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谜雾
四月,白石湾。
亚修瘫坐在半死不活的皮革店的柜台后。
自从雅克皮革工厂罢工,自己的货源就受到了直接威胁。这个星期他没有新货可进购。
为了平衡收入与债务,自己不得不更深入地参与和榭茵的灰色合作。
现在亚修可以自豪地说自己已经摸索出一套倒买倒卖工作模式了:
从榭茵那里提货,用“循循善诱”高价卖出。既能赚钱,又能积攒下家关系,还能训练技能,简直一箭三雕啊。
要不是为了明面上有个正当职业,这皮革店不要也罢!
亚修泡了壶咖啡,继续阅读他从火车上带下来的笔记。一旁还放着一本亚修从黑市淘来的《旧约》。
黑白两道都沾点儿,才会让人营养均衡。
亚修满意地在成为白石湾地头蛇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笔记已经研究了好几天了,从一开始的“见鬼这玩意儿在说什么”到“这本书的主人真是个天才”,亚修如今对这本笔记简直爱不释手。
如果把含古羚丘文的第三纪古籍当作谜题的话,笔记就像是答题思路一样。
古羚丘文不能解读,不能翻译,全凭感受。
而感受是可以记录的,也是可重复性的。
亚修靠着和笔记上的阅读感受共情,从而倒推去领悟古羚丘语的奥义。
这种方法虽然间接,并且十分依赖原笔记作者的主观理解,但无疑是如今最安全、最适合亚修的一种积累超凡经验的方法。
而且,亚修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和笔记主人意外地合拍。
对方会引用一些短诗来描述从《旧约》中得到的情绪,例如在读第三章,亚修面对那颠倒错乱的古羚丘文时,没由来一阵怒火和悲哀。
好像仅一个文字就是不同时空苦难的叠加一般。
而笔记上对这一段的注释是曾经一位流亡诗人的诗:
“当做坏事像下雨,没有人会叫声‘停’!”
“当犯罪开始堆积起来,它们就变得看不见。当痛苦变得难以忍受,呼喊声便听不见。”
屋外的雷雨磅礴,一道闪电引起了圆木街短暂的停电。
亚修点起烛火,在微弱的亮光中,用铅笔写下这首流亡诗的下句:
“呼喊声也如同一场大雨。”
类似的和原笔记主人的“心有灵犀”还发生过许多次。
研读古籍本身是一个枯燥又消耗精神的活动,但笔记将一位远方的同伴引荐给了他。
并告诉他:早有人在前路上等着你呢。
亚修把笔记和旧约一并合上,揉了揉精神不济的双眼。
今天与笔记和古羚丘文的接触已经超标了。
笔记的主人,应该就是那位在火车上藏头露面的客户。
亚修回忆对方的一举一动,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间都写满了深藏不露。
如果那位阁下对《旧约》的理解达到了这么深的高度,那么能使用那么具有压迫感的“循循善诱”也不意外。
他应该还掌握了不少“旧约解构”,学了不少“个性”。
毕竟连异教会的守秘人都能放出豪言给我一百个旧约解构,他作为精于个性演绎的超凡演绎家,没道理会比守秘人更少。
等我把笔记再学一学,精神控制得再稳定些,下个月税单就能再向守秘人要一个旧约解构了。
但愿这次的旧约解构是其它类型的,如果目标是升华人格的话,我需要四种不同维度的个性。
正琢磨着,榭茵昂首阔步地不请自来。亚修从书中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把书锁进抽屉。
榭茵表示自己只是来闲谈,把两腿向凳子上一搭,丝毫不顾忌声量地说道:
“那位治安官可有的忙了。”
“你说雷斯治安官?”亚修只认识白石湾的这一个。
榭茵扬唇一笑,道:
“听我们教税局的朋友八卦,谢菲勒警察总署对那个倒吊警督遇害的事情非常震怒。
“他们原本对白石湾就没什么好脸色,地方又远发展又不好,这次可让他们逮到机会把我们镇长和白石湾警局狠狠敲了一通。
“而且撤回了所有对白石湾的警力援助。
“在警督遇刺事件被彻查清楚前,白石湾算是孤立无援了。”
“白石湾总共才多少警力啊?”亚修问。
“几个人和一条狗?屁大点儿地方,以前也一直没什么乱子。一出事儿就来了个这么大的。
“雷斯据说是警督案件的第一相关人和负责人。现在正忙得脚不沾地呢。上级对他在罢工事件中的表现很不满意。”
“有什么好不满意的,难不成是因为没把伊桑先生他们抓起来?”亚修皱眉。
“差不多吧,认为他放任闹事者和犯罪嫌疑人在镇内流窜。
“而且听说事发那天他本来应该先去招待所跟荣誉警督见面后,再去火车站的。他却先去车站跟工人谈了罢工。
“上级认为如果他没有这么自作主张,说不定能把警督救下来。所以让他在谢菲勒总署做了公开检讨,并让他立下了侦破案件的限时保证。”
亚修听出了事情经过的弦外之音:
“听上去,谢菲勒总署不满意白石湾警局,白石湾理亏,把雷斯治安官推出来背锅。”
“没错,现在连罢工都不是白石湾警局的首要矛盾了。揪出凶手,给市里一个交代才是头等大事。
“可以说,警督遇害这件案子如果办得不好,我们雷斯治安官就可以对警徽说再见了。”
亚修刚想对治安官发表些评价,眼角来自橱窗外的光线却突然被什么挡住了。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只见对方已经从橱窗处走到了正门前。
再仔细看一眼,亚修认出了这有过一面之缘的风衣和笔直的后背。以及漆黑如猎犬一样的眼睛。
“治安官先生。”亚修对治安官点头致意。
榭茵放下二郎腿,对同为公务员的对方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雷斯走进门,二话不说地从衬衫口袋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证件,对亚修和榭茵说:
“趁着它还在我手里,以白石湾治安官的名义,我想跟你们谈谈3月27号火车站的事发情形。”
说着,他将证件展开。
钢印、警号,和警徽上盛开着的欧石楠在无声地宣告:
您惹上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