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即企业研讨会

　　地狱确有其形，不过是场企业研讨会。

　　李砚本以为加入少年联盟的第一天，总得有超级英雄该有的样子——或许是跟怀文一起例行巡逻，再不济也是些实打实的训练。结果这位“快递员”接到的，竟是为期数周的无聊公司实习。

　　他扫了眼重启日的日程表，只觉得脑壳发疼：咖啡早餐，第一次会议（因咖啡时间推迟半小时），午餐，第二次会议，“正餐”午餐，下午茶歇，第三次会议，午后加餐，再歇，最后是公司宣传片。下午六点前能溜，也能留下参加“下班后的联谊酒局”。

　　迄今为止，所谓会议无非是品牌管理研讨会、营销团队围着他的“全新升级版”人设头脑风暴、律师约谈附属权利，现在又轮到了戴纳密斯企业文化教育视频。

　　没有超级英雄该做的事，半件都没有。

　　李砚不是唯一的“新人”，但让他咋舌的是，这帮家伙里竟有大半乐在其中。比起实地执行任务，他们更热衷于讨论个人形象和版税分成。

　　这地方简直在抽干他的魂儿，每一秒都清晰可感。

　　李砚打了个无聊的哈欠，走到该看公司新宣传片的房间，手掌按在门侧扫描仪上。签合同那会儿，戴纳密斯抽了他一滴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凭这个追踪确认身份。

　　“生物特征匹配：时间领主。”

　　门缓缓滑开，这破名字听得李砚牙酸——就不能整点别致的？比如时钟法师、时滞客什么的？

　　他走进一间昏暗的非正式会议室，宽敞得能容下几十号人，米白色墙壁上挂着中美洲风格画作。戴纳密斯偏爱这种“随性舒适”的调调，塑料椅全换成了棉麻扶手椅和沙发。

　　少年联盟的新人全凑在巨大的屏幕前，陪着公关人员喝着戴纳密斯自产的能量饮料，互相寒暄攀谈。大多是十五到二十多岁的年纪，穿得花里胡哨，全是市场部设计的“英雄制服”。李砚听了几句，无非是聊最新时尚趋势、米格里奥尔职业联盟谁在跟谁约会、自己是怎么被恩里克·马纳达看中的。

　　熊猫不在这帮小鬼里。真是天大的不公，他要是来，绝对能跟这群人臭味相投。

　　李砚注意到后排有个独来独往的家伙，宁愿窝在豪华沙发上翻看照片和纸质报告，也不看屏幕。这人戴了个白色猫形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光滑苍白的皮肤、蓝眼睛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活脱脱一个阿多尼斯。瞧着约莫十八岁，穿一身粉白相间的无袖体操服。

　　屏幕上闪过D形标志，配着花里胡哨的音乐。画面中央出现个拉丁裔老头，头发花白，留着大男子主义的络腮胡，肚腩相当可观，背景是新罗马的风景照。李砚越看越觉得眼熟，活脱脱一张老版巴勃罗·埃斯科瓦尔的翻版，休闲装裹着肚腩，笑容里藏着刀子。

　　“各位好，我是赫克托·马纳达，戴纳密斯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老头的声音透着刻意的亲和，“作为新成员，我欢迎你们加入D家族。你们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你们的技能与品格，足以成为更伟大事业的一份子。对戴纳密斯及其子公司而言，我们绝非单纯的企业集团。三十三年前，从我创立这家公司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宗旨从未改变——这个世界，本该是什么模样？”

　　李砚对戴纳密斯的官方历史熟得不能再熟，毕竟他们的广告铺天盖地。早在基因组战争前，二十六岁的赫克托就在西班牙创办了这家制药公司，后来一路扩张到航运、仓储、农业、食品、生物技术、制造业、石油、零售……几乎各行各业都插了一脚。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梅亨轰炸全球的前一年，他们刚把总部迁到意大利，只为靠近蓬勃发展的航运业务。旧世界崩塌时，这份运气保住了他们的核心领导层；而基因组战争前，戴纳密斯在西欧早已盘根错节，尘埃落定后自然手握重建繁荣的全部资源。

　　西班牙遭受的基因组掠夺远比意大利严重，戴纳密斯便将剩余的大部分基础设施从祖国迁出，把新罗马打造成了自己的私人据点。通过合并其他公司与子公司，他们掌控了科西嘉岛、撒丁岛、马略卡岛、西班牙南部、意大利西部、利比亚油田，如今还在跟西西里岛的基因组军阀争夺地盘。

　　说白了，戴纳密斯董事会本想成为后基因组时代欧洲的话事人——若不是奥古斯都抢先一步的话。

　　李砚挪到后排，挨着那个独狼坐下——这儿离门最近，他打算视频一结束就溜。坐下后，他硬撑着听了十秒视频，实在耐不住无聊，摸出手机摆弄起来。

　　“这儿有wifi吗？”李砚问邻居，“看到个‘Dyna-mite’的信号，可惜加密了。”

