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阶级
老伊桑的视线穿过火车站带有煤烟的空气够到亚修。苍老的与年轻的视线交汇。
老伊桑撕下冷掉的鱼肉卷,把完好无缺的那一半递给亚修,后者无言地接过,放入嘴中咀嚼起来。两人都又喝了几口酒。
“味道怎么样?”老伊桑问。
亚修的舌头正试探有没有鱼刺,听见老伊桑的问题,囫囵地把饼和鱼肉一起咽下,说:“还不错。”
老伊桑笑着把最后一口鱼肉卷塞入嘴中。吃完后,他像是闲聊一样,对亚修说:
“白石湾有湖,靠河,最远处据说还靠海。嗯,我小时候的老人是这么说的。”
亚修知道白石湾有处辽阔的湖,称为“银石湖”。不过他从未亲眼去看过。
“西威灵大陆本来是有很多土地的,但随着灰域不断扩大,能踏入的土地面积也越来越小了。土地少,耕地和牧场就更少。”
亚修会意地点点头。这些东西他在西威灵地理书上也看到过不少。
老伊桑喝下杯中残余的朗姆酒,端起空杯子,指着火车的方向,说:
“每天,每星期,列车向西威灵大陆的各个地方输送肉、面粉、煤炭,味精和盐。
“白石湾也是西威灵的一部分。只是它有点偏远,而且……和外面的地区比起来,这里生产的东西有点儿落后了。不大讨人喜欢。
“分配来这个镇子的肉和蛋也少。政府可能也觉得有些理亏,为了弥补,他们给白石湾定下规定,其实,就是法律。
“他们规定我们必须要吃鱼肉。
“不仅要吃,而且一个星期中必须有四天要吃鱼。所以他们解决了白石湾肉与蛋不足的问题。”
亚修清楚这些。在白石湾,几乎什么都可以走私,因为什么都不大够,也就什么都有黑市。
烟与酒可以,肉与蛋也可以。
“我说这些,不是想抱怨什么。
“鱼肉卷也很好吃,白石湾的水产也兴旺了很长时间。我只是想说,你看,白石湾总是被遗忘,被忽视。”
守秘人好像也说过类似的东西。亚修回忆。
白石湾,和它的教会,和它所信奉的旧脑,都是这个时代最古老的部分。
“连带着白石湾的人,也被遗忘。”
老伊桑说话时,他的眼神好像穿过亚修,落在更远处的什么飘渺的东西上。
老人的眼睛常常都会这样,他们能看见年轻人看不见的远方。
“在白石湾直属的上级市谢菲勒那里,有注册行会。你没接触过超凡,可能对这些不大了解。”
呃……或许也不尽然。亚修有些心虚。
始终在一旁放哨的榭茵听闻此话,更是向天在心中呐喊:相当不尽然啊!
“注册行会是教会承认的,能够以较低的演绎税演绎超凡的机构。
“如果是注册行会的一份子,演绎税款大概能减免五六成吧。”
!
