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穴追凶

　　李砚讨厌医院病房。那无休止的白色，即便为了消毒，也让他浑身不自在，像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玻璃罩，孤独感顺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毛孔。

　　孤儿院之战已过去数小时，孩子们被戴纳密斯疏散到旗下医院。那个遭心理冲击控制的女孩仍在人工睡眠中，躺在温暖的病床上，身边连着呼吸器和脑部扫描仪器。怀文站在窗边，指尖抵着玻璃，显然在强撑着睡意。

　　“她会没事吧？”李砚问。两人已在病床边守了许久，“我从经验知道，能从心理冲击的‘大脑连接’中恢复，但从没见过有人事后需要镇静。”

　　“医生说她的脑电波异常紊乱。”怀文的目光落在女孩苍白的脸上，“要观察几天，确认没有后遗症。”

　　这让李砚有些不安——难道自上次交手后，心理冲击的能力又变强了？好在那卑鄙的精神病患已经死了，多少让他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恩里克·“黑刺”·马纳达推门而入，怀里捧着一束色彩艳丽的鲜花。

　　“看来得好好祝贺你们。”这位企业策划者将花放在窗边的柜子上，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手段是激烈了点，但罗曼诺，我早料到你的角色会带来些附带损害。”

　　“孩子们后续怎么安排？”怀文的语气透着熟稔，显然和他共事已久。

　　“我们会妥善安置。”恩里克说，“他们会被转移到远离锈镇的安全设施，不少员工已经提出想收养其中几个。别说戴纳密斯不近人情。”

　　李砚心里冷笑——果然是要借机搞宣传噱头。“想必在我把合影发到戴纳网之前，大家对孩子们的‘关心’都是真心的。”他故意拖长语调。

　　“说到照片，罗曼诺，我对你很失望。”恩里克话锋一转，带着责备，“我明确说过，你的新代号是‘时间领主’，可你在照片里自称‘快速保存和他的猫’。现在木已成舟，想纠正都难了。”

　　“这就是你纠结的重点？”李砚挑眉，故作惊讶，“你不生气我们擅自行动？”

　　“我为什么要生气？”恩里克反问，语气同样诧异，“你和原子猫救下一家孤儿院，还重创了城市里的犯罪势力——干得漂亮。”

　　“可我逃了训练，你之前说过不喜欢鲁莽行事的人。”

　　“看来你误解了。”恩里克双手交叠，摆出算计的姿态，“你可以随心所欲，只要承担后果。如果你的鲁莽带来了胜利，那显然是在戴纳密斯的全力支持下完成的；如果搞砸了，那就是你个人的责任。”

　　“所以——”李砚总结道，“我成功了，功劳我们共享；我失败了，锅我自己背？”

　　“话不能这么说。”恩里克摆摆手，“成功了，我们共享荣誉；失败了，你承担责任。”

　　换汤不换药。李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先生，您的实用主义真让我佩服，简直是天才。”

　　“够了，罗曼诺，受训者的奉承听多了。”恩里克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现在，该说扫兴的事了。”

　　“哦，我认得这表情。”李砚叹了口气，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你要用最沉闷的语气，粉碎我们所有的希望和梦想。”

　　“你很快就能适应公司文化了。”恩里克冷冷道，“瓦肯会被释放。”

　　怀文猛地睁大双眼，这是李砚第一次见她失态：“她试图谋杀我们自己人，就这么放了？不可能！”

　　“怀文，我理解你的愤怒，但——”

　　“如果她闯下这么大的祸还能逍遥法外，我就辞职。”怀文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李砚突然注意到恩里克羊绒西装上的玫瑰胸针——花瓣边缘竟长出了尖刺，微微蠕动着，仿佛随时会跳起来攻击。就连窗边那束刚放下的鲜花，也像是有了生命，花瓣在轻轻旋转。

　　“相信我。”黑刺的声音平静，却藏着暗流涌动的怒火，“我和你一样沮丧。但我没有任性的资本，你也没有。命令直接来自首席执行官。”

　　“赫克托本人？为什么？”怀文几乎要哭出来，“她是唯一掌握高级盔甲制造技术的人！把她关起来，奥古斯都的整个行动都会受重创！”

　　“我父亲不想引发奥古斯都的报复。”恩里克叹了口气，“我们正处于缓和期。赫克托先生认为，原子猫被我们‘挖墙脚’后，再发生直接冲突，代价太大。如果瓦肯继续被拘留，火星和金星很可能会说服他们的主人亲自出山。”

　　“今天发生的事，根本算不上缓和。”怀文反驳，“你就不能说服你父亲改变主意吗？”

　　“我试过了。”恩里克摇头，“甚至找了阿方斯帮忙，但没用。如果我们有人牺牲，情况就不一样了。但既然你、原子猫和瓦肯都活了下来，她只会被警告后释放。如果她或其他家族头目再敢轻举妄动，就是全面开战。”

