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在寂寥的车站与他人喝一杯
火车站。
车体穿过拔地而起的灰雾破风而来,在砖红色的站台歇息,喷薄的蒸汽像它的喘息一样。
亚修背着单肩包,跟在榭茵身后。包里是两瓶榭茵今早带来的酒。
一瓶朗姆,据榭茵说是混了市面上的两种酒后形成了独特的风味,瓶口嵌了几枚不是很奢华但也足够夺目的蓝宝石碎片。
另一瓶是柠檬利口酒,价格和度数相对较低,用白石湾本地果肉酿造的,广受女士喜爱。
“你联系的又有钱又沉默的优质顾客是什么样的人?”亚修问榭茵。
“我线人的线人的线人。”
榭茵带着亚修绕过月台,这里正因为工厂罢工,管理一片混乱。
白石湾出动监管的主要警力集中在站台深处,在火车站轨道附近与工人们对峙。所以即使榭茵不用职权也可以直接通行。
“男性,女性?几个人?”亚修一边说一边轻巧地翻越栏杆。
“打听买家的隐私可是大忌,你把他们全都想象成带着一篮钞票出来旅行的候鸟吧。”
亚修耸耸肩膀,不再多言。
无论是怎样的买家,我得从他身上赚上一笔。亚修想。
榭茵要价也不菲,两根雪茄和事后五十乌纳尔的提成才换来这两瓶酒,如果卖不到上百,我可没什么甜头尝。
万一价钱不合心意,我说不定能用“循循善诱”稍微抬个价,这也是学习超凡个性的好机会……
带路的榭茵突然停下脚步,亚修差点撞上对方后背,正当他想探出脑袋瞧瞧怎么回事儿时,一个沧桑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响起。
“我闻到酒的气味了。”
一个眼角和额头爬满了皱纹的男士低声叫住了两人。
他的工装外套今天没穿,眼睛因为疲惫似乎下沉了许多,与眼袋不分彼此。
榭茵脱口而出:
“老伊桑,还守在车站?不会守了一晚上吧,不找个年轻的工人替你站岗吗?”
亚修也礼貌地向这位即将步入老年的高龄工人欠身问好。
老伊桑是雅克皮革工厂的工会头子,在所有工人之间德高望重,这次的罢工如果没有老伊桑的率领势必是成不了气候的。
他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点。
亚修回想记忆中的老伊桑,对方在一个星期前带来了皮革新货和希万的死讯。
那天他和工人们离开的时候,都很沉默寡言。
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在想罢工这件事儿了呢?
老伊桑的视线在亚修和榭茵间来回打转,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榭茵说:
“昨天白石湾警局想要强行赶我们撤离,我只能倚老卖老了。
“领头的那个治安官……呵,白石湾这种边缘小镇,上级市区的警备资源永远在听到白石湾这三个字时装聋作哑。只能靠我们镇民的税金来养着治安官他们。
“现在看看他们反而站在谁那一边?”
榭茵虽然跟王权管辖下的警局无甚牵扯,但都是公职人员,也都是吃税金这碗饭的,这时就不可避免地插上几嘴:
“要是白石湾内部动荡嘛,任你怎么作也能有商有量的。
“但你们都强制占领车站了,西威灵的全火车时刻表,关税,煤车,客运……
“这要是再没点行动,白石湾的全体公务员都得引咎辞职回家种红薯啦。
“而且听说为了支援白石湾的治安官,谢菲勒市区警难得地派来一名荣誉警督?外地警督都来了,本地治安官还能摸鱼吗?”
老伊桑听到榭茵提及外地警督,更加不耐:
“昨晚那警督可搞得我们头疼脑热。年轻又狂妄,耗到黎明才收兵。
“我让工会的其它几个家伙也回去歇着了,虽然工厂把我们当铁锤用可我们终究不是铁打的。”
老伊桑跟榭茵抱怨罢工的阻力,后者一边听,一边用眼睛余光瞟着此刻唯一停留在白石湾站台的火车。
亚修本来在全神贯注听老伊桑讲话,看到榭茵的小动作时,顺势朝火车望了一眼。
这是部铁皮客运火车,平时车站客流量虽然稀稀拉拉,可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过,晴寂的天空下只一行火车,像离群的大雁。
榭茵伸出大拇指,朝火车点了一下,问:
“这怎么回事儿,我听说你们把经停的所有列车赶走了一批,吓走了十批,怎么还有火车能停在这儿?”
老伊桑叹了口气,道:“这火车的一个列车员身体出了点岔子,加上服役期满,本来计划在白石湾下车公休疗养。
“车长说了这件事儿后,我们工会投了个票,答应让他们临时停一个早上,让列车员看病。”
榭茵此时悄悄凑近了亚修耳边,小声说:
“我的客户就在这节列车上。旅行中总是犯酒瘾,不知道怎么着就层层联系上了我。”
“所以我们得溜进火车里面?”