　　“看见角落那台路由器了？”金发青年抬了抬下巴，“密码写在背面。”

　　李砚话没听完，人已如蛇般探手入怀，摸出个微型追踪器。他飞快起身，打开路由器外壳，将追踪器塞了进去，又迅速合上，整套动作快得没人察觉。

　　“就是那儿。”青年说完，见李砚已坐回原位，便继续道，“不过密码又长又区分大小写，我试了五次才登上去。”

　　李砚假装懒洋洋地叹了口气，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追踪器已经启动，正源源不断地发送信号。

　　白天他已在各处地板上藏了类似的设备，本该能侵入戴纳密斯的系统。他需要快速扫描漏洞，留着未来的循环里备用，至于事后会不会被发现，他根本不在乎。

　　说真的，李砚都想直接自杀重启，跳过这该死的实习阶段。他本是个爱折腾的性子，这儿的人却偏要把他的生命力一点点榨干。

　　李砚把手机揣回口袋，这辈子的戴纳密斯洗脑内容已经看够了，压根没心思管屏幕。他的目光落在邻居身上，这人瞧着跟他一样提不起劲。

　　凑近了才发现，金发青年正在看梅塔帮的资料照片。

　　李砚一眼就认出了沙林和食尸鬼，还有个大块头——秃头，胖得离谱，穿一身五十年代风格的男装。那张布满伤疤的脸，配上突出的獠牙，让李砚想起了河马。

　　金发青年察觉到他的好奇，忍不住开口：“亚当，梅塔帮的大老板。”

　　“看这肚腩就猜出来了。”李砚凑过去看照片。

　　“他就在城里某个地方，但没人知道确切位置。”金发青年的声音因沮丧微微提高，旁边的新人瞥了两眼，又转回屏幕，“反监视做得太严，没有电子追踪，只有他联系手下，没人敢主动找他。唯一知道下落的，是他的几个副手：心理冲击、酸雨、疯弗兰克……”

　　李砚暗自决定，这次重启要把梅塔帮列为首要目标。这帮疯子太有条理了，行事也太规矩，反倒透着诡异。四年前，亚当连自己的瘾君子手下都管不住，家暴更是家常便饭，从来没这么“安分”过。

　　“好家伙，这些年倒是壮大不少。”李砚翻看着资料，喃喃道。根据戴纳密斯的情报，梅塔帮现在已有五十来号人，“我还记得他们当年连辆小巴都坐不满呢。”

　　这话勾起了金发青年的兴趣：“你以前见过梅塔帮的人？”

　　“四年前。”李砚点头，“那会儿就亚当、心理冲击，再加几个小喽啰。除了酷爱极端暴力和中世纪处决方式，跟普通的疯子团伙没两样。”

　　“你能多跟我说说他们吗？”金发青年压低声音，几乎盖过了视频的声音，“他们的战术、组织、弱点？”

　　“想听全乎的？”李砚挑眉，“心理冲击当年想策反我以前团队的一个成员，结果闹得血流成河。”典型的疯子作风，“对了，那家伙是个虐待狂，只要碰到你，就能用电波劫持你的神经系统。”

　　心灵感应类的基因改造者，是少数能对李砚造成持久伤害的人——要么篡改记忆，要么摧毁人格。他向来避之如瘟疫。

　　不过心理冲击嘛……李砚倒想找机会揍他一顿，纯属原则问题。

　　“他需要身体接触？”金发青年在纸上飞快记录，“断开接触后还能生效吗？”

　　“断开就失效，但那过程对受害者来说，疼得能要命。”李砚把腿翘到沙发上，尽可能占更多地方，“猫脸朋友，你这是要去猎杀这群变种老鼠？”

　　“但愿如此。”他抱怨着，目光扫过屏幕，“我跟恩里克申请过跟职业联盟的人一起巡逻，结果反倒要去他们的新电影里客串。他说这样比实地行动更能让公众认识我。”

　　“这年头惹麻烦还得要授权了？”李砚嗤笑，“当英雄要是不能合法发泄暴力，还得赚喝彩，那还有啥意思？”

　　这话似乎说到了青年心坎里，他嘴角微微上扬。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李砚伸手递过去，“我是快速保存，不朽之身，这事你知我知。”

　　“原子猫。”青年回握，“我能一触即炸。”

　　“哦？那个黑手党小子？”

　　握手瞬间变成了铁钳般的紧握。“你怎么知道？”青年嘶声道，“你是间谍？恩里克告诉你的？那混蛋，我就不该信他……”

　　“嘿！”

　　视频突然暂停，所有人都怒气冲冲地看向两人。李砚毫不在意，原子猫却有些恼羞成怒。这年头，共同的尴尬最能拉近距离，不是吗？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营销人员盯着他们，语气僵硬：“你们对自己未来五年将要效力的公司，就这么不感兴趣？”

　　“没有的事，先生。”原子猫咬牙撒谎，“再也不会了。”

　　“确实不感兴趣。”李砚直言不讳，“不过您继续，我们会像无薪实习生一样安分守己。”

