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镇猎影

　　无论来多少次，李砚永远没法习惯锈镇。这地方像块浸满痛苦的海绵，每一缕空气都透着绝望的腐味——锈蚀的铁皮屋歪斜着靠在一起，污水在坑洼里积成黑褐色的潭，远处烟囱吐出的煤烟裹着腐烂气息，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原子猫显然也受不住，两人开着普利茅斯穿行在贫民窟，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空气滤清器开到最大。“比我想象的还糟。”他盯着一根挂在电缆线上的路灯，那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砸在路中央，“糟得多。”

　　“从没在这儿猎过‘老鼠’？”李砚指尖敲着车门，目光扫过路边蜷缩的流浪汉。

　　“我家在帕特里夏区，富裕得很。就算战争那几年，我也待在镀金笼子里。”原子猫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那就是家猫了。”李砚挑眉，之前威胁要给他“绝育”的话，看来是戳中了痛点。

　　“好像迷路了。”原子猫低头看导航，语气不确定。

　　“我一直好奇，为啥这地方跟城里其他区域差这么多。”李砚的目光落在远处歪斜的铁皮屋上，想起从前在废墟里找补给的日子，脖颈仿佛还能感觉到血痂的刺痛。

　　“这里本该是原住民的地盘。”原子猫解释，“那些住在那不勒斯湾、逃过轰炸的人。就算有毒气和瘟疫，他们还是活了下来。可戴纳密斯接管后，强行把他们迁走，给自家员工腾地方——无家可归的、生病的，不符合他们对‘闪亮首都’的想象。说是要翻新，说了好几年，从来没兑现过。”

　　他失望地摇头，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原子猫瞥了眼屏幕，没接。

　　李砚余光瞥见，屏幕上显示他漏了十五个来自“福尔图纳”的电话，七个来自“纳西尼亚”。“我妹妹们。”原子猫没等他问就开口，“还在联系，但她们想让我回去，不接受拒绝。”

　　“那说明她们在乎你。”李砚的语气毫无讽刺，他能理解那种渴望家人团聚的心情。只是他好奇，是什么让原子猫觉得戴纳密斯比奥古斯蒂家族更好。

　　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伦会不会也像原子猫这样，根本不想见他？但立刻压了下去——这么多年没见，她肯定会高兴的，不过是自己的焦虑在作祟。

　　“我也在乎她们，可只要她们还在支持‘极乐’，我就没法回去。”原子猫的声音沉了沉。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莉薇娅”的名字。这次他没像之前那样无视，而是直接关机，叹了口气，胡乱调着收音机，最后停在一个嘻哈频道。李砚瞪着他：“嘻哈？认真的？”

　　“不喜欢？兄弟。”

　　“当然不！”李砚一把抢过调频，换回那台蠢兮兮的生物朋克计时收音机，电子节拍、合成音效和诡异的外星旋律立刻涌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原子猫耸耸肩，车子穿过狭窄的街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梅塔帮把垃圾场当成了基地。”李砚说，“就在锈镇中心。”

　　“我得拦你一下。”原子猫立刻刹车，“伏击一两个疯子还行，就我们俩闯人老巢，纯属自杀。”

　　李砚要是孤身一人，肯定早就冲了，但他不会拉着别人送死。“据我所知，这一带最近有孩子失踪。垃圾场南边有个孤儿院，我想去看看。”

　　原子猫瞬间绷紧了：“孩子？”

　　“很惊讶？”李砚挑眉，他本想说自己也很意外，但跟疯子打交道久了，早就学会了做最坏的打算。

　　“惊讶的是居然没人报道。”原子猫发动车子，普利茅斯驶过城市蓄水池——和周围的破败不同，这里被戴纳密斯保护得严严实实，装甲兵守在围栏外，“不过也对，没人在乎这地方。”

　　李砚在乎。

　　最后，车子停在一座孤立的建筑前，周围是尘土飞扬的荒地。煤渣砌块墙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一半的窗户碎得只剩框架，左侧延伸出一片围栏，里面挤着几十上百只流浪猫狗。两人刚下车，动物们的哀嚎和刺鼻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这不是孤儿院。”原子猫脸色发白，李砚已经攥紧了拳套——这里的空气比锈镇其他地方稍干净些，但也只是稍好而已，“是动物收容所。”

