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铁栅栏悄无声息掀开，一道人影滑落，狸猫般落到地上阴影里，恰好避开扫来的红外摄像头。

　　“14号进入目标区域。”阿庆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身为执行处的一员特工，阿庆比较讨厌处里的制服，两侧灰黄相间的条纹，活脱脱一只大螃蟹，很让人怀疑当初设计者的审美。这也是执行处“蟹钳”称谓的由来。但没办法，当一种审美成为传统时，人们往往只能接受。阿庆也没有改变这个传统的意愿，因为这样的传统只针对执行处的文员。作为14号特工，阿庆只知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人口服务局执行处长，而一直与他接线的人代号青鸢。特工就要有特工的生活，阿庆喜欢穿灰色带帽套头衫，喜欢喝奶茶。

　　这是位于无闻工业区东北角的一家工厂。对外挂着的招牌是加工蛋白质营养罐头，丝毫不起眼。

　　俑之乱后，整个农业生产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很多人因为谋杀死去，更多人死于饥荒。为应对这一情况，大量营养工厂应运而生。大量科学家经过努力攻关，直接合成人体所需各种营养元素，并设计了高效的生产工艺流程。各类营养成分罐头成了生活必须品，而天然成长的各类食物，则成了奢侈品。Q城四周目前还建有6个农场，为Q城供给各类蔬菜、菌类，猪牛羊禽肉，只是价格极高昂。不过，随着近年来局势渐稳，俑之乱带来的伤痕渐渐消失，市民要求平价供给天然食品的呼声越来越高涨。Q城正决定再建6个农场，以满足需求。目前兴建计划正在审议阶段。

　　像这样的营养成分罐头厂，无闻工业区还有许多，如纤维素成分厂、碳水化物成分厂......除了这些工厂外，Q城几乎所有大型工厂都集中在这个园区。各式车辆、武器、安全保障设备、生活电器等等。有些产品Q城虽说能制造，但性价比并不顶尖，这就需从别的城市进口。像“千手”，便来自Z城。而Q城的“夜灵”、“骷髅”，在别的城市也很走俏。

　　阿庆出现在这，绝不是这家蛋白质成分罐头厂出现了什么质量或是生产安全问题。这些都轮不到人口服务局管，尤其轮不到人口服务局的外派特工管。

　　整个生产区空无一人，只有屋顶每隔一段距离都有惨白大灯，照亮一片范围，传动带、轴承、吊架、合成仓、半透明遮罩.......在这样的灯光下也泛着神秘光芒。

　　阿庆稍微看了下。“厂区未发现异常。”他说道。

　　“红星蛋白质加工厂内部立体图已发送过去，你四周搜索一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频道里一个清脆女声说道。

　　阿庆打开套在手臂上的体感环，身前浮现出一幅三维立体地图及多个圆形小点。整个厂房共两层，中间镂空，是生产流水线，南北两边的二层是办公区及休息区。“这份地图是从规划局翻来的，登记于年初生产安全检测期间。但真正的目标区域肯定不在这张图上。你四处看看。”方才的声音又道。

　　阿庆看着四周闪烁幽冷光芒的半旧机器。整个区域占地极广，这些沉默的大家伙似乎有种无言的威慑。流水线传送链条上，还有些没来得及包装的半成品，横七竖八躺着，搞得就像小作坊一般。

　　“目前而言，还未发现任何异常，不过，看起来这家工厂生产流程并不是那么规范。”阿庆说道。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质监局了。你把“蜘蛛”放出，我对整栋建筑进行扫描，看能否发现隐藏入口。”

　　阿庆依言掏出数个指头大小蜘蛛样式的探测仪，放到地上，几只小蜘蛛飞快朝四方爬去。随着探测仪走向四周，立体图开始逐渐产生轻微变化。趁这个功夫，阿庆问道：“青鸢，这次目标是什么，到了这还不能说？每次都这么神神秘秘。”

　　“探清这间工厂状况。”青鸢干脆利落。

　　“就这样？没有具体目标？或是具体要探查什么情况？”

　　“我这边是有一点情报。不过，你也知道，我不会干扰你的判断，毕竟现场情况如何，还需你自己处理。”

　　“好吧。老是这样。”

　　“职责所在。”

