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修捂住脸，在内心深处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有什么事是比临阵逃票更刺激的吗？当查票的人有超凡人格时。

　　亚修在口中喃喃念道：“总经理型人格……总经理，这听起来可比探险家人格有前途多了，蒙托夫。”

　　列车员莞尔一笑：“前途？我到现在只是跟着火车往前跑而已。看这灰域——”

　　他说着手向远方的穹顶一指。

　　“连西威灵都不敢说它自己有前途，我会有前途？”

　　亚修摇了摇头，手指交叉着抵在下巴上，思索“个性”与“人格”的关联。

　　人格是怎么决定的？

　　总经理型、探险家型……听起来都像旧世界mbti心理学的名词。

　　那就让我们按照旧世界的逻辑猜想一下：

　　个性的四个维度，分为直觉、感知、思维、情感。

　　每种维度又可以分为内倾和外倾，含义可以理解为内向和外向。

　　而个性在四个维度的内外倾向决定了人格类型。

　　像自己的“循循善诱”，就是外倾情感型。如果之后在其它三个维度也是外倾，那人格必定是往刺头莽夫的方向一路偏移了。

　　哪种人格比较有帮助呢？

　　亚修将自己能想起来的人格类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可惜呀可惜，从前瞧不起心理学的经验主义，对这类东西都是一笑置之。

　　无法，只得对面前的这个年轻列车员追问下去：

　　“蒙托夫，你能跟我说说，总经理人格有什么本事吗？

　　“构建商业帝国，号令金融机构？还是说消耗一个人格能换来一家上市公司？”亚修尝试从名称来推敲人格能力。

　　列车员抬头大笑：

　　“您是好奇人格有什么作用吧？我理解，我和同事们一起的时候，也会彼此猜测对方的人格和能力。可是先生。”

　　他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来，似乎在埋怨这恼人的人格：

　　“您搞错方向了。

　　“人格只是一个标签。

　　“总经理、探险家、鉴赏家、调停者……

　　“大概就相当于说我是机械工程系，他是文学系，另一个是法律系一样，还都是刚入学没什么专业技能的那种。

　　“您看，只是一句介绍语，一种人群归纳，没什么了不起的。甚至有时我还嫌它太标签化了。人应该是多面的。”

　　亚修伸出手指摇了摇：“可是人们追求的不就是……”

　　“人们追求的，是人格升华时伴随着的思维遗物。”

　　列车员摸了摸脸颊，“或许，对您这样的超凡门外汉，用超凡物品这个词会比较好理解。”

　　人格升华能附赠一个超凡物品？门外汉亚修惊愕。这倒是省事。

　　“所以，你现在也算是有一个……超凡物品？”亚修问列车员。

　　“一个思维遗物，是的。”列车员更正道。

　　“为什么会把它们称作思维遗物？”亚修皱眉。

　　遗物这种词一般应该指代旧事物吧，新诞生的超凡物品为什么会被称作遗物？

　　列车员回答道：“因为那不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智慧。先生，无论是人格，还是思维，我看都是拾人牙慧。”

　　看着亚修一脸的迷茫，列车员轻笑了下，好心地说：“这么看来，您真的没怎么接触过超凡。”

　　亚修心虚地点点头。

　　列车员望向亚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羡慕，仿佛亚修身上的所有时光都流向春天。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他换。”他在内心想到。

　　自嘲般笑了笑后，列车员清清嗓子，像讲台上的演说家一样，向亚修娓娓道来：

　　“我以前的上司，这列火车的前列车长，曾经管我们这些在诡秘边缘试探的人叫，沙滩上的孩子。

　　“一步一步，都只是在拾捡前人的贝壳。”

　　列车员问亚修：

　　“当四个个性集齐的时候，您觉得要怎么升华成人格呢？”

　　对于列车员的提问，亚修思考了一会儿，猜测道：“是靠魔药？或者仪式？”

　　列车员摇摇头。

　　“我升华出人格的那天，只是普通的一个执勤日。我坐在列车角落，读一本讲机械生产和企业制度的传记。

　　“那是家父最喜欢的书，我曾经笑过他这么喜欢机械，应该搬家投靠齿轮永动教会的怀抱。

　　“可他告诉我：选择一种信仰后就不应该再更改了。

　　“他信仰的是加醋魔药与变人教会，那本传记也是上个纪元教会中的一位圣人所写的。

　　“由于是第三纪的书，一些文字还不是现代的维恩文，而是维恩文和古羚丘文的掺杂。这类书现在被叫做圣人书。”