我怎么从来没听过白石湾有注册行会,榭茵身为税官也没提过。
亚修想问“怎么加入”,可担心这会使对方偏离被“循循善诱”所设计的话题,只能暂时一语不发。
“注册行会,本来是给像我们这样的工业、手工业的优惠。
“我们的行业更新换代很快,小亚修。你以前在厂里做学徒,你知道的。
“往往一双皮靴还没有被穿坏,新生产线生产的更轻盈更耐水的靴子就出来了,你只能跟上那些流行的技术。
“所以,你有时就会需要超凡的力量。”
所以,希万才被选中学习超凡,所以他才……
“可是后来注册行会分配给工业和手工业的数额越来越少了。
“许多工厂或者行业直到彻底被时代吞没,也没从教会那里拿到一个注册的章。
“新兴的……一些不从事生产的人群,我该怎么称呼他们呢?学者?反正他们总是自称什么学家。
“金融学家,企业家,研究者联合会,他们更受教会青睐。
“至于白石湾,老天,我都忘了上一个注册行会是什么时代的了。
“我只记得我的时代的事儿,我知道皮革厂的工会成立了十四年,申请注册行会的表也递交了十四年。
“可石沉大海啊,小亚修。无论你发出的声音多大,现实给予你的回声都太小了。”
亚修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具体的经历面前,一切安慰都显得太飘渺了。
他只能再给老伊桑倒一杯酒。
“希万死了。我们的生产线更新失败,打到厂里的订单电话也少了。
“厂子没有钱。继续用旧的生产线,我们赔,不生产,我们也赔。没得选。
“雅克老板已经离开白石湾去想办法了。厂里的事务都由我来主持,其实,说是我主持,还是要听工会的意见。所以我们开了会。
“会议决定罢工。
“不是罢雅克老板的工,虽说他的工以往也不是没罢过,我们是要罢白石湾的工。它被时代抛得太远了。
“我们没有办法代表白石湾,所以我们进驻火车站,这是白石湾唯一和外界对话的窗口。
“我们只能……我们必须在这个地点表明态度:注册行会。我们的工会要成为注册行会。
“然后,我们的工厂不能完蛋,白石湾也不能。
“市场,经济,生产,希万的死,你所提到的因素都算是罢工的诱因吧,我和我的工友是为了这些站上站台的。”
老伊桑说完这一切后,空气好像一下子寂静了许多,以致亚修的耳朵里除了隆隆语言的回声,再也听不到其它别的。
讲点儿什么。亚修对自己说。
对方已经把罢工始末告诉你了,你也应该表达诚意,然后进入火车。
用“循循善诱”讲点儿什么。
亚修的声带再一次因超凡而转变。
榭茵候在两个人十米远的位置,二人的对话他一直也在听。
老伊桑谈起白石湾的时候,他默默从口袋中掏出香烟盒,给自己来上一根。
老伊桑所讲的东西,他在白石湾十年的税官生涯中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又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到了亚修一副木讷的样子。
果然是年轻人。榭茵在心里暗笑,听到老一辈谈人生,就断电了。
估计这会儿要么在嫌老家伙的陈词滥调,要么在努力理解对方的人生哲学吧。
他掐灭烟头,正打算把亚修带走,却听到亚修突然用有些高昂到不自然的语调说:“只是这样?”
榭茵愣了一下,老伊桑也愣了一下。
别不尊重老人哇你。榭茵腹诽。
亚修却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这是连我也能猜得到的原因。市场、生产、经济和税率之类的。
“我是说,背后的什么东西。驱使所有的工人罢工的真正原因。
“伊桑先生。如果您,如果您在这样一个没有第三个人(榭茵说当我不存在吧)的场合,都不愿意跟我说些真话,
“我会仍然不知道我要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世界,不知道我应该在这个世界如何自处,不知道这时代是好是坏。”
老伊桑像是被亚修突然迸发的气势吓到了一般,杵在木箱旁,双眼盯着亚修年轻的,比他要年轻许多倍的面庞。
仿佛隔了五十年,隔了他迄今为止的一生,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将三分之二满的酒杯一饮而尽,转向榭茵,开口说:
“你有没有觉得,穷人越是想用超凡力量为自己搏出路,就越是穷?”
榭茵被问得一愣,没有及时说话。
老伊桑继续说:
“希万死后,我有时会想这个问题。
“工业、手工业,乃至想用神秘力量增添点产量的农民和牧民。
“花尽积蓄学习超凡知识,又预支了下半辈子的钱去交税。赌出了自己能拿出的全部,冒着最大的风险,却未必能留个全尸。
“然后穷人远远地避开超凡。”
“那些有几分产业,穿着西装去参加超凡兴趣研究会的绅士……
“他们只用缴五成的税率来回报国家。
“没有孤注一掷的风险在催促,永远不会半只脚悬空在悬崖边。
“享有治疗,彼此分享经验。甚至,可以让别人代偿风险。”
“超凡就让他们的钱变得更有钱。”
空酒杯突然摇晃起来。是木箱在摇晃酒杯。是老伊桑在摇晃木箱。
几十年来耳闻目睹的摇晃,终于在今天聚成了一场微弱的地震。
“小亚修,市场,经济,生产,乃至税率和死亡,都是表面的东西。
“我站在这个地方,是为了阶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