　　“额。那你至少稍微透露一下，工厂内部是否有反抗力量吧，我也有所准备不是。”

　　“这个还需要我告诉你？要一点危险都没，你何至于走通风管道进来。14号，你能不能别说话了，我忙着呢。”

　　阿庆摸了下鼻子，他的确在没话找话。“不说点什么，怪怪的，你不觉得？”

　　“每次任务你都这样，话痨。”青鸢抱怨一句，语气倒也轻松起来。

　　“那不然干什么，等也是等着，再说了，我们配合这么久了，我哪次任务失败过？青鸢，你稍微给我透露透露，我是不是完成率最高的，在咱们执行处。百分之百哦。”

　　“14号，执行任务期间请不要分心。扫描一会完成，目前还没发现异常情况。你也到处搜索下，不过注意闭路摄像头。”青鸢道。

　　立体图上多个红点适时闪烁，虚线标识着摄像头的拍摄范围。

　　“我你还信不过，咱们好歹合作这么长时间。不过，我说，除了外头门卫亭两个保安外，这家工厂里没发现别人。看起来就是家普通生产工厂。不会消息源出错了吧。今年第一次任务就是这样。害我年初一就白跑一趟。”

　　青鸢也有些无奈：“好了，好了，既然出了任务，就好好干活。我这边快扫描完......14号，有动静，隐蔽，不要正面冲突。”青鸢急促道。青鸢说话同时，阿庆早已闪身进了阴影。

　　工厂厚重的大门徐徐升起，一辆皮卡开了进来，熄火，停在门边，随后大门又缓缓闭合。

　　“老肥，动作麻溜点。”车里传出道沙哑声音。

　　“知道了，急毛线。不是凌晨两点半出货，早着呢。”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就很油腻。

　　“先联系砍刀，让他准备好，不要误了事。”沙哑声音又道。

　　“靠，就你事多，你自己联系，我先睡会。”

　　“......”

　　阿庆站在阴影里，脸上轻松平静。

　　“扫描结束，14号，你所在位置东南17度，126米处那台机器下方是空的，应该是通道。”青鸢道。

　　“好，那我先解决外面这两尾巴，再下去看看，地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阿庆活动下手腕脖子。他十分平静，经历过这么多次任务，阿庆见多了死亡，他也不觉得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皮卡一看就有些年头，外沿的漆基本上不剩，车厢里味道成分复杂，鱼腥、皮革······看来这辆皮卡是来者不拒，什么都装。车前挡风玻璃上有串号码，告示有问题请联系。

　　现在Q城道路上跑的四轱辘的车不多见，有的也多这种货车。日常家用一般是低空悬浮车，装备小型气动机，离地一米左右，速度极快。

　　一个穿白汗衫的胖子坐在驾驶座，脚搭方向盘上，两只腿毛绒，头歪一侧，呼呼大睡，下巴肉三层叠胸口上，油光闪闪。旁边倒是个瘦子，灰夹克，拿手机正比划，光头，眼角有疤，眼窝深陷。

　　阿庆在阴影中看了片刻，没任何动作。方才放出去的四只机械小蜘蛛，有只正沿车轱辘往上爬，爬到右玻璃时，小蜘蛛在窗口缝隙等了片刻，一直等瘦子放下手机，从尖利头颅射出道细小银光，瘦子正放下手机，想摇醒胖子，说些什么，突然就不动了，手僵在半空，随后栽倒在座椅上。

　　小蜘蛛头转动两下，沿着打开车窗钻进去，爬到胖子旁边，巨大的呼噜让小蜘蛛跳了两下，它沿着胖子汗衫爬到下巴，头顶钻出一根细长钢针，一下扎进胖子的多层肥肉中。

　　阿庆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两家伙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他朝着皮卡后侧看了一眼，两捆尼龙绳躺在里面，别无它物。

　　“侦测蜘蛛毒液混合的神经麻痹素，这两家伙估计能睡两天。你回去要记得重新注入麻痹素。这只蜘蛛毒囊里的应该都用完了。”青鸢道。

　　“好了好了，知道，每次都这样，就算没这些玩意，我任务不也是完成得好好的。”四只侦测蜘蛛回来三只，阿庆将其重新装回身上，他那条裤子上挂着多个大口袋，里面塞着不少东西。剩下一只在皮卡窗户缝里守着，监测这边情况。

