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过渡
新罗马的清晨,照例是亮堂得晃眼。
太阳照常升起,子弹照常乱飞,基荣那群老鼠,居然还在阳台哼唧着唱调子。
李砚穿一身便服倚在栏杆上,右手捏着咖啡杯,扫了眼霸占半片阳台的变种大耗子。晨光刚爬上天际,这群玩意儿正抻胳膊蹬腿做伸展,身段灵活得离谱,搁巨型啮齿类里,倒也算讨喜。
可李砚打骨子里是猫奴,这会儿心头堵得慌,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左手摸出手机,点开早就存好的录音,凄厉的猫叫瞬间炸响在公寓里。老鼠们吓得魂飞魄散,吱哇乱叫着一窝蜂钻去沙发底,李砚嘴角勾起点坏笑。
“李砚!”厨房传来基荣的喊声,带着韩式口语特有的利落劲儿,她正忙着备早餐,语气又气又急,“赶紧停了!”
“急什么?”李砚装傻,冲沙发底瞥了眼,耗子们正探头探脑瞪他,“听猫叫又不犯法!”
“信不信我把你从阳台扔下去!”
“这乒乒乓乓的闹啥呢?”杰米从卧室晃出来,就穿件衬衫配拳击短裤,没了盔甲裹身,活像头刚出洞的灰熊。这糙汉头件事就是冲进厨房给基荣一个早安吻,转头端着咖啡杯凑到阳台,跟李砚并肩站着。
“没事儿。”李砚飞快把手机藏起来,基荣的老鼠们胆战心惊地钻出来,全凑到杰米身后,齐刷刷瞪着他。换旁人瞧见十几只大耗子这阵仗,早吓破胆了,李砚反倒对着它们学了声猫叫。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杰米揉着惺忪睡眼,刚醒的嗓音沙哑得很,一只耗子跳上阳台栏杆,他顺手挠了挠耗子耳背,“说实话,你现在咋样?”
“心情嘛,桃色泛滥,春心荡漾。”李砚吊儿郎当扯闲话。
“李砚。”杰米忽然转头,眼神沉下来盯住他,“到底怎么样?”
合着他这点情绪,藏都藏不住?李砚望向远处铺洒的暖阳,语气淡了下来:“没感觉。”
“连点儿……”
“啥都没有。”李砚叹口气,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壁,“就空得慌。”
这话半点不假,一场耗了好几年的寻觅,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他原以为重逢能抹平所有烂账,能把日子掰回正轨,到头来只撞见满眼泪水和化不开的悲伤。从前无尽轮回里,空虚本就是常态,直到知道伦恩还活着,他这具飘在时光里的躯壳才算有了奔头。
可伦恩不要他靠近,连半点机会都不给。可笑,他熬了这么久,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了。
“不过早习惯了。”李砚话锋一转,又扯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空了就填呗,多大点事儿!”
逗弄老鼠本就是为了分心,乱哄哄的闹剧总能压下伦恩的影子。他就爱这股子鸡飞狗跳的劲儿,越乱越精神,反倒怕静下来琢磨心事,一琢磨就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陈年的疲惫。
杰米摇摇头,也跟着望向天边晨光,语气诚恳:“对不住。”
“对不住啥?”
“对你那姑娘,”杰米咂咂嘴,“让你伤心了。”
“谁跟你说我被甩了?”李砚挑眉反驳,这货明显会错了意。
“我懂,被拒滋味不好受。”杰米还在自顾自安慰,越说越离谱,“这都正常,谁没栽过跟头?要么是不对路,要么是时候没到,你年轻,往后总能碰到合适的。”
这般老生常谈的废话,从杰米嘴里说出来竟半点不刺耳,大抵是他眼神里的真切骗不了人,是真盼着他能好。
“最糟的不是这。”李砚望着厨房方向,声音轻了些,“是她明明活得那么苦,我却连怎么帮都不知道。”
这话像是戳中了杰米的心事,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显然在心里掂量措辞,又朝老鼠们挥挥手,让它们躲开。耗子们冲李砚吱哇叫着放狠话,一溜烟窜进厨房。
“有回我跟个老伙计撞见个流浪女人吸毒过量,”杰米等耗子走远了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掩的情绪,“那会儿要是没人搭手,她早没命了。”
李砚没插话,能听出这话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字字都带着实打实的重量。
“她出院后,我就觉得这事儿该我管,非要帮她戒了。太难了,是真难,复发了好几回,老毛病改不掉,还得帮她找活儿干。我那帮朋友都骂我傻,说纯属浪费时间,那女人没救了。可她不是,最后真熬过来了,熬出来了。”
李砚瞥了眼厨房,基荣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动作麻利地翻炒着食材。
“人疗伤得要时间。”杰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姑娘心里的疤太深了,别放弃,能帮就帮,但也别跟自己较劲,不是你的错。”
李砚点点头,没吭声。
“我跟大伙儿说了,下周四在这儿办个派对。”杰米灌了口咖啡,压根没像李砚这般慢慢品,“算给你接风,正式认你是新罗马的人。”
“是花花公子派对,还是正经乔迁宴?”李砚打趣。
“都是咱们异能者,多半是单身的。”
“那妥妥花花公子局啊。”李砚挑眉,“合着你是要把我卖了抵房租?难不成我得当牛做马以身相许?”