亚修快速检查了下火车,门开着,但是没有一位旅客下车抽根烟,四周也没有乘务员,要上车或许也不是很难。
榭茵露出一个“去吧我的朋友”的表情。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老伊桑在身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亚修于是回头对上老伊桑的视线。
对方的目光疲惫却沉稳如山,在这样一双仿佛能刺穿时光帷幕的眼睛前,亚修觉得有些秘密无所遁形。
“如果你们想通过这里,我是不会放行的。”老伊桑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榭茵夸张地皱眉咧嘴,揽过对方的肩膀说:“别这样,我们对你们工厂的罢工没有想法。
“也不爱铁轨、蒸汽、热哄哄的火车。
“我们有个老朋友在车上,他欠了我们点儿钱。我们把事情解决了就走,你们工厂,白石湾治安官,我们不站队,不干涉。”
他举起双手保证。
但老伊桑不吃这套,他瞥了一眼亚修的单肩包,鼻子抽动了一下,随即说道:
“去见老朋友,所以才准备了这么好的酒?真是奢侈。但哪怕你们是要跟市长喝钻石香槟,我也恕不通过。”
榭茵似乎是还想争执,但老伊桑已经背过身去,走向了站台上堆放的几个木箱旁。
几天几夜,工会就是在这里吃、睡、抗议。
木箱上还摆着几个空酒杯和吃剩的冷鱼肉卷。
榭茵不高兴地用皮鞋踢了踢地面,一阵无能狂怒后,肩膀一下子泄下气来,朝亚修撇撇嘴,说:
“没法子。我再想办法联系对方,说交易取消了。啧,幸好不是熟客,不然我在这一行信誉可就毁了。”
亚修望了一眼火车,近在咫尺。他有些纠结地挠了挠脑袋,似乎是不确定要不要这么做。
此时,那冒着蒸汽的火车头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长啸,像是一阵号角,意味着半个钟头后火车就要离站驶向下一个目的地了。
别什么都没做就想着回头。亚修想。
他一把将拽着自己离开的榭茵推向一边,在对方讶异的目光中,来到了老伊桑的木箱边,在木箱对面坐了下来。
老伊桑抬头看了亚修一眼,说:
“噢,小亚修。刚好你在这,跟你说一声,皮革店的货接下来一个月都送不了了,抱歉。”
亚修摇摇头,从包里拿出嵌有蓝宝石碎片的朗姆酒瓶,抄起木箱上切香肠的刀子,将木塞轻松翘起,把两个空杯子摆正,给老伊桑的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二杯量,自己的杯子则只倒了三分之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榭茵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
你对珍贵的货品做了什么啊!榭茵无声怒吼。
我之后会用更高的价格卖出它的,不用担心,然后闭嘴。亚修示意。
亚修举起杯子,隔空向老伊桑表示敬意,琥珀色的液体在微微摇晃,亚修仰头饮下大半。
馥郁的朗姆酒带着一丝微弱的刺激感滑入喉咙,如火车驶入隧道。
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高亢了些许。
高亢得有些不自然。
“伊桑先生,我还没为希万的死哀悼。”
老伊桑的眼光闪烁了几下,片刻后,他也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亚修致意。
“希万•巴尔东。”他说。烈酒入喉。
“为希万•巴尔东。”亚修重复了一遍。饮毕。
亚修毫不心疼地给两个杯子继续添酒。
“伊桑先生,我还太年轻,对世界的有些规律,还看不太懂。
“几年前,我在雅克皮革工厂做学徒,总是学艺不精。您在那时,就一直很照顾我。鞣革,鉴定,保养的技术您也一点不藏私。”
老伊桑抿着嘴笑了笑,似乎在说:我也仍记得那段时光。
“大概一年前的时候,我找到雅克先生,说我要开个皮革直销店。也是您来支持我,还祝贺我终于迈出了从工人向资产阶级过渡的第一步。
“我说,您也可以学着追逐一些物业、资产之类的东西。您说,您已经五十多了,想换种活法已经太晚了。”
亚修又喝了一口。然后又倒了一杯。
“那时我就知道,您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人,您了解工人阶级的一切。它的地位,它的构成,它的使命,它的过去乃至未来。
“如果工人要选择一条路走的话,您是最知道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的。”
老伊桑撕下一条冷鱼肉卷,细嚼慢咽。他的神情并没什么变化,但亚修看得出来对方在认真等待自己的言语。
“市场,经济,生产,我们工人真是被这些东西拿捏死了对吧。
“您能再教教我,我们工人是怎么走向罢工的路了呢?是什么导致了罢工?
“是市场?是经济?是生产?是希万失败的演绎或者他的死亡?”
“工人诉求何物呢?”
亚修说完这一番话后,深深地吐了口气。
说来有些遗憾,我们只能在“循循善诱”的语境下谈论这些。亚修看着比自己大了近四十岁的老伊桑,想到。
为了火车通行证,为了我待售的酒和钞票。
也为了让我自己知道,这个世界在经历什么。
让我再了解一些,我所在的这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