　　“我每次说，你哪次放在心上？算了，算了，你赶紧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入口。。”青鸢有些无奈。

　　阿庆走到青鸢指示的位置，面前是沉重巨大的平台，上面有六个竖立的椭圆形合成仓，与周边机器看起来并没什么不同。不过，却是独立部分，与流水线并不相连。

　　阿庆稍微推了一下，平台纹丝不动。“青鸢，这看起来与地面焊在一起，确定这个位置？”

　　“是的，探测到这个位置下方中空的。你看看周边有什么办法进去。”

　　“一体的话，显然无法推开，也就是说，平常进出应该是上下翻转，承重轴承应该也是在下方。”阿庆自言自语。“能搞出动静不，实在不行就炸开它。入口这么隐秘，下面肯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反正迟早得搞出动静。”

　　“你说能不能？别告诉我你带了飞鱼，没带火龙。”青鸢说。

　　“说说而已，哪能呢。”阿庆变戏法一样，从裤子口袋摸出个巴掌大的喷枪。火龙是小型超高温切割器，装的特制燃料大概能支撑燃烧三十秒，大概能切割开5米左右的特种钢材。要用来钻洞，差不多只能支撑切开一平左右。

　　“火龙是带了。不过，要是这隔离层太厚，又找不到启动点，恐怕就只能用飞鱼炸开了。”

　　“别废话，声纹计算，这个位置厚度约27厘米，刚好在火龙焰头范围内。”

　　阿庆启动火龙，紫色火焰霎时穿透脚下钢板。“我平常话也不多，你知道的，干我这工作，平常哪能多接触人。这不是平常都没人说话，这会你还不让我多说两句。”阿庆小声嘀咕。高温火焰迅速将阿庆脚下的钢板切开，当燃料不足熄灭后，阿庆整个人随着钢板下落。

　　快落地时，阿庆轻巧一翻，率先落地，将那块沉重钢板举在手中，没发出任何声音。

　　前方是条狭长通道，壁灯闪烁冷光。阿庆抬头看去，头顶那抹细小亮光显示这里离地面并不近。通道口有架梯子一直延伸到地面。

　　“这里离地面49.6米，十四号，将探测蜘蛛放出去。”青鸢道。

　　“应该用不着了。早就说了，应该炸开的。”通道并不知多长，两侧墙壁上，有不少轻微凸起的墙砖，不细看压根看不出来。通道顶端，每隔段距离，都有红点闪烁。

　　阿庆落下瞬间，离得最近的凸起墙砖分开，漆黑的炮塔伸出，炮口旋转片刻，对准刚落地的阿庆。

　　阿庆没有任何犹豫，手中钢板挥出，将左侧炮塔砸歪，同时身子向前窜去，避开右侧炮塔的激光，地上留下道深洞。“青鸢，看来得少说话了，炮塔，往前一路都是。”

　　“那刚好，落得清净。”青鸢似乎并不担心。“想办法接入一个炮塔，我看能不能进入它们系统内网，关掉它们。”青鸢道。

　　阿庆纵身跃到撞断的炮塔边，把炮台从基座扯下，将右侧的炮塔也砸掉。他看了眼黑乎乎的基座，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不断迸发火花。前方的炮塔逐步激活，离得最近的两台又对准了阿庆。他忙将地上钢板抄起，挡在身前。

　　“里面的线路，我看不懂啊。”阿庆喊道。

　　“早让你多了解点，你不听，现在知道，光凭蛮力不行的了吧。从实时传输的图像看，像是京百安全的P系列伸缩炮塔，专为私人安全防护设计，内部结构并不复杂。不过这说的是市面上流通的型号，像普通的P-09，到高档一点的P-10p，这里的应该是特殊订制的。”

　　“那是不是说。”阿庆将手中钢板再次扔出，他发现承受不间断攻击后，钢板外层已开始熔化。将前面炮塔砸落后，阿庆侧身躲开随之而来的攻击。“京百安全与这里有关系。”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京百安全的确有提供定制化安全防备系统的服务。”

