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已死之人
“加什……加什……”
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要把他从一个噩梦中唤醒。
旧事物向他袭来:母亲的手帕,父亲的琴,温暖的吻,破获连环开膛手案后市局颁发的荣誉警督勋章……
加什•奥康纳警督在被冥河吞没前,回到了旧日时光。
“这种感觉……和我梦里的死亡很像。我又睡着了吗?又做梦了,梦到我在飞?”
“不,您是真的死了。奥康纳警督。”
“啊哈,梦想成真。”
“很地狱的笑话。”
“你是谁?”
“白石湾的治安官,阿加德•雷斯,警号43025。”
“你是白石湾的治安官?我看不见你。”
“因为这里是虚空,是我的旧日爬虫脑。我在用【死神永生】跟您对话。”
“白石湾也有能通灵的警察?哦……我想起来了,43025。是最后一案中我素未谋面的搭档。你居然能把我拉到这里……话说,你的精神世界真是一片废墟啊,或者我该说稳固?没有什么比废墟更稳固了。废墟还能再怎么崩溃呢?”
“是我。本来我应该去招待所接您,局里为您准备了欢迎会。但我今早先来了火车站。我没想到,您的尸体也吊在这里。”
“哈哈,不期而遇。”
“警督,我们只有三分钟的时间。请您阐述一下遇害经过,和案件主谋。为了案子。”
“什么案子?”
“您被分派到白石湾解决工人罢工事件,在过程中遇害的案子。”
“我遇害的案子现在交由你办了吗?”
“暂时是这样,我还没有申报。”
倒吊人向虚空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放弃吧。”
“什么?”
“别追究这个案子了,43025。逃走吧,逃离白石湾,找个能安度晚年的地方,或许我可以把我的家乡介绍给你。”
“我不能,您也不能。”
“白石湾的问题,已经不是你能掌控的了。43025。我问你,你今早来火车站做什么?”
“工人罢工占领了火车站。我想尽早过去处理,在一切事情变得不可挽回前……”
“你处理不来的,43025。”
“我必须。”
“你甚至不知道杀死我的是谁……”
“是哪一个工人?”
“谁也不是,他们只是半路捡了我的尸体,拿来耀武扬威罢了。杀死我的是白石湾,是旧日,是爬虫脑。”
“警督,不要玩文字游戏或者打什么哑迷。”
“这是我的说话风格。不要对死人要求这么多。43025。”
“请您配合一些,这是我们联手的第一个案子。作为白石湾警局与谢菲勒警局的警察。”
倒吊人的精神体为警察这两个字闪烁不定。
“也是,你是治安官。那好吧,阿加德……去找那本笔记吧。那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和挽回白石湾问题的办法。我能感受到,它正被踩在我脚下十五米。在另一个人手里。”
“这是线索吗?”
“算是吧。”
“已经记录在案了。”
“呵,你办案的风格可真紧绷……我知道头儿为什么选你做我的搭档了。朋友。我们本来可能会是很好的搭档……现在却只有这三分钟。我们的相遇还真是像人们常说的那种交叉线呢,只不过我的交叉点也是端点了。不,应该说是我延长线上的端点?随便了……”
“您有什么遗言吗?”
“对这个世界的遗言吗?傻子,我死了,这个世界就跟着死了,又何必有遗言……”
三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雷斯的旧日爬虫脑再一次恢复了他原始的、永恒的寂静。
手中的工作手册如实地记录了两人的交谈。
然后,在本页的最上方,雷斯正编辑案件概要。
案件:358,白石湾罢工事件。
案件负责人:阿加德•雷斯,与加什•奥康纳的亡灵。
很高兴跟你第一次合作,奥康纳警督。雷斯在心里想。
在他身后,工人们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仪式,但这并不是雷斯目前所关心的。
他的视线跨过工人磊成的高墙,落在远处和榭茵站在一起的年轻人身上。
亚修不知为何,治安官好像无视了所有敌意,直直地朝自己的方位走来。
仿佛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吸引住了治安官磁石般的直觉。
还没等自己反应,对方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亚修•西科莱特。”
治安官在脑海中搜索年轻人的面孔,吐出了一个在公民档案上见过的名字。
“是我,治安官先生。”
“他刚下火车,从谢菲勒回来。”榭茵替亚修解释出现在这里的原由。
亚修没有说话,他有种感觉,任何宣之于口的话语都会被眼前这位治安官带入审讯室。
然而,对方只是打量了自己几眼。
似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多停留了几秒。
而后,就这么离开了。留给火车站的所有人一个背影。
“……他走了?”亚修有点不可置信,回头看工人们,他们也在面面相觑。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还没有到将一切矛盾点燃的好时机。而且从武力上讲他也处于下风。
“不过,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谁知道他刚才从死人那里听到了什么。”
榭茵对亚修说,这时,他像突然才注意到亚修揣了个笔记本出来一样,指着书问亚修:“那是个啥?”
亚修装作不经意地翻开封面,对榭茵打哈哈道:“没什么,只是……”
他顿住了。在笔记本的封面下,夹着三张百乌面额的钞票。
亚修将其中一张递给榭茵,“找我五十,快点。”
“这么急,你是活不到明天了吗?”
“谁知道,人的生命可是很脆弱的……”亚修用榭茵之前的话回呛对方。
火车突然长鸣!
一分钟后即将离站了,最后要下车的旅客必须尽快。然而,没有人有所行动。
空落落的火车站就像独守边缘的白石湾一样,孤单又寂寥。
火车蒸汽喷薄而出,关节哗哗作响,轮子终于带着钢铁猛兽驶离站台的怀抱。
突然,在火车移动了几米后,从半开着的车门内,跳下一个人来,他穿着经典的红色列车员制服,工作证和肩章却消失无踪。
“那人是谁?”榭茵指着列车员问亚修。
亚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认出那是蒙托夫•莱万。他向对方挥了挥手。
“他是那个要在白石湾公休养病的列车员。”
“噢,就是那个家伙。”榭茵了然。
三人走到一处,列车员显然还在害怕刚才的暴动,不知说什么才好。
榭茵打破了这沉寂的气氛,他扬起大拇指,向倒吊人一点,敞开怀抱道:
“欢迎来到白石湾,如你所见,这是个吊地方。”
列车员笑了笑,目送火车消失在铁轨的尽头。白石湾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是不被灰色遮挡的蓝天。
雁群北飞,火车站的人群风流云散。
事件当晚,这件事被当局定义为群体袭击。工人被地方警察严格监视。
警局始终没能找到将吊车放下来的方法。于是奥康纳警官便始终没能入土为安。
只能和人间的人一般,任凭雨打风吹着。
到了夜晚,强光灯照射在吊机的大臂上,倒吊人与白石湾唯一的钟楼隔月相望。
第一天,大人们说:“像是神降临了一样。”
第三天,尸臭味如星光泄落,小孩们说:“去看神那张腐臭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