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灰域
亚修按下不安的汗毛,尽管他知道汗毛并不是不安的源头。
脑才是不安的源头。
“你是说,你的……这里?”亚修的手指点了点生理上旧日爬虫脑的位置。
年轻爽朗的列车员一派轻松地回答道:“是的,它有点儿坏了。”
亚修亲临过爬虫脑断线的时刻,偶尔那种感觉还会像梦魇般袭来。
难以置信列车员还能这么寻常地称呼那种震颤为“老毛病”。
“早知你有这种问题,我就不该请你喝酒,该请你喝杯咖啡的。”亚修后悔。
“咖啡这种饮料,我在列车上喝的已经够多的了。”列车员莞尔一笑,“我和病友们几乎每天都像在开咖啡派对一样。”
病友?
这列车上携带的病菌是不是也太多了点儿?
“这么说,列车上有精神状况的不止你一个?”
列车员张大了嘴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似的:“不如说,车上没病的还剩几个。”
别问。亚修的坏预感警告自己,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他听见自己被好奇心驱使的声音:“还剩多少?”
列车员摊了摊手。
无人幸免。
亚修干笑一声,内心在疑惑铁道部门为什么会把这列每一个员工都浸满不安定因素的火车放上轨道。
“我深表同情。”我将来绝不会坐这趟列车。亚修心想。
列车员却莞尔一笑,摆摆手说:
“这不算什么,先生。每个长期在列车上任职的人脑子都会有些问题,就算是一种职业病吧。
“所以我们工期满两年就会强制公休。铁道部门这些年可算是出台了一条人性化规定。”
已经上升到职业病的高度了?列车员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存在啊。
类似那种异常事件调查员?
亚修顺势问了出来:“你们都病了?是列车上有什么刺激旧日爬虫脑的因素?”
列车员瞪大眼睛,仿佛亚修问了个很常识的问题:“您不常出来旅行吗,先生?”
亚修伸出食指,说:“人生头一次。”
列车员的眼睛亮了亮:
“再次祝您旅途愉快,先生!希望我们火车的服务还算到位!现在出来旅行的人确实变少了,灰域让一切出行都变难了。”
灰域。亚修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词。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它了。
守秘人曾说贼鸥拥有飞越灰域的力量,伊桑先生说这个世界的灰域在不断扩大。
甚至西威灵的每一本地理杂记上,灰域这个词都永不缺席。
可它究竟是何方神圣?
亚修在心中权衡:直接问这个列车员会不会显得太突兀,自己不想因为无知而引人注意。
但列车员好像不介意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一些。
他手扶上帽沿,一边低声说着“打扰了”,一边从亚修身旁借过,来到套间的车窗前。
车窗外,无垠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火车伴随着蒸汽躺在砖红色的站台中,像田野间因疲惫而歇息的牛。
列车员用自己才能听见的话低声诉说:“无论看多少次,我都爱着车窗外的风景。”
仿佛舍不得一下子看完似的,半晌,他收敛起自己的情感,指着铁轨的方向,问亚修:
“您觉得那里是什么?”
