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八分……
早春二月(农历),日已西斜。一辆破面包在那条坑洼不平的乡村小路上,吭哧吭哧地费力前行着。
猴子侯先勇开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洞。但这可不是能够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一个横亘了整个路面的大坑,拦在了他的车前。这破坑不但面积大,里面还有积水,污浊的黄泥汤子让人根本就判断不出坑深坑浅。
猴子目视前方,浑身较劲,手背上青筋迸现,咬着后槽牙,玩了命地往上端着方向盘。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大概以为自己天生神力,力能扛鼎,只要坐车里一使劲,就能把面包车连同车上的四个大活人抬起来,飞跃而过。
还别说这招是真管用!在他的力量加持之下,面包车前轱辘轻轻松松地就越过了大坑,猴子刚松了口气,就觉着车身后部向下一塌,紧跟着就是“咣当”、“裤衩”,车底连着传来两声异响。
面包车先是拖了底,跟着连后轴都断了。
猴子双手松开方向盘,掌心向外,抬至耳侧,一脸茫然。
“咣当”那声还好说,“裤衩”又是怎么回事儿?他就不理解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平心而论,这种产自二十年前的卫港特色黄面包,真算得上一部奇车,别看外观不起眼,但实际上内部空间很足,即能拉人又能拉货,如果司机的心狠一点,就算两位数的大活人,也能愣塞进去。
所以,在全面淘汰很多年之后,还有不少活跃在交警的视野盲区之内。
这辆车就是那些逍遥法外的传奇之一。
车到猴子手里的时候,已经不知转了多少手,但开起来还是能跑得劲儿劲儿的。侯先勇平时用它拉沙子水泥等等粗笨建材,好家伙,好几袋加起来足有几百公斤的尼龙袋子装车上,跑起来都不带拉胯的。
可今儿这是咋回事啊?这才坐了四个人就趴窝了?
猴子离开“少泽班”之后,先是跟着自家亲戚做建材生意,后来自己又单飞出来干起了家装,这车就是为运货特意置备的。
他自己的买卖并不大,多以城市周边的家庭简装为主,但毕竟身处行业之内,消息灵通,要不然也不会动心思,想在周裛香的买卖里插上一脚。
他一路开车到这里的目的,无非也就是为了出口恶气。现今不同往日,不同于以前那个任谁都能踹两脚的无名丑角,他侯先勇现在可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成功人士,有房、有车又有钱,在平时早就习惯了对自己手下的工人吆五喝六。
在他的概念里,安远现在混得还不如这些卖力气吃饭的农民工呢,还有什么资格再教训他?
虽然当时在安远的余威震慑之下,他直接从了心。但转念一想,安远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人,我拉上一车面包人还收拾不了你!
为此猴先勇特意找了三个看起来就不一般的帮手。
这三个人中的两个,坐在车子的中间。这二位一看就是新时代的社会人儿。下身紧身小皮裤,上身是件带锁链儿的机车夹克,夹克是大翻领的设计,露出了里面穿的紧身弹力小背心儿。背心也就比女孩子的吊带衫大点有限,展示着黑乎乎的脖子和大片胸口上的纹身。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背心的颜色一件绿一件红,正好与这二位的发色相反。
如果忽略他们两个的性别或年龄,这套打扮妥妥的不是情侣就是亲子。
看来猴子选的这两个打手还是费过一番思量,这是打算如果打不死安远,也要把他恶心死。
这破车为了拉货方便,特意拆掉了中间一排座椅,若是需要拉人就得临时加上两个马扎,又兼之这种老车没有空调暖风,车窗车门也不严紧,车一开起来那是四面透风,华夏北方农历二月的小风儿一吹,把红面包、绿面包冻了个够呛,俩人不知不觉的就挤到了一张马扎上互相取暖。
红面包占的位置小,也就将将搭上了小半拉屁股,车子骤然一停,车体上翘,他一个没坐稳,差点儿变成了滚地葫芦,亏了他当时正搂着绿面包,才没摔了个四仰八叉。
红面包是没摔着,但绿面包不乐意了,怎么个意思?当时猴子要开这破车拉他们的时候,他就不太高兴,还是红面包劝他,说这是隐蔽战线的需要,我们不能让敌人发现,要给与他突然而致命的打击云云……他才不情不愿的应了下来,这还没到地方呢,就差点把自己兄弟折了……要是小红有什么三长两短,让他绿面包可怎么活?