“房租不用你管。”杰米脸有点发红,越说越不自在,“派对上的事儿,出了门就翻篇。里头有些场面……可能会吓着人,我知道你看得开,但也不知道你能扛多少。”
异能者体质特殊,对性病这类玩意儿天生免疫,加上药剂门槛高,李砚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派对会乱成什么样,当即笑了:“放心,不是我吹,这辈子啥荒唐场面没见过。”
“行,那就好。不用你带啥,就明天早上留下来帮忙打扫。”杰米语气一板一眼,忽然加重语气叮嘱,“记住了,不管疯成啥样,都别碰那个吸血鬼。谁都能撩,就她不行。”
“哟,还整个禁忌选项?这不勾着我犯浑吗?”
“那娘们是个实打实的女妖,沾着就把你血吸干。”杰米语气里满是嫌恶,“纯纯的绿系祸害,离远点。”
“不待见她还请?”
“她是突击队的,不叫她就闹事儿,纯属给脸不要脸。”杰米叹气,“请了至少少点幺蛾子。”
“还有莉维亚!”厨房传来基荣的喊声,清亮干脆,“别忘了跟他说莉维亚的事!”
“知道了,谢了宝贝!”杰米应完,转头对李砚压低声音,“莉维亚为啥不能碰,我现在没法说,但你记死了,碰她,必死。”
李砚心里暗笑,杰米怕是压根不懂啥叫逆反心理。
……罢了,他现在没那心思。
“相亲就算了,没兴致。”李砚摆摆手,满脸倦意,“风流债早就欠够了。”
“真的假的?”杰米满脸惊讶,毫不掩饰,“我还以为你不是派对咖,至少不是这种派对咖。”
“以前信奉的是,啥都试试,总能碰着对的。”李砚靠在栏杆上,语气带着点自嘲,“后来才发现,全是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就那一套,腻了,没劲。”
“我……我大概懂。”杰米愣了愣,点头附和。
“你也是有意思,刚劝我别放弃那姑娘,转头就撺掇我撩别人?”
“这不一样。”杰米伸手拍他肩膀,一股子老大哥的暖劲扑面而来,“我的意思是,帮朋友的心思别断,但她要是真不待见,也别死磕,找个人陪着解解闷也好。我信你能在派对上找着开心的人,就盼着你能舒坦点。”
李砚转头冲厨房喊:“基荣!”
“干嘛?”基荣头也不抬,手里忙着摆盘。
“你要是不嫁这男人,我可就截胡了啊!”
“想都别想,概不外借。”基荣头也不回,语气淡定得很。
“早跟你说,她跟你一样,一肚子坏水。”杰米笑着拍他肩膀,两人并肩走进厨房,把空杯子搁进水槽。
这会儿基荣已经备好了早午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都是杰米爱吃的口味,又顺手递过来一个饭盒,韩式发音咬字清晰:“给你的,中午吃。是拌饭,米饭配蔬菜,你凑合吃。”
“没事儿,我还寻思中午啃沙子呢。”李砚打趣。
“拿着吧。”基荣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语气笃定,“你以为瓦肯那疯娘们是善茬?进了她的车间,不把你榨干不准走,肯定没空吃饭。”
李砚心里一暖,这帮人好得有点过分,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跟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夹着饭盒准备出门,李砚忽然停在兰卡房门前,抬手敲门,扯着嗓子喊:“睡美人醒醒!警察查房,双手抱头靠墙站!”
门后传来一阵含糊的呻吟,跟着就是空酒瓶砸地的脆响,兰卡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下午三点了?”