　　“有没有别的办法，关掉前面那些炮塔。这条路看起来很长啊。”阿庆又将一座炮塔扯掉，但前方的又对准了他。

　　“首先，你要能找到接入口，我也无法凭空进入别人内网，对吧，但你看起来并不熟悉该类炮塔结构。其次，行踪已经暴露，就算我能进入内网，对方肯定也有所防备，我也不一定就能夺到控制权。所以······”

　　“所以，就是不可能呗。姐姐，我可是像只老鼠一样躲来躲去，那玩意挨上一下会死人的。”

　　“你不是想说？那我也多说两句呗。”青鸢听不出来担心。

　　“反正就是直接粗暴呗。”阿庆长出口气，看着前方不知道还有多少的炮塔，稍微郑重一些。“那就速战速决。”他速度又快三分，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当他离开所在位置时，那些夺命光束才追踪而至，老是比阿庆慢上一丝。

　　布满炮塔的狭长通道尽头是片巨大的生产基地，而正中是座高耸尖塔，是整个地下工厂的中控室，可将整个地下情况尽收眼底。四周墙壁上有多个洞口，显然并不只有一条通道。

　　阿庆刚落入通道时，中控室的警报便急促响起。中控室入口，有个坐在地上的中年人，看了眼对面的巨大屏幕，又低下头，继续擦着面前的一把砍刀，神情专注，露在袖子外的手，泛着黑色金属光泽。

　　倒是躺在屏幕前椅子里打瞌睡的年轻人一下跳起，他盯着屏幕，目光很快锁定通道中的身影，只是画面切换很快，显然通道里的探头不停被破坏。

　　“老潘，有人没拿身份识别卡，闯进来了。”年轻人盯着屏幕急道。

　　“晓得。”中年人头也没抬，闪亮的刀面上映着一双漆黑的手，过长的头发腻在一起，遮着脸，灰色的衬衫半旧。

　　“不是巡逻治安队发现这里了吧。”砍刀的脸色霎时惨白。

　　“不晓得。”老潘一如既往简洁。

　　“他妈的，偏偏让我碰上这倒霉事。”砍刀盯着屏幕，汗珠布满额头，顺着鬓角下淌。

　　“提醒你一句，我是你们老大雇来的，要不要问问他怎么办？”中年人又道。

　　“对，对，老大，我靠，我想起来了，今晚要出货，上面老肥、水獭已经来了，靠，两烂货，铁定给人跟踪了。”砍刀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趁没接通功夫，他对中年人喊：“老潘，得挡住一会，就算老大同意，自毁程序启动也很复杂，要时间。”

　　“我晓得，你说要多长时间。到了点我就撤。”老潘没看打电话的砍刀，只盯着手里的砍刀。

　　“你脑子里装的那东西不会出错吧，上次发病，差点玩完了。”

　　“你再这么磨蹭，肯定完了。人到哪了。”老潘问。

　　砍刀看了眼屏幕，只看到堵厚重的钢铁巨门。方才他已启动通道里的强化阻拦门。为安全起见，通向外界的所有通道，每隔百米都安装阻拦门，特种强化钢材制成。出事的这条通道里，足足装有十三道。

　　看着漆黑厚重的门，砍刀稍微平静一点。“先等着，看老大怎说。”砍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是处秘密生产工厂，整个工厂除了砍刀这个活人，旁边老潘算半个。工厂基本能够自动化生产，但产品周期也足够长，砍刀在这主要是应对些突发情况，让生产的产品始终能处在一个良好的营养环境中，茁壮成长。每批货生产周期要十个月，在这个时间段，砍刀都的住在这个生产基地。一个生产周期结束后，他能得到一大笔丰厚报酬。下次工作，至少要休整一年时间。并不是砍刀不想多挣钱，而是这是工厂的规矩，每个轮次后，必须休整一年。

　　至于一边的老潘，则是砍刀的老大找插座雇来的插头。砍刀只知道老大叫老大，别的一概不知。至于老大是真的老大，还是真老大下面的喽啰，那就更不知了。总之这份工作待遇极其丰厚，比以往在蚊香街乱混强多了。