　　营销人员狠狠瞪着他，其他新人也跟着起哄，活像回到了幼儿园。“时间领主，再敢说这种话，我就请你出去。”

　　这新名字听得李砚浑身难受——等等，他们能主动赶人？

　　营销人员没得到回应，只好重新播放视频。原子猫等众人注意力转回屏幕，才凑到李砚耳边低吼：“你要是不老实回答，我就炸了你。要是敢松开我的手，也一样。”

　　“敢跟你透个底？”李砚环顾四周，装作被监视的样子，凑近他耳边，“我从未来来的，开着德罗宁跑车。”

　　“老掉牙的梗。”原子猫的手越握越紧，李砚能感觉到皮肤传来的灼热感，“你到底知道什么？”

　　“咱们离得够近，都能接吻了。”李砚的另一只手摸向藏在身上的武器，“你父母是奥古斯蒂家族的人，你加入这边纯属青春期叛逆，听我一句劝，以后别要孩子。”

　　原子猫低头，瞥见那把藏着的刀离自己的要害近在咫尺。好在没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屏幕上。“我的能力发作比你快。”他不甘示弱。

　　“我最擅长给猫绝育，小凯蒂。”

　　“真要是间谍，也该藏得深点。”原子猫眯起眼睛，面具后的目光透着审视，“所以你不知道我父母的真实身份？”

　　李砚耸耸肩。

　　原子猫又看了看其他新人，确认没人偷听，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父母是火星与金星。”

　　李砚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丘比特？那翅膀和弓箭呢？”

　　原子猫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不是神话里的那个蠢货。”他终于松开手，“用神明的名字命名，不过是精英的自恋罢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把别人都当蝼蚁。”

　　“我听说有个基因改造者想叫小耶稣。”李砚把刀收回袖子，“没活过一个月。”

　　“奥古斯都把他活活炸了。”原子猫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不是奥古斯蒂的人？也是，不然你不敢冒DNA扫描的险。他们最近老派人来劝我回去。”

　　“你当初为啥要离开？”李砚交叉双腿，假装盯着屏幕——营销人员正看过来。此刻视频里，赫克托正站在戴纳密斯赞助的学校前，跟孩子们合影，可怜的小家伙们对着镜头强颜欢笑。

　　“你要是知道他们干的那些勾当，就不会问这种话了。”原子猫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他们的‘极乐’毒品每年害死几千人，卖出去的武器杀的人更多，也就新闻不敢报罢了。绑架、谋杀、敲诈、卖淫……到最后，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本以为加入米格里奥尔能做点改变。”

　　“做到了吗？”

　　“还没有。”他抱怨道，“马纳达家族和奥古斯都斗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他们有扳倒奥古斯都的计划，结果戴纳密斯的座右铭根本就是‘少管闲事’。”

　　“我见恩里克的时候，他倒挺有干劲的。”李砚回忆道。

　　“他和他弟弟阿方斯确实是，但他们的父亲……”原子猫瞪着屏幕上赫克托的脸，“赫克托的信条就是‘少管闲事’。”

　　李砚硬撑着再看了三十秒视频，很快意识到再看下去自己会疯掉。“走了。”他说着，爬到离门更近的沙发上。

　　“你去哪儿？”原子猫好奇地问。

　　“去锈镇，收拾梅塔帮。”

　　这位准超级英雄盯着李砚，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你要去他们的新地盘……就这么跟碰到的第一个疯子打架？”

　　“哪那么复杂。”

　　“你要是敢去，戴纳密斯会扣你薪水的。”原子猫试图劝阻，“搞不好还会解雇你。”

　　李砚想了想——自己藏起来的钱，比在米格里奥尔干五年赚的还多。他耸耸肩：“比起参加一周的研讨会，黑进戴纳密斯的系统，能了解到的东西可多了。”

　　“你的绰号是快速保存。”原子猫突然想起什么，“就是那个用高尔夫球杆揍食尸鬼的人？”

　　“那杆是临时买的，差点没赶上。不过说真的，我的短杆技术倒是进步了。”李砚站起身，装作随意的样子，无视营销人员的怒视，“走不走？”

　　原子猫看了看李砚，又看了看屏幕——离结束还有五十七分钟。这位年轻的超级英雄立刻站起来，收好照片和报告，跟着李砚走向门口。

　　“时间领主、原子猫，视频还没结束！”营销人员试图摆出强硬的姿态，却显得底气不足。

　　“我送他出去，确保他再也不回来，先生。”原子猫一本正经地说。显然，尽管他嘴上抱怨，营销人员巴不得李砚赶紧走。

　　“马屁精。”李砚在他身后吐槽，随手关上了门。

　　“你有车吗？”年轻的超级英雄问，“我只会骑摩托车。”

　　“我有最好的座驾。不过走之前……”李砚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哪儿能做羊绒西装吗？”

　　“隔壁戴纳密斯总部二十层。”原子猫显然消息灵通，“问这干嘛？”

　　“老子非得弄套羊绒西装不可——就算要跟人抢，也得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