　　“两者都是。”李砚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的动物，心里一阵发堵，它们身上散发出的绝望，和这地方的气息如出一辙。

　　孤儿院门口，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正和一只脏兮兮的金毛玩耍。男孩是黑人，半边脸颊留着酸烧伤的疤痕；女孩瘦瘦的，穿一件不合身的粉色裙子。

　　“嘿，小家伙们！”李砚挥手打招呼。

　　女孩立刻从裙子底下摸出一把劣质左轮手枪，对准他的头，男孩则紧紧抱住金毛。“离远点，瘾君子！”她的声音又脆又狠，“不然我打爆你的头！”

　　真可爱。

　　李砚瞬间冻结时间，抽走她手里的枪，换了块圆滑的鹅卵石。时间恢复流动，他把枪揣进外套，女孩愣在原地：“枪呢？”

　　“我是快速保存。”李砚竖起拇指，像拍广告似的，“不朽之身，秘密别外传。这是我搭档，凯蒂猫。”

　　“别闹，快速。”原子猫翻了个白眼，这绰号听得他浑身不自在，“我们不是来伤人的，能跟工作人员谈谈吗？”

　　“没有工作人员。”男孩还是一脸戒备，金毛用头蹭着他的脸，对两个基因改造者毫无敌意。

　　“爷爷照顾我们，可他走了。”女孩瞪着李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几个月前，一个瘾君子在小巷里捅死了他。”

　　“没大人照顾？”原子猫越听越激动，“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能照顾自己。”女孩扬起下巴，一脸骄傲，“捡废品，倒垃圾，能换钱。”

　　“妈妈每周会送食物和钱来。”男孩刚说完，就被女孩踢了一脚，“哎哟，莎拉！”

　　“妈妈？”原子猫看向女孩，“莎拉是你的名字？我们能跟你妈妈谈谈吗？”

　　“把枪还给我。”莎拉没理他，死死盯着李砚，“快还我！”

　　“良心不安啊，这玩具枪连气球都打不爆。”李砚摊手，他的名声可不能毁在这种破枪上，“不如我给你买把真的，沙漠之鹰怎么样？那样威胁人才像样。”

　　“快速保存！”原子猫低声喝止，转而对孩子们放软语气，“你妈妈是谁？是这里的负责人吗？我们想见见她。”

　　“不行。”莎拉抱臂，“她很忙。”

　　“忙什么？”

　　“就是忙。”莎拉抿紧嘴，“你们到底想干嘛？”

　　原子猫还在试图跟孩子们解释，李砚却突然感觉到空气里的紧绷——猫狗们变得焦躁不安，吠叫声、喵喵声此起彼伏。

　　有捕食者来了。

　　有捕食者来了。

　　一辆生锈的黑色小巴驶过来，停在离门口五米远的地方。其他孩子从窗户里探出头，被动物的骚动吸引。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却实在算不上“人”。李砚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蚊子怪，上一个循环就是它毁了自己的普利茅斯——甲壳质的爪子泛着幽光，翅膀折叠在背后。第二个是个骨瘦如柴的秃头男人，穿得像个水管工，身上鼓着好几块溃烂的肿瘤，血丝满布的眼睛里透着疯狂，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管扳手，笑容里露出一排腐烂的尖牙。

　　至于第三个……

　　即便对方裹着厚重的黑色大衣，戴着帽子、围巾和墨镜，李砚还是一眼认出了那高挑纤瘦的身形——走路的姿态像被线操控的木偶，透着诡异的僵硬，周身萦绕着安静却致命的威胁感。

　　心理冲击，亚当的二把手。

　　三个疯子用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原子猫立刻挡在孩子们身前，金毛也对着新来者狂吠，气势惊人。而心理冲击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锁在李砚身上。

　　“天啊，这不是小凯撒吗？”他的声音像电子合成的，冰冷又机械，“都长这么大了。”

