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贼鸥与守秘人
下半夜,圆木街的雅克皮革店中。
亚修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休息室,他的脚步像猫一样轻。
书桌上的税单仍为他保留着离开时的模样,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当他双手交叠坐于桌前时,像是时光也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驻足。安定药片在猛烈地释放它的作用。
“静候多时了。”亚修无言地对税单说。
左手拿起原子笔,他有些不适应,却还是轻飘飘地,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杂事一般,在纸上写道:
“失败了。”
写完后,他将肩膀靠在椅背,眼睛盯着墙上的月历,似乎想隔着时空问问那个无家可归的原魂:你上一次失败的时候,也是这种经历吗?
磺胺瓶里的安定药片只有三分之一满,换句话说,三分之二都被用掉了。也许不止……
没等亚修想明白,税单的那一头似乎是一直关注着亚修一样,即使离上一次对话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仍然秒回亚修。
【你的标准可真高。】
【无论在哪一只贼鸥看来,刚才在你身上发生的都是一次成功的演绎。】
亚修本应觉得惊讶,可内心如同一潭死水,任他什么新闻也惊不起一点波澜。
他格外清楚冷静地在税单上重申:“不,离开演绎场后我遇上了严重的反噬。”
“我能感到我的意志逃出大脑,在身体里游移。我吃了半罐的咖啡豆和一片安定。”
“而且,贼鸥?是你们税官给自己的动物拟人吗?因为教税局的标志是一只贼鸥?你们该不会爱好码头和薯条吧。”
亚修搁下笔,开始活动自己的指关节,从大拇指依次转到小指。
往常他少有这种无言的静默时刻,不仅仅是安静,而是好像一瞬间就苍老了。
【反噬未必是因为这次的失败,也可能是往日的余震犹在。贼鸥仍然坚信你这次成功了。】
【只是成功的感受和旧日残留的后遗症反噬同时叠加,才令你迷惘。】
往日的余震……亚修仰头叹息。
明天除了要去社区医院缝针,还要问下医生安定药片的用法用量。恐怕我得和这种后遗症共存很长一段时日了。
那对面一直在提的贼鸥又是什么?
【贼鸥是我的工作伙伴。】
【你见过它的。】
【在演绎场里。】
嗯?
亚修试着回想那漫天遍地的黄沙,和萦绕在沙砾间的艰涩的絮语。
他方才离开演绎场后就一直避免去回放当时的情形,担心一些创伤后应激障碍。
而现在他发现根本用不着担心,因为什么也想不起来,除了动荡遮天的沙漠。和玻璃样的、明媚清澈却没有温度的太阳。
“我可能没注意到它,替我向它问好。”亚修写道。
同时在内心腹诽教税局为什么会选择贼鸥这种鸟作为机构标志。
贼鸥……不是鸟中强盗吗,还会盗食各种海鸟的卵和幼鸟。
嗯,这么看来,和盗取税金的教税局倒也般配。
【你在演绎场里见到的太阳,那是贼鸥的眼睛。】
【贼鸥是一种可贵的动物,人们至今也难以理解,为什么只有它的翅膀能够穿越灰域、穿越蒙昧和沙漠,穿越旧日爬虫脑之上的雾。】
【我们靠它定位每一位纳税人的演绎,通过与它交流来给超凡演绎定价。】
【贼鸥才是教税局的税官。我们只是在代它执行人间的税法。】
榭茵税官工作证上印刷的贼鸥图案从亚修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怪……我一直搞不懂教税局是怎么收税的,连私人演绎都能盘查出来。连原主这种秘密演绎都逃不过纳税。
贼鸥才是定税的税官。
而贼鸥认为我的演绎成功了?
亚修沉寂的心开始破冰,安定药片药效最强烈的时段即将过去了,夹杂着疑惑、紧张和好奇的心绪重新回到亚修的心灵。
“我想证明。”
“我该怎么证明我成功了。”
【我无法得知你的演绎细节。】
【但我大概能觉察到,你是在第九十六行古羚丘文处进入的演绎场。】
第九十六行?我还以为我只读到了第十几行。看来超凡最先扰乱的不是精神力而是身体感知。亚修心想。
【其实只剩四行,你就可以完整读完它了。】
亚修心里升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懊恼。他有些尴尬地写道:“恕我读不下去了。”
税单像是要弥补误解一般飞快地回应:
【不。】
【我的意思是,很少有人能一次性读到如此靠后的位置。】
【在这个位置进入演绎场的话…】
税单顿了一下,半分钟后,猩红色的墨迹重现于纸。
瞳孔中传来的红色让亚修神经都颤抖了一下,不过这次不是引诱人失常的古羚丘文了,而是流通在西威灵大陆的维恩语。
【循循善诱】
墨迹如血般欲滴,税单在书写完这串词语后,又换回了黑色的钢笔。
【看来你演绎的是一个外倾情感型个性。一阶。】
【只要再凑齐直觉、感知和思维,人格就可以进阶了。】
【我不是谢菲勒地区的公民,对加醋魔药与变人教会搞出来的演绎修行不足。】
【我们研究会的一位同志是这么阐述此个性的】
【魅言不逊火器,有理必要声高。】
亚修低声诵读着税单上传来的话:
“魅言不逊火器,有理必要声高。”
“循循善诱。”
还真是字如其名的超凡个性啊。
他继而向对方提问道:“我怎么去使用这种能力?”
【它是一种个性。】
【不要想着去使用,而是去展现。】
【可惜我并不精通个性相关的超凡演绎。我们王都的教会是齿轮永动教会。】
【我会安排一位研究会里精于此道的朋友,去白石湾见你。只需要等待就好。】
“那我只剩一个问题了。”
亚修写下今晚秘密谈话的尾声。
“你清楚我的名字,连我欠款这么私人的事都一清二楚。我却连如何称呼你都不知道。”
此时,相隔三小时时差的首都,一位身着白色衬衫,伏案驼背,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士看着眼前出现的新对话,哑然失笑。
【我的名被记在西威灵大陆的每一页演绎税法上。】
【不用费心在书里找我,我只是无名的一个小卒,加固西威灵屹立不倒的金融体系的一块砖石。】
【这一部分我不能告诉你。】
没等亚修失望,他很快又接着写道:
【而我们秘密研究会的朋友,由于我联络中枢的身份,称呼我为】
【守秘人】
最后的几个字浮现后,税单的正反两面仅剩一行的空隙了。
亚修无声地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转了转手中的原子笔,向守秘人告别道:
“我想我们只能等下一张税单再见了。”
【我万分期待。】
【另外,下一张税单我就不能再为你封锁了。】
【今夜的演绎,虽然还未正式定价,大概是九百二十乌纳尔,请下个月前务必准备好。】
【尊贵的纳税人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