亚修也靠近车窗。顺着列车员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铁轨从视野的尽头蛮横地延伸而来。
亚修可以想象它是怎样踏过田钻过山,无声地诉说着人类对未入之境的探索与渴望。
“春风?绿洲?”亚修幻象远方的景象。
列车员叹了口气,落在亚修的耳边,像是掀开了什么认知的风暴一般:
“过去可能是这样吧。现在,那里是灰域。”
他脱下列车帽,剑一样指着遥远的彼端,道:
“一开始,勘探员认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雾气,只不过构成物质难以测量。它好像能有意识地在被观测时改变自己的状态。
“后来人们按照印象给它起了个名字,灰域。不知道该说它是从天而降呢,还是拔地而起呢……
“这么说吧,灰域是动态的世界边缘。世界自此被分成了两部分,晴空之下的和灰域之下的。”
列车员留恋地看了一眼蓝天,从车窗旁走开。
自从在列车上工作,多少深夜,多少日出,他向外界望去时,
得到的只有酝酿着怪物的灰暗,和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
亚修的眼睛自列车员的话后,便始终凝视着一个方向。
目光好像要跨越所有的遮挡与障碍,一窥那所谓的灰域。
“灰域的内部是什么样的?”亚修问。
列车员想也不想地就回答了:
“看不见。可能,被它笼罩的大地还是原样,房子和树还是原样。也可能变了。在灰域里,要维持不变太难了。”
“肯定有人进去灰域里过。”亚修笃定。
因为铁轨可以是在灰域出现前修的,可是不可能那么多年不维护还能正常使用。
列车员认可了亚修的说法:
“嗯,是有吧。凭着对地形的记忆,和勘探地图,还是能在灰域里摸索前行的。只不过……那些人都……”
说到这里,列车员指了指自己生病的旧日爬虫脑。
“都像这样,比这要严重得多,毕竟他们是直接暴露在灰域里,精神崩坏了。”
亚修在听列车员诉说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火车的车壁,好像这是隔绝危险与和平的唯一防线。
“难道说,灰域隐含着超凡的力量,会刺激旧日爬虫脑?”亚修猜测。
“谁也说不清楚。自然选择派觉得灰域是在刺激脑进化,原初崇拜的人认为,长期的灰域暴露会让脑退化成原始爬虫脑。
“反正,大家都说,灰域确实带点儿超凡的神秘气味,对旧日爬虫脑有不安定的影响。”
“如果不暴露地穿越灰域呢?比如坐火车?”
列车员笑道:“您不用担心,先生。自从齿轮永动教会改良了火车,人类就可以凭火车安全穿行。
“只不过,长久的旅行仍然会累积伤害,而我已经快到阈值了,必须从这个铁疙瘩上下车了。”
亚修的视线从列车员的制服和工作证上扫过,隔了一会儿,他缓缓伸出右手,停在空中,对对方说:
“你们的工作很伟大。”
列车员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握住了亚修等待中的手,笑着说:
“劳动都是伟大的。至于我的工作,我早已看开啦。即使不做这个工作,我的脑也说不准会变坏。
“先生,人从出生起就是不断走下坡,变坏变旧的。”
“你的旧日爬虫脑已经坏到了什么程度?”亚修难得遇上同样被超凡影响的病友,非常想从对方资深的病情中学点儿经验教训。
列车员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跟亚修数:
“反正一开始就是老三件,呓语,癔症,自残什么的。凭着咖啡和安定熬过一开始的阶段,也就逐渐适应了。
“运气好的话,还能从精神打击中,听到些启示之类的东西,被迫解锁几个超凡个性……”
等下,我听到了啥?
灰域还能蕴含启示?
亚修怔在原地。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把灰域理解成实体化了的超凡能量,也就不难解释了。
正常的与超凡接触的渠道,距亚修所知是学习知识和文字,在演绎场中通过演绎获得能量。
而灰域把一切概念的东西,比如知识,具象化到现实。
人在灰域里行走,就是在超凡里行走。
“那么,你不会恰好有几个超凡个性吧?”亚修试探地问道。
列车员手按在胸前,说:“随机跑进来了四个,我没同意,可它们也不管。”
“不会恰好是直觉、感知、思维、情感四个维度各有一个吧。”目前进度只收集了四分之一的亚修干笑道。
“确实如此。先生,您也了解那么一点儿超凡?”
亚修看向小列车员的眼神都变了,“那,该不会,你凑齐了四个‘个性’后,已经升华出了‘人格’?”
列车员合掌,仿佛在跟亚修复述报纸上的笑话一样,说道:
“先生,您猜怎么着?我这样一个人,升华出的竟然是总经理型人格。我还以为会是探险家型之类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