　　李砚浑身一僵。

　　“很惊讶？”心理冲击轻笑，“只要连接过一次神经系统，我就能记住你独特的脑电波——就像迷路的信号，总能找到回家的路。”墨镜在暮色中反射出冷光，“我以为狂欢节那次，已经杀了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而且，他确实死了。”李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全身肌肉紧绷。四年前最后一次见这个变态时，他还没喝灵药，毫无反抗之力。如今虽有超能力傍身，心理冲击的出现还是让他心底发寒，“当年我给你留的伤疤，痊愈了？灯泡脸。”

　　“早好了。”心理冲击的声音瞬间变得凶狠，蚊子怪展开翅膀，爪子弹出尖刃，蠢蠢欲动，“你既然活下来了，那小伦应该也还活着吧？真好，当年没来得及挖掘她的天才大脑，一直觉得可惜。”

　　“怎么，连孩子都不放过？”李砚嗤笑。

　　“我对这种凡胎肉体没兴趣，但这些小鬼能提供独特的‘服务’。”心理冲击的语气带着残酷的戏谑，“除了他们，没人能做到。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们，至少会喂饱。”

　　“亚当最疼孩子了。”蚊子怪咯咯直笑，另一个疯子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

　　“确实。”心理冲击点点头，转向孩子们，“小家伙们，叫上你们的朋友，乖乖上车。”

　　“站我后面。”李砚沉声道，“他说有糖果，都是骗你们的。”

　　“孩子们，跟我来。”原子猫转向莎拉，“这里有地下室吗？”莎拉慢慢点头，“躲进去，没我们的话，千万别出来。”

　　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越来越近。孩子们抱着猫狗，飞快地冲进孤儿院。

　　“你们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心理冲击的目光追着孩子们的背影，像狼盯着无助的小鹿，让李砚胃里一阵翻涌。他围巾下的电线蠕动着，手套里透出微弱的电光，“二对三，你们输定了。”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是怕交火中伤到孩子？不对，疯子才不会考虑这些。他们现在太冷静，太谨慎了，仿佛……有人在指挥。

　　“你们吃得不错。”李砚突然反应过来，“戴纳密斯的灵药，你们也有。”

　　心理冲击打量了他几秒，突然下令：“杂种，蚊子，抓活的小凯撒，那个备用的，杀了。”

　　“早等着这句话了！”蚊子怪扑了过来，被叫做“杂种”的疯子像野兽般嘶吼着，冲向原子猫。

　　双方剑拔弩张，李砚却没法集中注意力——飞机的轰鸣已经近在耳边，几乎要震破耳膜。

　　来了。

　　他刚抬头，一架飞行器就直直坠落在对峙的正中央。尘土飞扬，原子猫本能地向后跳开，疯子们躲到小巴后面避险。只有李砚站在原地，面不改色——一个巨大的镀金机器人，正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快速保存。”瓦肯的声音从机器人内置扩音器里传出，镜头眼睛死死锁定李砚，“你拒绝了我的邀请。”

　　李砚把手插进口袋，吹了声口哨，面具挡住了扬起的灰尘。原子猫很快爬起来，认出瓦肯后，眼睛瞬间睁大。瓦肯的镜头扫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李砚身上，满是致命的怒火。

　　“你连我的提议都不屑一顾，转头就去找那个龙妓女，这不止是蔑视，是侮辱。”机器人的手臂变形，炮管对准李砚的头，“有什么遗言吗？”

　　李砚认真想了想，咧嘴一笑。

　　“你矮得太离谱，你妈得用显微镜才能找到你。”

　　瓦肯的机身完全静止，高大的盔甲投下压抑的阴影，笼罩着李砚。

　　“哦，我还有个更狠的！”李砚打了个响指，“你矮到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只能晃来晃去！”

　　死寂蔓延，随即被齿轮转动的刺耳声响打破——是瓦肯的武器正在上膛。心理冲击和他的手下也缓过神，悄悄移动脚步，从两侧包抄过来，把原子猫夹在中间。

　　腹背受敌。

　　“再送你一个：你这辈子都长不到怀文的腰，她永远不会正眼瞧你！”

　　瓦肯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炮口喷出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