今天,如果猴子不给他个交代,他就跟猴子拼了!
绿面包使劲搂着惊魂未定的红面包,瞪着双眼正要发作,却听见车子“咯吱吱”又是一阵呻吟,夕阳刚好落到了后车窗的位置,一个庞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车内空间。
“你别动!”前面三人齐声尖叫。
……
坐在车子最后一排的大兄弟,才是猴子此行的真正依仗。
此人生了一副喂大象的好身板,是个大象瘦脱了形,他却能爆秤的人物。
在前面三人的尖声呵斥之下,他立时停下了身形,向前弓腰仰脸,保持将站未站的别扭姿势,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老实的大胖子已经胖脱了形,一脸的肥肉把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没了影,真是名副其实的猪皮拉缝,往下看,他鼻子大嘴唇厚,两个器官挨得挺近,已经找不出人中的形状,肉乎乎的双下巴下面直接连着腔子,脸上皮肤整体粗糙黝黑……这么说吧,要是把这玩意儿剁下来,摆案头上供,那是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这痴肥壮硕的面包可不是社会人,他只是猴子的员工之一,这人脑子不太好使,平时也就只能干点搬运之类的粗活儿,还经常让人欺负,时不时地拿他寻个开心,他顶多也就是傻呵呵地笑笑,表现得浑不在意,挨揍的时候不少,却是从没见过他主动寻衅滋事动手打人。
但不会打人不要紧,至少看着凶啊。
就这坯子往那一站都不用说话,就能问你安远怂不怂?
安远怂不怂,那是后话,猴子却是有点怂了,肥爷爷你可千万别动啊!
才一会的功夫,肥面包就已经憋得满脸通红。
这欠身探头的姿势正常人都坚持不了多久,更别说肥面包这个大胖子了,从生物学的角度出发,一般人要是发福,先突出来的曲线一般都是肚子。
肥面包更是如此,要是没前面三位的呵斥还好,他站也就站起来了,可他又是个老实听话的。于是他身体前端的巨大突出物就压在了两条大粗腿之上。
一个“压”字,道不尽胖子的辛酸。
根据胡克定律,弹簧在发生弹性形变时,弹簧的弹力F和弹簧的压缩量x成正比,即F= k·x 。k是物质的弹性系数,它只由材料的性质所决定,与其他因素无关。肚子上肥肉的k值是个固定的数值,弹力的大小取决于x,肥面包的x异于常人,可谓天赋异禀。
他被F弹了回去。
随着他这一坐,本就有些歪斜的车体,又是骤然上翘。
在猴子呆滞的目光之中,一个轮胎歪歪扭扭地滚进了他的视野,又滚进了农田之内。
这回算是破了案了!
敢情后面这位才是罪魁祸首。
按说猴子应该提前考虑到这个问题,但人都有自己的心理盲区。
他也不想想,平时装沙子水泥的时候,都是放在车子的中间位置,车辆行驶过程中自然平衡。今天车子的重心却处在了车子的后部,而且过坑的时候,他还条件反射地往上运气,那还能有个好?
