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过去的片段:伦
2016,意大利,威尼斯
人们曾叫它运河之城。
那是战前的事了。
十余年后,威尼斯成了露天坟场,一片毒沼。运河里淤塞着有毒植物与黑泥,数座岛屿已然沉没——支撑它们的地基,早被梅克龙无人机的轰炸碾成齑粉。多数房屋年久失修,虫蛀蚁噬,屋内随处可见枯骨;城郊被劫掠者盘踞,驾船劫掠沿岸聚落。
至少,直到昨天还是这样。直到李砚一行人抵达。
这绝非少年所愿。伦恩的父亲听闻当地劫掠者手里有基因组,硬是把他们从鲁巴诺市拖到此处。那疯子从抗拒不了唾手可得的猎物,自己出去“狩猎”,反倒让其他人留下来搜刮物资。
机灵的劫掠者早溜之大吉,余下的尽数殒命,淌血的尸身被抛进水里。基因组与规范装置全落了手。没人能敌过伦恩的父亲,绝无一人。除非是奥古斯都或利奥·哈格雷夫斯,但他们从未碰过面。
李砚用围巾掩住口鼻隔绝浊气,压下心头阴翳,抬眼望向面前的石屋。院里积满尘土,半腐的书籍堆成奇诡的阶梯,一直搭到院墙根。
“阿砚!”伦恩在屋里喊,“快进来!我找到宝贝了!”
十六岁的少年心生好奇,吹着口哨推门而入。果不其然,这里是座图书馆,却和李砚见过的任何一座都不同。书山叠嶂,成了真正的迷宫,墙垣交错,弯道曲折,一旦坍塌,他定会被活活压毙。与城中别处不同,这里没被植被侵占,劫掠者显然瞧不上这地方——这年头,没人再把文化当回事。
他在一艘船上找到了伦恩。千真万确的船。馆主竟把一艘贡多拉搬了进来,还塞满了书。他最好的朋友仰卧书堆上,正看得入神。
“嘿,小矮子。”伦恩是和他同龄的假小子,比他稍矮,最恨别人提这点——所以他偏要打趣,“看《格列佛游记》呢?”
“我才不矮!还在长!”伦恩合书瞪他,一双蓝眸亮得惊人。李砚总觉得,那里面盛着她最爱的大海。她肤白如雪,乌发垂肩,只是身上穿的是棕色旅装,而非华服。“赶紧过来,不然拿字典砸你脸。”
李砚挨着她躺下,肩抵着肩,偷瞄封面。书页虽泛黄陈旧,品相却算完好,封面上是一行法文:《海底两万里》,儒勒·凡尔纳著。
“《海底两万里》,儒勒·凡尔纳的法文原版。”伦恩眼里放光,“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那些译本烂透了。”
“我记得你压根不懂法语,还原版?”李砚笑她,胳膊立刻挨了狠狠一捏。“嘶!”
“活该,阿砚。”她白他一眼,“我在学呢,谢谢。”
“是学法语,不是法语版。”李砚纠正。
她叹气:“随便拿本书闭嘴。这儿肯定有《人性的弱点》,你真该读读。”
“我爱看书,但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李砚瞥了眼她塞得满满当当的书袋。
伦恩把书塞进贡多拉后的行囊,“爸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把猎物榨干为止。李砚吐出两字:“不知道。”
两人静静对视,难得有片刻不被她父亲监视的清净。李砚目光从她眼眸滑到唇瓣——
上啊,上啊。
终究还是怂了。
伦恩神色难辨,轻轻叹了口气。是释然,还是失望,李砚说不清。“帮我把书搬下来?铺成床睡。”
“这破船板都烂透了,不怕塌?”李砚犹豫。
“我一直想要一艘自己的船。”她眼神发亮,“你知道吗?世上八成以上的海洋还没被测绘过。”
“你是想睡这儿,还是真要开着走?”
“我们能找到真船的,或者自己造。”她做着梦,“像老探险家那样,扬帆出海。”
“带着你爸?”李砚问了个扎心的问题。
伦恩沉默,沉默就是答案。她起身搬书,李砚连忙帮忙。清空后伦恩检查船底,眉头紧锁:“哎,你说……会不会有暗格?”
“啥?”
“这种贡多拉,一般有隐蔽隔间,藏消息、钱,甚至毒品。”伦恩敲了敲船尾,“听见没?是空响。”
“劫掠者没翻到?”
“得找对地方才行,懂船的才知道。”她带着点小骄傲,“何况这儿是图书馆,他们才懒得来。”
灰尘厚得呛人,显然这船多年没人碰过。李砚了然,她指了个位置:“撬这块板,年头久了,好弄。”
“凭啥是我?”