　　怀文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样下去不行，恩里克。”

　　“耐心点，怀文。”恩里克说，“清理这座城市的时机，总会到来的。”

　　“你这话已经说了两年。”

　　“如果能避免另一个马耳他的悲剧，我可以再说两年。”

　　“马耳他发生了什么？”李砚插嘴。他听过些谣言，却不知道详情。

　　“沉没了。”恩里克冷冷地回答，看了眼袖子里的手表，“我得走了。怀文，快速保存。”

　　至少他不再叫那个蠢代号了。黑刺离开后，那些有了生命的花瞬间恢复了死气。李砚看向怀文，这位超级女英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神里满是失望，望着窗外发呆。

　　“怀文，问你个事。”李砚轻咳一声，“私人保安精英队的盔甲，是瓦肯造的，对吧？”怀文慢慢点头。“我听说你们俩以前关系很近。”

　　“曾经是。”怀文皱起眉，“你为什么总揪着这个不放？”

　　“她对你的痴迷，似乎……有点太过火了。”

　　怀文怀疑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不，其实……”

　　她叹了口气，显然不愿多谈。李砚没有催促，他知道，只要给足空间，她会说的。“她曾经是我的搭档。”怀文最终还是开口了，“在我加入米格里奥尔之前。”

　　“你的助手？”

　　“是搭档。”怀文强调，“她是大脑，我是肌肉。但因为我是唯一在前线行动的人，媒体和民众把大部分功劳都算在了我头上。后来她想单飞，做独唱英雄。但她是个天才，也是高科技军队的核心，戴纳密斯舍不得让她离开实验室——她太珍贵了，不能冒险参与直接对抗。可她不这么想，觉得自己被排挤、不被尊重。”

　　李砚了然。所以瓦肯心怀怨恨，奥古斯都趁机找上门，许诺给她家族头目职位和完全自主权，她自然就倒戈了。“你当时没察觉？看来你们也没那么亲密。”

　　“她爆发前什么都没说，我怎么会知道？”怀文有些恼怒，“我信任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原子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怀文。”他礼貌地点头，仔细检查了门锁，才转向李砚，“快速保存，你说梅塔帮有灵药供应？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能分辨出精神病患是否在戒断。”李砚有多年和“血女”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一个个精神得很，几周来都没像正常疯子那样乱搞——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蚊子在治疗过程中死了。”原子猫说。

　　李砚立刻反应过来，怀文却还没理清头绪。“你想说什么？”她困惑地问。

　　“爬虫类。”李砚故意调侃。

　　怀文没理他的玩笑，原子猫则皱起眉：“你能不能认真点？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可能是伤太重，自然死亡。”怀文说，语气里没太多担忧，“我当时下手很重。”

　　“也许吧，但如果快速保存的猜测是真的，梅塔帮的灵药，肯定是从某个人手里得到的。”原子猫的语气很坚定。

　　怀文抱臂沉思：“私人保安队确实有人试图帮食尸鬼越狱。”她承认，“但你的猜测，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戴纳密斯内部肯定有人在帮梅塔帮。”原子猫大胆断言，“给他们提供仿制灵药、情报和支持，还帮他们掩盖行踪——这是唯一的解释。”

　　“我不知道，菲利克斯。”怀文迟疑了，“我不确定。”

　　“等等，你叫菲利克斯？”李砚打断她，看向原子猫，“你的超级英雄代号是原子猫，本名却叫菲利克斯？”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原子猫嘴硬道。李砚没再说话——这笑话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太没挑战性了。

　　怀文等他笑够了，才继续说：“我不否认戴纳密斯有些部门存在腐败，梅塔帮可能买通了私人保安队的一些人，获取情报和支持。奥古斯都也这么干，这多年来一直是个难题。但灵药不一样，要稳定供应，必须有高管或核心人物配合，而这些人都受到严格监控。就连奥古斯都，也得通过腐败中介购买仿制灵药，避免被发现。”

　　“他们可能自己造的。”李砚提出最直接的猜测。

　　“奥古斯都都做不到，梅塔帮更不可能。”怀文否定了这个想法，“说实话，我更担心蚊子提到的那个掩体。我一直想不通，梅塔帮为什么从不攻击戴纳密斯的设施，也不扩张地盘。就算和奥古斯都发生冲突，也只是为了阻止他们进入锈镇。”

　　连袭击孤儿院都算“克制”，这精神病帮还真是刷新了李砚的认知。“所以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个地堡？”原子猫问，“为了挖掘地堡，尽量不引起注意？”

　　“亚当想要的东西，肯定没好事。”怀文的语气凝重起来。

　　“好了，朋友们，路线很明确了。”李砚拍了拍手，“我们去垃圾场，亲自看看。”