就这么一颠又一倒,好似浪潮。肥面包从浪潮的顶点下落,动能转化成了势能,车轴在这个二月的凄美黄昏中,忧伤地脆弱了一下。
所谓千里奔袭必撅上将军,劳师远征实乃兵家大忌。
如今他们几个将军倒是没事儿,但坐骑却折了腿。
难道天不佑我。
猴子心里涌起了一股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怆,面包车的后排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委屈地说道。
“侯儿……猴儿……猴儿哥,车……车……车进……进……进水了。”
…………
下午五点三十分……
黄昏已经笼罩了这个庞大而陈旧的北方港口城市,天色渐渐昏暗,张家院子里,几盏二三百瓦的大灯泡子亮了起来,明晃晃夺人二目。
描金的楠木棺椁吃那大灯一照,竟是蒙上了一层霭霭的光晕。偌大的灵棚里冷冷清清,只有三人在此,除了躺棺材里那位不言不语的,另外两个人的声息也是几近于无。
棺椁正前方是个披麻戴孝的姑娘,她正歪着身子,半坐半跪地往火盆里续着烧纸,在袅袅烟雾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正宝相庄严地盘膝端坐,手里不紧不慢地敲着钵盂,嘴唇翕动,不停地无声诵咏。
和尚自然就是安远,而烧纸的姑娘则是张家的老姑娘。
姑娘身量不矮,安远估摸着得有个一米七左右,身上裹着麻衣看不太出身材,但从伸出麻衣下摆,跪坐蜷曲的修长双腿来看,应该很是不错。
她五官长相并不是十分漂亮,但却颇为耐看。估计这两天休息得不好,面色看起来略显焦黄,但憔悴的神情却也为她平添了一股柔弱娇怯的气质。
用不着感知情绪的能力,仅从她的外表,安远就能看出,她已经悲伤到了神情恍惚的程度,从她进来到现在,二十几分钟的时间里,竟然没和安远说过一句话。
像他这样,穿着全身套装的出家人,在日常的生活中,可是很难见到。就算坐那念经的是鲁智深,正常人也得好奇地看上两眼,或是聊上两句吧?
安远肯定这姑娘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了。但她却对安远这个大和尚视而未见,空洞的眼神中,似乎连脑海中的思绪都已经凝滞。
安远也不知该如何宽解,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一来,这种骨肉至亲骤然辞世的悲痛,可不是几句不疼不痒的官样套话,就能让人脱离这种情绪。安远幼时自己也经历过丧母之痛,至今在午夜梦回之时,也禁不住泪湿枕席。他知道这种伤痛除了用时间来慢慢化解以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二来,他们家这种在葬礼上反目的情况,他一个外人更是无法插话调解,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庭内部孰是孰非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就这样,灵堂中三人一躺两座,皆是无言。
但灵堂里虽是清冷寂静了,灵堂外却正吵得沸反盈天。
……
“……嘿,我说大哥,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明天就是老爷子出殡的日子,你那宝贝儿子现在就敢不露面了?还有个老少吗?棺材里躺着的是他亲爷,合着占够了便宜,就躲一边儿装王八蛋去了?”
说话这位是张家二姑爷,他来了得有个半个钟头左右,人来了之后,往那一站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安远他们几个都没让他抓到把柄,找到发作的理由。
就在他憋得难受,满场瞎转悠的时候,主家自己却露出了破绽。
张家老大张常壮的儿子,也就是张家的长子长孙,这个时候竟没在葬礼现场,而且他爹也对自己儿子的去向语焉不详。
这可让二姑爷寻到短处了!
“老二家里的,你这么说话可不对!小靖要是王八蛋,那你婆娘是什么?母王八?”张家老大张常壮也不急,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
自从老爹一过世,他就看清楚了老二两口子打的主意。
虽然他就是个一辈子与田土打交道的老农民,但却不是一个一点文化都没有的糊涂蛋。
从他爹那辈算起,他们家人就都聪明好学,除了他与他二妹因为时代原因没怎么读过书以外,三妹妹以及张常壮的儿子,都考取了华夏的名校。
老三学的是传媒,毕业以后,在卫港当地的一家报社工作,他自己的儿子更进一步,考上了卫港医科大学的本硕连读,如今已是一名在读的医学硕士。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老二两口子越是挑衅,自己越是要把心态放平。
自己在宅子的事情上占尽了道理,这又是他亲爹的灵堂,他要是急了眼,先动起手来可就正中了对方的心思。
听他说得有趣,旁边看热闹的众人一时没忍住,吭哧吭哧地笑出了声。
二姑爷反而先急了眼,由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就听不得别人把他们家与“王八”这个词联系起来。
“我特么的……张常壮,你特么会说人话吗?!我婆娘怎么了?再怎么说我也有婆娘,你呢?你有吗?你们家还有哪个女的敢嫁进来啊?
一家子天生的就是个克妻的命,你爹熬死了两个,你也不差劲,捎带着自己老婆一块玩完!”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老张家确实有死老婆的传统。
张常壮的脸可就阴下来了,他也就是话赶话说了“王八”这个词,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撕破了脸,死老婆的是他与他爹没错,但那也是你的丈人与大舅哥啊?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张常壮言辞也开始不那么讲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