“分工嘛,我指挥,你干活。”伦恩笑,“干完让你睡贡多拉,够意思了吧。”
李砚没辙——为了她,啥都认了。
木板早被岁月和白蚁蛀空,徒手一掰就开。隔间果然藏着东西,一个六角形金属盒,配着螺旋锁。两人瞬间屏息。
“不会是……那个吧?”伦恩眼睛瞪圆。
“是。”传说中炼金术士送给初代基因组的魔盒,复活节惨案、基因组战争,全因它而起。李砚开锁熟门熟路,多年闯废屋搜物资,早练出这本事。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封完好的手写信,三支装着旋动液体的注射器——蓝、紫、红,每支都印着五彩螺旋纹。
长生药。
李砚展开信,伦恩凑过来一起看:
恭喜你,罗西先生。
你已入选我主导的基因社会实验。你不识我,我识你。你是人类中的优样本,有能力带人类迈入进化新阶段。
盒中三支长生药,选自全球千万支。血清不仅健体,更按颜色赋异能:绿=生命,蓝=信息,紫=时空,红=能量,橙=物质,黄=抽象,白=元能力。建议单次不超一支,静待数据反馈。
你非唯一获赠者。明日醒来,旧世界终结,新世界将至——那里,人类潜力不受规则束缚,一切皆有可能。
静候实验结果。
炼金术士敬上
“他压根没开过盒。”伦恩声音发哑。
“应该是生化武器来之前藏了起来,之后就死了。”李砚推测。
“蓝色的,是不是能变天才?”
“大概率是。”李砚点头。天才是基因组圈对蓝血清持有者的称呼,他们总能造出超时代的技术。梅亨就是最狠的一个,靠自复制机器人横扫欧亚,若非多国核反击,世界早易主。核战之后,欧亚中核废土,南欧成坟场,还好威尼斯没辐射,比都灵强。
“你选哪支?”李砚问。
伦恩脸色发白,压着声:“不能碰,爸会察觉的,他能闻出血液里的药味。”
“这是我们唯一能逃开他的机会。”
“我不能丢下他。”伦恩急了,“他会好的,我知道。”
“好个屁。”李砚低吼,“他只会更糟,迪纳米斯和奥古斯都都悬赏他,天天躲猎人。以前只是疯和暴力,现在是暴力加偏执,你心里清楚他好不了。”
伦恩咬着下唇——这是她慌神的模样:“他是我爸……他会要走所有药的。”
“不让他知道就行。他迟早会逼死我们的。”
“伦恩!”刺耳的声音从屋外炸响,“伦恩在哪?”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砚本能抓过两支药,和信一起塞后腰口袋。伦恩反应过来想去拿最后一支,晚了一步——伦恩的父亲已经闯了进来。
那家伙早不能称之为人了。过量注射长生药突变后,肌肉皮肤全烂光,只剩血肉裹着骨头,像一团没脸的红肉,身体不停扭曲,行动如提线木偶,手臂甩动如鞭,连血脚印都不会留。
两人吓得立刻靠拢。
“切萨雷。”疯子盯着李砚,语气诡异,“还好你看着妹妹。”
他不叫切萨雷,他俩也没血缘。但李砚不敢反驳——这人病入膏肓,疯得没边。偶尔他会变回那个爱下棋看老片的好爸爸弗雷迪,更多时候,只是一团嗜血的肉。
红肉瞥见魔盒和红药,瞬间僵住,手指化为利爪,仅存的人性被瘾念吞得精光。他像野兽扑食般冲过去,一把推开伦恩。她后背撞在书山,几本书轰然倒塌。
“伦恩!”李砚冲过去扶她,红肉压根不管,抓起红药砸碎注射器,肉身直接贪婪吞噬药液,血肉翻腾一阵后才平息。
伦恩万幸只是受惊。而红肉疯了似的翻盒子,转头瞪着他俩,嘶吼:“剩下的呢?剩下的药呢?”
“没了!”李砚喊。
“骗子!”红肉的手化作斧形,“儿子不能骗爹!”
“爸!住手!”伦恩尖叫。
吼声像一盆冷水,红肉骤然平静,手恢复原状,抱头痛苦摇头——红药暂时稳住了他的突变。
“伦恩……对不起,我……”
“没事,爸。”伦恩抱臂转头,声音发闷。
红肉伸手想碰她,见她退缩又收回。沉默半晌,他看向李砚:“切萨雷?”
“嗯,爸。”李砚咬牙应答,满心厌恶。
“伦恩不高兴,笑一个给她看。”
李砚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人压根分不清真假。红肉伸手揉他头发,像摸宠物,血沾了他一脑袋:“好孩子,切萨雷是好孩子。”
切萨雷,伦恩的亲哥,早死了。只是这疯子不肯认。上次戳破这事,李砚差点被他勒死,全靠伦恩救下来。如今,也只有伦恩的话能让他听进去,可有时候,连伦恩也没用。
他们的日子就是循环:落脚、他发疯、杀人或被赶、再逃亡。旁人杀不死红肉,就会冲伦恩和李砚下手。这几年从坎帕尼亚逃到威尼斯,一路颠沛,全是被他逼着追猎零散基因组,榨取长生药填他的瘾。
“收拾东西,走。”红肉说,“这地方晦气。去水上乐园,伦恩爱水,肯定喜欢。”
“嗯,爸,我喜欢。”伦恩低声应。
“希望有冰淇淋。”红肉乐呵呵出门。
屋里只剩两人,李砚和伦恩猛地相拥。李砚摸了摸后腰口袋——两支药还在。
必须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