“早着呢。”
“滚蛋。”
李砚转念一想,这姑娘昨晚熬夜到后半夜,估摸着是要上夜班,耸耸肩转身走了。
换上快存的行头,李砚悠哉悠哉出了门,把饭盒扔在后座,发动普利茅斯狂怒。天刚蒙蒙亮,新罗马的交通就堵得水泄不通,跟战前最乱的时候没啥两样,开出郊区就被死死卡在车流里。他摇下车窗,拧开收音机,刚巧就播起了《粉红豹》的调子。
“哒哒哒,哒哒哒……”李砚暗骂一声亨利·曼奇尼,这破调子太洗脑,烦得人头皮发麻。
他现在就想听点闹腾的歌,昨晚那摊子烂事,实在堵心。
跟伦恩那场糟糕透顶的重逢,折腾了他一整晚,翻来覆去琢磨怎么帮她,可越想越乱,半点法子都没有。轮回这么多年,他太懂人性这玩意儿,他那老朋友早就把自己裹成了茧,强行闯进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她得自己先愿意往外走才行。
可除了他,谁还能拉她一把?那些孤儿吗?又能顶什么用?
毕生执念落了空,李砚忽然就慌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也罢,好歹主线算沾了边,总算不用再重启轮回,先把答应别人的事办了再说——把元帮赶出锈镇,炸了奥古斯蒂的超级实验室,答应的事,就得算数。
可那之后呢?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行压下去:总有法子的,只是还没琢磨到罢了。
“别回头。”
冷不丁一声响起,李砚猛地回头,后座空空如也。他扯着嗓子瞎嚷嚷:“绿巨人在花园,绿巨人在花园!”
没人应声。
“好歹说个暗号啊。”李砚转回头盯着路况,语气戏谑,“万一我是变形人,你这不就暴露了?说真的,专业活儿还得专业人来干。”
“橘子在鸡舍。”后座传来声音。
“哟,还挺上道。”
“你跟伦恩·萨比诺的重逢,怎么样?”裹尸布的声音轻飘飘的,人明明就在后座,却半点影子都没有,李砚心里暗忖,这货怕不是蹲了一早上,就等他出门来堵人。
“你监视我?”李砚叹口气,语气无所谓,“不咋样,不过老子扛住了,帅得一批。”
“你没在事成后卖我,谢了。”裹尸布避而不答,语气听不出情绪,“算我信你几分。”
“专程来吓唬我,还是有正事?”
“你要我随时报元帮的信,自然也得跟我汇报你的进度。”
“你能不知道?”李砚嗤笑,笃定这隐形的混蛋早把他盯得死死的,“我入伙了,奥古斯蒂。”
“你渗错地方了,巴克斯才管毒品部,瓦肯不算数。”裹尸布的声音冷了几分。
“办事哪有直来直去的,不得绕绕弯子?”李砚抬手比了个手势,语气漫不经心,“得等时机,急不来。”
“就像你那派对?”裹尸布语气带着警告,“我可以再等,但交易没实质性进展,就作废。”
李砚心里暗骂,这货当卧底的,威胁人倒挺直白。“咱那精神病朋友呢?你收拾干净了?”他赶紧岔开话题。
“他们有传感器,要么就是有预言的主儿。”裹尸布叹了口气,“我一靠近垃圾场,就准有硬茬来拦,隐形伪装都没用。”
“合着潜行活儿干不了,还有别的?”
“心理震荡。”
“你没搞定他?”李砚想起之前的消息,挑眉追问。
“搞定了,还不止一次。”
李砚望着路边的路灯,语气凝重:“再生者是挺烦人的,对吧?”
“嗯,但没复印机烦。”
裹尸布这话像颗炸雷,李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浑身僵住。
“我去孤儿院抓他,他宁死不降,直接自杀了。”裹尸布缓缓解释。
不可能。异能疯子的求生欲比谁都强,尤其是心理震荡这种活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除非……
“你说他们派硬茬拦你,里头有他?”李砚瞬间反应过来。
“有,他的本体残骸还在我手里。”后座的遮阳板忽然闪了下,映出晨光,裹尸布的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提醒,“这事儿,你该想起个人。”
血裔。
伦恩她爹那恶心的克隆能力,当年难缠得要命,若非狂欢节端了他所有分身,根本制不住。心理震荡肯定见过那手段,难不成是学了去?
“要是他的克隆跟血裔一个路数……”李砚咬着牙,指节泛白,“这是冲你来的。”
“我不确定,但该让你知道。有新发现,随时找我。”
“不然就把我撕成碎片送过来,是吧?”李砚冷笑,“还有别的?”
“巴克斯,化名安德烈亚斯·托克,蓝系异能者。”裹尸布语速加快,“能靠幻象幻觉逼疯人,触发条件不明,你小心点。我知道的不多,就晓得他是个被逐出教会的牧师,几乎不离超级实验室,只跟奥古斯都见面。要渗他那儿,得找中间人搭桥。”
“好家伙,又来个连环任务,有奖励不?”
后座没了声音。李砚转头伸手去摸,空空如也,连半点儿气息都没留下。
等等!
那混蛋居然把他的拌饭饭盒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