　　日常生产情况，老潘不知道，也从不过问。他话不多，砍刀也不晓得他的来历，只知道这个生产周期，两人要在这地底深处作伴。经过一段时间相处，知道老潘脑袋里装了个东西，经常会断片。从外表也可看出，老潘部分身体经过改装的，时下流行将身体部分改装成机械，这是俑之乱后逐渐形成的风潮，寄希望改造的身体强化自身，获得力量。许多这样的企业也应运而生，像腾里科技。不过，砍刀老是觉得那些玩意不靠谱，见到老潘后，更加坚定了这点。

　　砍刀也是知道的，像老潘这样的插头，不少人习惯改装，不过老潘似乎走得更激进。之前聊过，他好像参加了个什么计划，身上装着的都是最新的试验品。风险大，报酬也高，但砍刀可不想赚这样的钱，人不人，鬼不鬼。

　　所谓插头插座，是俑之乱后产生的新职业称呼，称呼而已，工作实质与以前那些中间人雇佣兵没什么区别，只是换了称呼，似乎显得更神秘了些。插座向雇主接任务，而插头则看插座提供的插孔哪个合适，便接下完成。俑之乱后，这一本来生活在黑暗中的行业，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工厂建设之初，设置了自毁机制。一旦出了变故，这里是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只不过权限需要申请。砍刀只希望情况不要太糟糕，否则一旦启动自毁程序，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逃出去。

　　就在砍刀愣神功夫，电话已经接通了。“砍刀，135号工厂出了什么事？”对面的人直截了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砍刀却诚惶诚恐。

　　“老大，135号生产基地遭到入侵。”

　　“直接说情况如何。”

　　“现已进入08号通道，外围探头及炮塔全被破坏，我升起了阻拦门，但情况，不容乐观，一切太快了。”砍刀极力控制自己恐惧的情绪，表现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语气。

　　“对方什么来头？”对面似乎正啃着什么东西，说话有些不清。“多少人？”

　　问题砍刀一个也回答不了，他正想着如何回应时，突然屏幕闪过一阵刺眼的光，砍刀下意识闭上眼睛。不过，他很快忍着不适睁开眼，厚重强化门从中被扯开道口子，一道人影钻了过来，瞬间功夫，屏幕里又发生爆炸，整个画面都暗了下去。这是探头又被破坏了。

　　“我看到的，只一个人。太快了，老大，第一道强化门已被突破。”

　　“一个人？你将画面接过来。”

　　“是的。那些炮塔似乎完全不起作用。就算巡逻队，那些炮塔也足以将它们拦住一会的。老大，以防万一，请求启动自毁程序。”

　　对面沉默片刻：“毁掉08号通道，然后看情况。”

　　“是。”得到允许后，砍刀没有任何犹豫，调出自毁程序，输入一串指令后，屏幕右下跳出整个生产基地的立体图，周边12条通道就像触手般，正中的生产基地像心脏，也像子宫。属于08号通道的位置迅速变红，砍刀再次输入两个不同的指令，得到系统最终确认，整个屏幕一阵晃动，最后，归为一片漆黑。为保持绝对隐秘，整个生产基地系统完全与外界隔离，所有操纵指令必须从这个中控室发出。这也是生产基地需要有人值守的缘故。

　　中控室也一片寂静，砍刀拨动下，将视角调到外边正对08号通道出口的探头。出口已完全封死，通道上方预留了整块的强化钢，启动自毁程序后，钢块从上方落下，将通道堵死。

　　砍刀也不知到底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巨大屏幕上，那被堵死的08号通道里，有个巨大钢块飞出，紧接着，一道人影出现在屏幕里。

　　“启动完全自毁程序，马上。”手机里那道声音十分坚决。

　　巨大生产的基地并不烦闷，有通风口直到地面。然而看到眼前情况，阿庆还是呼吸一滞。一座数十米高的中控塔俯瞰整个生产工厂，最上端是蘑菇样的控制室，但阿庆目光却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透明容器上。整个工厂齐整排列数百上千个半人大小的管状透明容器，每个容器注满淡黄液体，液体包裹中，俱是还未成熟的人类胚胎，应只有几月大小，只勉强看出幼儿形状，整个工厂就像片种满玉米的田地，缠绕交错的营养液输送管道是枝干，培养容器似胚叶。

　　“这是，生殖巢。你那边早就知道？”阿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情报有所提及，不过，只有到现场才能确认。”青鸢回道。

