不要了?出了门的姑奶奶回头争家产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乡里乡亲的,以后还怎么出门?
但不好办也得办!不但要办还得趁早办,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借着丧事的由头,咱就闹吧。闹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老二两口子心思通透,浑水好摸鱼,闹出一点是一点,就算闹不出个结果,也得让老大在丧事花费上出口大血。
这一闹,他们一家以后会怎样姑且不说。但眼前折腾的可是安远这些从业人员,那唐僧、国王、玉兔精,中西合璧出大殡的馊主意就是昨晚上,老二两口子琢磨出来的。
因为昨天老爷子死的突然,估计这二位也是一时措手不及,一时半会还没琢磨出好招,这后面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等着安远他们呢?
最重要的是,这堂白事的前期费用可都是魏洪海自己垫付的。
真是干哪行都不易,尤其是这种市场竞争激烈的行业,没有垫付这一环节,还真是竞争不过别人,但如此一来,一旦后面出了什么岔头,前期费用可就打了水漂。
这叫沉没成本,随着仪式的进行,这成本只会越沉越多,让人欲罢不能。
安、王二人听完不禁面面相觑,他们俩入行不到两年,只是听说过闹丧,还真没见过,这次可算是开了眼。
不过,两人倒是能够理解魏洪海的意思,老魏的意思是让他们尽心尽力,一定不能让主家抓住短处,也就是说,在以后要账结算的时候得站住理,张嘴要钱得理直气壮。
安远最怵头的就是这种烂事,以前,跑演出的时候,也遇见过村匪地痞砸场子找茬不给钱。那时他们人生地不熟,对这种情况可是一点辙都没有,别说钱收不上来,能保着人平安无事,就烧高香了。
所以,现在就只能指望魏大了这个地头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