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死神永生
倒吊者被挂在离地十五米的空气中。在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个高度。
他的嘴角肌肉因重力而下垂,滑稽的面容像是在对姗姗来迟的死神微笑一般。
雷斯治安官面朝工人,一直藏在风衣口袋中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神经为之紧绷。
可他并没有掏出手枪或催泪弹之类的镇压武器。
他只是将手指放在胸前,按照倒三角的方位点了三下。
“愿脑安息”,无声的祈祷萦绕在他的唇边。
榭茵也抬起没带手表的手,在胸前比了个“耶”。
其实那也是一种倒三角,只是在白石湾,这种表达有点儿过于先锋主义了。他得到了一个雷斯的冷眼。
潦草的祷告中,榭茵在琢磨现状:
“亚修如果有点眼力见的话,就老实待在火车里别动窝。”
仿佛回应着榭茵的期盼一般,一只手从榭茵背后重重拍了一下:
“出了什么事了?”
榭茵耷拉起脸,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这声音是谁。
一路小跑过来的亚修正喘着气,视线却没有落在榭茵,而是落在更远处的雷斯和工人们身上。
他的单肩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腋下夹着的一本硬皮笔记。
这小子干嘛去了?怎么还顺了本书出来?榭茵腹诽。
亚修在火车内看不清楚,走出铁皮才发现,身穿制服被吊起来的不是那位雷斯治安官,而是另有其人。
不是雷斯治安官的话,说明至少不是榭茵或者伊桑动的手。
亚修稍微松了口气,指着倒吊人问榭茵:“那个人是谁?也穿着警服?”
榭茵苦恼地抓了抓脸,“是谢菲勒政府调来的警督,协助镇压罢工事件的。”
亚修在内心哀叹了一声,怎么事情听起来更糟了。
“镇压的结果只是加强被镇压者的力量,使他们团结起来。”榭茵盯着如山一般拦在雷斯面前的工人,评价道。
“你觉得今天会有流血事件吗?”亚修有些紧张。
在旧世界,工人运动曾一度占据主流,斗争风起云涌。
但是在白石湾,会不会到来的太早了一点?除了少数人外,人们对阶级和矛盾的意识还未萌芽。
事实上,亚修自己也有些懵懂,毕竟融合了超凡的世界不能完全沿用旧世界的准则。
“恐怕这得取决于治安官。他可是个怪人,我在镇里的官员联合会议上跟他见过不少次。这么说吧,我一点儿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对了,你的酒卖出去了吧。我的分成,五十乌,快点儿。”榭茵用胳膊肘捣了亚修一拐子,摆出一幅要钱的姿态。
“这么急,你是活不到明天了吗?”亚修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告诉榭茵,他根本没来得及收客户的钱。
“谁知道呢,人的生命可是无比脆弱啊。”榭茵仰头,倒悬的尸体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任你是税官也好,是警察也好,还是有什么未竟之志也好……死亡可不会提前给你发预告函……
“死神只遵循自己的哲学。”
火车站的天色眨眼间变得阴沉沉的,几乎与远方的灰域融为一体。
雷斯治安官在跟工人们对峙,尽管形势一触即发,雷斯仍然保持了基本水准以上的冷静。
“是你们中的哪一个动的手?”
他阴鸷的目光从工人的脸上依次扫过,被他盯上的人却没有一个错开视线。
工人中一个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伤痕的人向前一步,恶狠狠地对雷斯说。
“我们不会出卖朋友。要么,把那位倒霉的警督和我们所有人都带走,要么你一个也带不走!”
老伊桑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这种沉默是一种支持。
“他今早应该从白石湾的招待所前去警局。你们是怎么跟他交火的?”雷斯盘问道。
“我们闯进去了。他当时睡得香着呢,我们就这样——用绳子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
雷斯的眼睛雷达般锁定了说话的工人。
对方很努力地将事发情形描述得栩栩如生,像一个拟好稿子滔滔不绝的议员。
雷斯不相信议员的鬼话,也不相信这位工人的鬼话。
他说:“你知道,只需要一个尸检,就能判断你是否在撒谎吧?”
被锁定的工人噎了一下。
一旁驾驶吊车的工人司机听见“尸检”二字后,嗤笑一声,向雷斯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他在站台左右看了看,走向吊车旁,发狠似的将钥匙卡在吊车的钢铁结构之间,直到它彻底失去形状为止。
没有钥匙,就没法点火,就很难把吊臂从工人的看守中放下来。
“你们打算把他一直这么挂在上面。”雷斯的脸阴沉如霜。
“怎么,难道没有我们的钥匙你就没法把他弄下来了吗?警官?你不相信你的尸检部门?”
司机想挑衅一番,被老伊桑出言喝止,只得闷闷地低着头。
雷斯不再和其它的工人废话,作为老伊桑的旧交,他最后一次警告对方:
“你一直在火车站,你本可以从这桩谋杀案中撇清。”
老伊桑立时打断了对方的台词,“不必了,警官。我想事已至此,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看来我们永远没有谈一谈的机会了,伊桑。”雷斯的语气中不无遗憾。
老伊桑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摇头,道:“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雷斯。这场罢工是一经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的运动……”
雷斯偏过头,似乎在品味老伊桑的话语。
半晌,他再次抬眸,死去警督的深色制服正在风中微微摇晃。
雷斯绕开充满敌意的工人,缓步走到了吊车旁。
遗体和初升的太阳交错在他的瞳孔中,一时令他感到有些眩晕。
“你没法放下他的。哪怕你想把绳子割断,他摔下来也成一滩烂泥了。”
“我没要把他放下来。”雷斯说:
“既然没法跟你们谈话,我只好找死人谈话。”
找死人谈话,这是什么意思?
亚修下意识向榭茵侧过一眼,却发现对方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亚修问道。
榭茵没有正面回答亚修,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一般,斜斜地倚靠在柱子上,笃定地说道:
“放心吧,今天不会有流血事件。”
亚修将信将疑。他看向雷斯,后者突然单膝跪下,右手背对着亚修不知道在地上画些什么。
当他将右手收回时,地上已经留下了三个交叠在一起的血三角。
“那是他的超凡个性。【死神永生】,能跟把已死之人从冥河拽回来几分钟。”榭茵在亚修耳边悄声说。
“他常这样吗?”
“你有机会看看他的手指头,十根手指因为反复放血结痂,全是老茧,连指纹都没了。”
雷斯在布完血三角后,后退了一步,等待着期望中的灵魂降临。
几个恍神后,一种只为他所感知,只听他所言语的精神体在他的旧日爬虫脑中造访。
雷斯闭起眼睛,仿佛在找寻自己所祈求的波长与频率。
一秒,两秒……
自从拥有这个超凡个性后,每一秒……
他都在波长与虚空之间流浪。
忽然,一个轻微的抖动!
比风吹过池水带起的褶皱还轻。
找到了。
旧日爬虫脑找到他了。
治安官没有抵抗,让自己陷入脑中。
“……”
“……”
“……又来了。又是遗言,祈求,讨价还价,交代罪行,抱怨不公,和谈谈下辈子。”
“……死亡后”
“……还有声音吗”
“……是的,还有关于死亡的”
“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