　　“生殖巢，又是生殖巢。”这并不是阿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产基地。“这是第几次碰到了来着，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十四号，这不是你我该有的问题，这次任务，是确认并摧毁生殖巢。”

　　“哪要我们摧毁，按照前几次情况，他们自己就会毁掉这里的一切，背后那帮人可小心得很。”

　　“所以我们要搞出动静来，逼迫他们自己动手。”

　　“呵，又是自欺欺人的任务，这座城市，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生殖巢隐藏在暗中。找不出幕后黑手，一切不会停止的。”

　　青鸢沉默片刻：“执行任务吧。”

　　通道口离地面有数十米距离，生殖巢结构经过多年发展，早已标准化。其实见到狭长通道时，阿庆便已有了猜测。以往任务中见过的生殖巢，外围也是触手般的通道，正中中控塔下，还埋有营养成分储藏罐，所有胚胎所需的营养成分都从里面输送出来。中控塔顶端的控制室几乎顶着天花板，周边除了那些半人高、缠绕各种手腕粗管道的透明培养罐，别无他物。

　　阿庆很快看到控制室外沿平台上有道人影，双手抱在胸前，正在盯着他看。只一晃神功夫，那人已扛起一架榴弹炮，黑漆漆的炮口对准了他。

　　“每个生殖巢，都有这样的疯子。”阿庆嘀咕瞬间，人直接从通道口窜了出去。与此同时，一根不知从哪个炮塔拆下的炮管被他笔直踢出。一枚榴弹曳着火光，在阿庆方才站的地方升腾起一片小蘑菇云。但由于墙体都经过特殊处理，这种小型榴弹炮，还不至于能留下什么痕迹，。

　　“十四号，扫描显示，中控塔有两人，另一人在控制室，应是在启动自毁程序。”

　　“再次确认，是否需要阻止。”阿庆问。这类生殖巢任务很棘手，主要那些人工体外培养的婴儿，很难妥善处理。就算阻止控制室启动自毁程序，也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所有系统数据都与外界没有丝毫联系，这里从一开始就被造成孤岛，只管人工培育婴儿。

　　“确认，任其自毁。”第一次看到生殖巢时，青鸢觉得愤怒能将自己燃烧，但这不知是多少次了，青鸢觉得自己的愤怒慢慢消失了，只剩下无奈。俑之乱后，一切都在崩塌，旧有道德理念，早已不适应如今的世界。

　　以前破获生殖巢后的那些体外培育的婴儿，经过人口服务局讨论决定，最终切断了营养成分供给。否则这些婴儿一旦发育成型，降临到这样一个世界，对他们自己来说，也是一种灾难。

　　中控塔平台边沿摆着排榴弹炮，本来有支架，这玩意并不轻，但在这个邋遢中年人改造过的手臂里，就像小孩玩具般。中年人头发看起来多年没洗，腻在一块，灰色褂子袖口，露出两截漆黑的金属手臂。他对这些冰冷的改造体有种心灵上的依赖。一发不中后，他迅速拎起另一架榴弹炮，自动锁定后，一枚炮弹又怒射而出。中控塔外沿平台还有多种自动防御武器，阿庆从通道口跳下瞬间，数十道光束便瞄准了他，刹那间，整个空间只有沉闷声响回荡。

　　阿庆如同一只滑翔的雄鹰，一下跃出几十米远，在他身侧，惨白光束不断闪烁。但阿庆毕竟不是雄鹰，他的身体开始下落，恰好追上方才踢出的炮管，他借力又向前跃去，当前冲之势完全消失是，离中控塔只剩一点距离，一根银丝从阿庆手臂上甩出，缠住前方的中控塔支架，人随之飘了过去。下方被轰碎的透明容器里，那些还未成熟的胚胎像摔碎的苹果，四处飞散。

　　阿庆速度极快，站在中控塔外沿的的中年人只来得及锁定三次，三发榴弹全部落空，便失去了阿庆身影。他的双眼一下变得赤红，尽管身上套着廉价褂子，头发乱糟油腻，但眼中充斥的杀气，让他不再像个落魄邋遢的乞丐，而是爬出来的恶魔。他探头向下看了眼，将自动炮塔从支撑架拆下，双手拎着，对准升降梯开始扫射。数秒后，电梯直直坠落。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不知是痛苦还是别的缘故，但眼神依旧赤红冷漠，仿若疼痛并没有在他身上。

