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接头
亚修看见老伊桑眼里的流光,皱纹虽然让他有些老态,却并没有消沉,乃至亚修觉得对方正身处一个什么冒险故事的开场。
他掂了掂朗姆酒嵌着蓝宝石碎片的瓶身,还剩下半瓶。
“我欠您这剩下的半瓶酒。”亚修对老伊桑说。
“可惜这瓶酒已经被人预订了,我不能只带个空瓶子过去。
“伊桑先生,下次如果还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们能够只是聊天,我会把我最好的酒带上。”
“我也给你预留好鱼肉卷。”老伊桑笑。
榭茵一手搭上一人的肩膀,示意亚修趁气氛正好赶紧溜进火车。
老伊桑瞅见了两人的小动作,摸了摸自己几天没打理过的胡须,须子像收割过的玉米杆一样,凌乱地这一摊那一摊。
“我可也没说要放你们进去。”他对那一对搭档说。
“噢~”榭茵失望地捂着额头,道:
“别这样,老伊桑。我们百分之百了解你们的处境了。我们保证不揭发不告密,只是让我们在火车里呆个……”
亚修正打算再用一次“循循善诱”来骗得对方的首肯,车站远端却恰好在此时传来骚动。
三人同时转向声音的源头。一个身量宽阔,服装板正的人趁着早晨的天光向站台走来。
亚修在回想自己是否见过那身影,而榭茵和老伊桑只是见到了轮廓就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是那位治安官。”
哪位?
亚修很想这么问,又担心太暴露自己在白石湾人生地不熟,正当他立在原地的时候,榭茵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疾言厉色地说:
“你不能出现在这里!”
……
对呀!我不能出现在这里!
榭茵是税官还好解释,我当着治安官的面和伊桑喝着酒唱个歌算怎么回事儿呢!
治安官的脚步越来越近,正在穿过最后一个无人值守的检票口。
老伊桑打量了亚修一眼,随后背对着火车,手背在身后,说:“就当作是我老眼昏花吧。”
“您有一双看得最远的眼睛。您不会后悔的。”亚修向老伊桑的背影欠身致意。
榭茵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纸条,在外套袖子下塞给亚修。
“客户的接头方式。我不进去,你交易完后听到我的信号再出来。”
亚修将纸条藏进贴身衣物,一溜烟从火车未关的车门处钻了上去。
几乎是前脚刚在火车里站稳,后脑勺就听见榭茵,老伊桑和那位没来得及打照面的治安官三人在讲话。
“呦,治安官大人,隔着站台口就见着你了。怎么样,警局的事务繁忙否?受不了了可以来我们教会换个职业。”这是榭茵。
“像你这么清闲的职业吗?早上还有时间在车站散步?”
声音浑厚,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按次序重重扔在地上一样,象征着执法者的威严、章程化、冷静。
只有拥有多年警务经验的人才能训练出这样的声音。
亚修忍不住想再听两句,反正车已经上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是在体恤你,不要随时随地都紧绷得那么厉害。我和老伊桑隔着老远,光是看到你后背就认出你了。你腰直得能拿去当垂准仪。”
“雷斯,今天只有你一个人?”这是老伊桑。
这位治安官叫雷斯,不知道是姓还是名。亚修想。
“本以为你只有一个人,所以我也只有一个人。”
“我厂里的朋友可能待会儿就来。”
“那我也还是只有一个人。……嗯?你喝酒了?”治安官显然是注意到了老伊桑因酒意而发红的鼻头。
“跟我。”榭茵自告奋勇揽在自己身上。
“我想谈谈罢工的事。你清醒着吗?能知道你自己说了什么吗?”这是治安官没理榭茵。
“又是谈。呵,没问题,雷斯,怎么谈都行。这场罢工是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的运动,即使是醉酒也不会让它结束……”
声音逐渐飘走在空气中。三人与火车离得远了,亚修再也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
让他们解决去吧。
分头行动,我该办正事儿了。
亚修面向蛇腹一样长且密闭的火车内部,确认无人后,步入车厢。
车厢内部比它黑色低调的外壳更加奢华一些。
这列快车是老式的蒸汽火车,在电气公司蒸蒸日上的当下,仍然固执地保留着钢铁、火炉与蒸汽的浪漫。
但为了客流,内部几经装修,已经匹配得上星级酒店的舒适度。
半数车厢都是私人套间,保障了乘客的绝对隐私权。
拿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简直再好不过了。
亚修将榭茵偷渡给自己的纸条拿出,纸上详细地列出了交易时细节:
车厢403。敲四下门后,转一次把手,但不要开门,再敲三下。隔门交易。
颇具神秘主义气息。亚修在内心吐槽道。
顺着一条路走到头的过道摸索,亚修不费劲儿地站在了403的门前。
按照约定敲门后,立刻地,像是等待许久了一样,从门后传来一阵娇憨的声音:
“亲爱的,你来啦~”
亲,爱,的,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
生命之光,欲望之火。
每一个尾音好像都在勾着手指转着裙子,又像在欲拒还迎般撒娇。
亚修却只觉得后背被一阵凉风吹过。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回退了半步,还反复确认了车厢号,希望是自己敲错了门。
不是因为声音听起来具有危险的魅惑性,才导致亚修闻而却步。
而是……太违和了。
语调像是甜美的少女。
声线绝对是个壮汉吧我说!
和那能谱成交响乐的婉转音调形成极大反差的,是门后乘客被粗重喷薄的喘气声模糊成一团的,按理来说绝对属于男性的声线。
不不不,亚修摇头。
这是尊贵的顾客,我不能这么没礼貌地不经了解就讽刺对方。
但是我该怎么称呼他?小姐?女士?先生?哥们儿?
总不能跟“他”一样喊亲爱的吧,害怕一些没有边界感的客户。
思来想去,亚修面无表情地用上了这个大概半个多世纪前的称呼:
“阁下。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