　　古羚丘文！

　　亚修心头一凛。

　　是《旧约》的文字，亚修就是从这种文字中得到了第一个个性。

　　这样看来，至少在第三纪，古羚丘文还是被当时的人所读写的。

　　只不过到了第四纪，才逐渐变成“不要尝试理解含义，仅仅去感受”的文字了。

　　“古羚丘文不是应该断代了吗？而且对精神影响不太好？你怎么能读得下去那种书？”亚修问。

　　“这一类的圣人书只能去体会。我是靠着上下行文关系理解内容的：

　　“如果遇上维恩文，就顺利读下去，如果遇上古羚丘文，就跳过，去读下一段维恩语。

　　“这种圣人著作不像没头没尾的《旧约》，它的内容都很有逻辑，叙事也清楚明白。即使不能完全读懂，一个章节看下来多少还是能领会它的意思。”

　　嗯，这种方法，应该也算是一种“感受”，避免了因认真求索古羚丘文而让自己陷入失常的地步。亚修分析。

　　“很奇怪，我越是读，越是觉得自己跟书的作者很像。尤其那本书还是传记。

　　“不是所有第三纪的圣人书都是传记，可偏偏那一本是。

　　“您有过这种感觉吗：在黑暗的纪元里，一名作家向世界发出了一道电波。这道电波在时光里行走了数千年，找到了你。

　　“读完最后一个句号时我昏厥了，醒来后床边放着那本书，和一个古怪的物件。

　　“我去问列车长怎么回事儿，列车长说，我所读的书的作者，他的个性和我所拥有的个性波长太吻合，发生了一些神秘的共振。

　　“就是文学家常标榜的，灵魂的共鸣什么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圣人的人格也是总经理型。

　　“我无意间遵循着他书中的启示，升华出了人格。并且被赠予了他遗留的力量。

　　“您看，每当想起这种事，我都会怀疑，甜蜜的第四纪真的来了吗？迷雾重重的第三纪真的过去了？

　　“一切遗物都是重复，一切人格都是回声，先生。”

　　话毕，隆隆回声在小小的车厢间回荡。

　　亚修欠身感谢列车员的支教。

　　也就是说，人格也好，遗物也好，都是依靠旧纪元圣人与新纪元同个性者的共振。

　　旧事物永不消逝啊……

　　接着，他突然想起他还遗漏了一个问题，忙向列车员请教：“那位圣人的书叫什么名字？能借我看一眼封面吗？”

　　列车员像是早预料到亚修会这么问，他歉意地一笑，道：

　　“那本书上的古羚丘文有点危险，我不能给乘客看那种东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有本摘录书里维恩语的读书笔记。”

　　列车员从制服胸前口袋中掏出两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其中一本是工作手册，他将另一本递给亚修。

　　“多谢。我很快还给你。”亚修接过册子，翻开到第一页：

　　“企业是金钱以外的东西。企业的首要责任，是为公众的利益服务。”

　　亚修一愣。

　　相当现代化的表述啊。

　　这是第三纪的书？或许第三纪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翻到第二页：

　　“任何东西，任何人必须要有助于生产，否则就应当被排除。”

　　亚修脑袋里混乱的蛛丝正逐渐联结成网。

　　“你能告诉我，你口中的那位圣人，是谁吗？”他有些结结巴巴地问。

　　列车员听到亚修问起，满脸兴奋：

　　“他在第三纪末的时候，可是乘着自己设计的品牌汽车试图穿越灰域。可惜在汽车之城附近失去了最后的讯息。

　　“人们说他本来就选定了那块地方作为自己的墓地，是灰域侵占了那里，所以他去讨回来了……”

　　亚修的手急迫地在册页间翻飞，经过第十七页时，册页上的语录，和列车员的开场白同时敲击着亚修的心灵：

　　“5月31日，福特汽车公司生产出它的第5 000 000辆汽车。这辆车将与我的第一辆汽油马车一起陈列在我的博物馆里。”

　　“他的名字叫亨利•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