　　整个生产基地的防御力量主要集中在外沿十多条通道里。生产区域并没有布置。只在中控塔外沿布有一些炮塔、重型榴弹炮，以及一些手持武器。

　　将电梯打下后，中年人并没停下，直到将电梯井轰塌，他才将火炮扔下，走到塌陷的电梯井旁，探头看了一眼，但随即双手挡在眼前，不由自主后退。一道身影从电梯井一冲而出。击退中年人后，阿庆落地借势速度更快，瞬间到了中年人身前，一拳轰向心脏，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迟疑。

　　中年人速度明显慢上一些，只来得及将身子稍侧一下，拳头上巨大的力量击在他的肩膀，将他震飞。

　　阿庆甩了甩拳头，方才一拳感觉是打在特种钢板上，事实也的确如此。一般材料不会用在改造体上。目前改造体市场还处在灰白阶段，并没有得到官方承认。但看趋势，最终光明正大走向市场是迟早的事。由于没有市场普及，眼下改造体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需要大量金钱。当然，想要加装先进改造体，还有种办法，便是报名参加实验。为了赢得支持，以腾里科技为代表的公司，严格确保各种改造体的安全性能。一款改造体正式推出前，要经过多轮测试，直到最终证明与人体完美接洽才会推出。这个过程中，需要大量实验体。很多人会自愿报名参加这样的实验。毕竟这可能是他们唯一接触先进改造体的机会。

　　目前，这些公司正积极推进改造体合法化、市场化，声势也越来越浩大。目前Q城已默许这个市场存在。甚至巡逻队里，也已出现了改造探员。腾里公司为代表的相关公司起草的“改造法案”，已通过城市公民普投、城区代表公投。明年最终决议会上通过，现在看来，已是顺理成章。一旦法案最终通过，随着改造体普及，以及抢占市场，价格一定随之大幅降低，当然，质量肯定也会降。但至少目前而言，在阿庆印象中，这些改造体威力还是不可小觑的。

　　阿庆看着对方退到平台边，差点掉下去，他没有继续追上，转身向控制室冲去。

　　生殖巢任务已经是阿庆最不想碰的任务了。倒不是说敌人强大，不好对付，就算将生产基地中的人全都击杀，任务也说不上成功。那些胚胎如何妥善处理，才是大问题。

　　不过多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后，行动处内部也已达成共识，一个冷血的共识。便是任由对方启动自毁程序，毁掉这里。在现如今的世界，正常人的生命安全都已很难得到妥善保护，更遑论这些还未成形的胚胎。行动处特工的任务便是给予足够压力，迫使对方自己启动自毁程序。

　　这些胚胎从被放进培养皿装进容器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便已注定。或是发育成熟，被当成商品出售，被那些信奉俑之理论的恶魔残忍扼杀。或是被阿庆他们这样的特工发现，提前迎来死亡。俑之乱后遭到破坏的秩序在这些年逐渐恢复，新的共识也逐渐形成。但破坏的始终是破坏了的，伤口愈合也会留下疤痕，何况这个伤口还远未到愈合的时候。

　　阿庆并不想多纠缠，有了前几次教训，他也知道，纠缠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现在只需逼着这里的人早点启动自毁程序。这或许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控制室视野极好，一圈透明玻璃包裹，能俯瞰生产基地的一切，不过唯一的门严丝合缝。阿庆纵身跃到透明玻璃前，发现里面那人正飞速敲击控制按钮。

　　阿庆没有任何犹豫，挥拳砸向玻璃，尽管只是演戏，但也要逼真。不过这样演戏风险也极大，虽然避免后续处理未成形胚胎的麻烦，但一旦自毁程序启动，按照以往案例，整个基地都会被上方早就设置好的腐蚀溶液淹没。想逃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显然这是强化玻璃，一拳除了发出声沉闷声响，没有任何裂痕。不过这下显然吸引了里面人的注意。那人看了眼外边，眼神慌乱，手上速度也更快。

　　正当阿庆准备再砸一拳时，他突然向右闪了两步，一座炮塔基座狠狠砸在玻璃上，即便这样，玻璃也没有碎，只多了几道裂纹。

　　阿庆侧过身，便见方才被击飞的中年人如影随形，欺身而上，他握着一柄长刀，旋开热能开关，刀刃迅速因高温而发红，朝着阿庆竖劈而来。身上改造体绷紧，发出吱呀声响，似乎力量到了极致，再多一丝，整个改造加强过的身体也要崩溃。

　　阿庆没有闪避，尽管这个邋遢中年人改造过的身体似有千钧之力，速度快如雷霆，赤红双眼如同恶魔，热能刀能将一切砍成两截，但这样的场景，对阿庆来说，早已如常。他的右手几乎在刹那间，抓住中年人手腕，那坚硬的触感，毫无疑问，是顶尖材料制造。手臂上内置推进器的轰鸣几乎盖过一切，但这条黑色手臂依旧纹丝不动。热能刀瞬间将平台熔穿，往下落去。

　　中年人眼底掠过一丝惊恐，他头抬起，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仿若拦住他这一拳简简单单。

　　事实上，的确简简单单。阿庆右手稍微摆动一下，那只看起来坚硬不可摧毁的手臂便被他扯掉，就好像一路过来，那些被他扯掉的炮管。

　　手臂改造成机械后，相关神经要经过特殊处理，痛觉已减缓到最低程度，但改造手臂毕竟还是与肉体相连，像这样直接被扯断，中年人还是发出声短促惨叫，但很快咬紧牙关。他身体迅速绷紧，双脚向阿庆踢来。但这猛如雷霆的一击却落了空，因为他眼前突然失去了阿庆身影。

　　控制室另一侧，一条狭长轨道突然延展出，直通向上方通道口，一辆轨道车冲出，子弹头的车身当真如同怒射而出的子弹。但阿庆速度更快，轨道车堪堪脱离中控塔，刹那停止不动，只内部还发出剧烈轰鸣。阿庆手指深嵌入车体，他断喝一声，将轨道车举过头顶，扔回平台。头顶上方剧烈轰鸣，一旦承担压力的平台分开，高浓腐蚀液体便倾泻而下，将这里一切痕迹抹除。部分溶液已从缝隙渗出，落到下方透明容器上，顿时冒出一阵白烟，剧烈沸腾，那些还未成形的胚胎应该还没有任何知觉，只刹那便笼罩在一层白雾中。

　　阿庆抬头看了眼，裂缝越来越多，渗透出的腐蚀液体逐渐连成线，一些落到中控塔平台上，瞬间多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窟窿，他纵身跃上轨道，朝着通道口狂奔。一滩溶液恰落在延伸出的轨道上，悬浮在半空的轨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

　　阿庆下方，被扯了一条机械臂的中年人迅速稳住身形，血红眼睛看了下四周，没有任何犹豫，也开始狂奔。轨道车里的人艰难爬出，疯了般想站起朝轨道冲去，但中年人一下踩在他的后背，改造过的身体霎时将后背踩得凹陷。中年人趁势跃起，冲上轨道。

　　前方溶解的轨道摇摇欲坠，阿庆目光一凛，身子猛然跃起，巨大的脚下力量将轨道踹落，整个人飞起，落到轨道上半部分。

　　中年人看到阿庆的动作，也猛然跃起，但离轨道上半部分末端还差些距离，血红眼睛里流露出惊恐，整个人向下坠去。这时，上方溶液倾泻而下。

　　阿庆几个起落，冲进通道，通道上的钢块也开始下降，要不了多长时间，通道也将被完全堵死。阿庆几乎贴着地面穿行。生产基地内，高高的中控塔终于倒塌，几乎瞬间便消失在溶液里。

　　阿庆险之又险从通道中冲出，身后一切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他站了片刻，青鸢声音从频道传出：“任务结束。”

　　阿庆看了眼天色，正是夜最深的时候，周边大大小小的建筑如同黑夜里潜伏的巨兽。这里是一处狭小的巷道，已经离开了红星蛋白质加工厂。他一脚将路边一个易拉罐踢进垃圾箱。“有没有什么办法，彻底抹除这些生殖巢。”阿庆问。

　　频道里沉默一段时间。“俑之理论你也该知道吧，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吗？其实，话说回来，这些生殖巢客观上降低了对真正婴儿犯罪的可能性。”

　　阿庆也沉默片刻。“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