　　让他意外的是，两人都没表现出热情。“如果他们这么想要那个地堡，肯定会在垃圾场部署重兵。”怀文指出，“疯弗兰克的身体素质比我还强，酸雨的能力极具破坏性，亚当本人既狡猾又强大。而且有消息说，他们还招募了‘陆地’这类独行精神病患。心理冲击死了，他们肯定会预料到我们会反击——我们需要人手、侦察和详细的攻击计划。”

　　“但我们能这么做吗？”原子猫问，“还是说，为了避免‘局势升级’，我们只能放任不管？”

　　显然，恩里克离开前，也给了他一套说辞。不过和奥古斯都不同，怀文在这方面似乎更有魄力：“梅塔帮不是奥古斯都。尤其是经过这次孤儿院事件，公众会希望我们采取行动……”

　　她突然停住，摸了摸耳麦。

　　“怎么了？”李砚问，“又有深夜广告？”

　　“是港口。”怀文的声音冰冷，“发生了大屠杀。”

　　黎明的微光出现在地平线，李砚驱散睡意，心里暗道——早该料到的。

　　他“见过”港口的这场袭击：在上一个循环，信使本人出现之前，赞巴托的运输船就已经安排好了。就算没有他，赞巴托也会按计划行动。食尸鬼被捕后，梅塔帮派了沙林独自攻击这场会议。

　　对沙林来说，这无疑是个轻松击杀多人的好机会。

　　“快速保存和他的猫。”原子猫菲利克斯坐在副驾驶座上，喃喃自语。李砚把车停在港口周围设置的安全和弦发电机旁，他转头瞪了李砚一眼，“我真该起诉你。”

　　李砚直视他的眼睛：“你叫菲利克斯，小猫咪。”

　　“这名字寓意幸运！”原子猫抗议，“你这辈子都要拿这个取笑我，是吧？”

　　“没错，永远。”

　　“那我以后就叫你‘快存’。”

　　“恕我直言。”李砚叹了口气，“你这语气，听起来像是对我有好感。”

　　“哦天哪，才没有！”原子猫的语气里满是讽刺，“谁会喜欢你这种家伙？你连我的一半都比不上！”

　　“相信我，小猫咪，要是我对你有意思，你的人生会刺激到再也没法和女孩正常相处。我发明过的某些姿势，都被当局列为非法了。”

　　两人赶到李砚上一个循环遇见路易吉和他手下的地方，只看到遍地尸体，还有私人保安在犯罪现场拍照取证。沙林在码头上留下了好几个洞，显然没打算悄悄行动——她的空防毒服已经被找到，里面的药剂已经排空。李砚好奇她是否活了下来。

　　奥古斯都的行为，仍然毫无头绪。

　　路易吉和他那群废物手下，被锋利的刀刃撕成了碎片，尸体被扔进了海里，鲜血把海水染成了暗红色。赞巴托的盔甲和上一个循环一样短路了，把他电死了；再加上胸口的弹孔，显然沙林趁机补了一枪，直击要害，让他当场毙命。这位武士仰面躺在地上，像个倒下的战士。

　　“惩罚者又来了。”李砚看到杰米的遗体，心里泛起一丝愧疚。他挺喜欢这个家伙，这一次循环没能救下他，多少有些遗憾。

　　信使知道自己可以重启循环，把剑客带回来。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麻木，但这一次，还是有些怅然。

　　沉默中，原子猫突然崩溃了，冲到赞巴托身边：“该死，是杰米！”

　　李砚挑眉：“你认识他？”

　　“是啊，我离开家族前，我们是朋友。”原子猫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尸体，声音颤抖，“该死……真该死！”

　　李砚没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上一次尝试安慰别人，结果搞砸了。

　　“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早就知道了。”原子猫摇摇头，显然心烦意乱，“但他家里还有个女孩，伙计。该死。”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李砚，“快存，能载我一程吗？”

　　“你想见他女朋友？”李砚猜到。

　　“嗯，这种消息，应该由老朋友来传达。”原子猫的声音低沉，“就算我当初和他闹翻了，杰米也值得被好好告别。”

　　李砚想起上一个循环，自己就是死在杰米家里。“这不是个好主意。”

　　原子猫本想反驳，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理性地考虑了李砚的话：“你觉得他们下一个会瞄准她？”

　　“很有可能。”这场屠杀证实了，刺客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与奥古斯都有关联的基因改造者。李砚有点受伤——原来自己没有专属的秘密敌人。不过这也解释不了，那个神秘义警是怎么算出他时间停止的冷却极限的。

　　除了戴纳密斯，还有谁有胆子和奥古斯都这样的强大组织对抗，又足够了解他，能算出他的能力弱点？

　　突然，李砚灵光一闪。

　　“哦？”他失声叫道，“不可能吧！”

　　“怎么了？”

　　“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李砚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追踪到的黑客IP地址，“这消息既可怕又……刺激。一方面，这意味着多了一条解锁路线；另一方面……妈的，大佬打架，我们怕是要遭殃。”

　　原子猫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砚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IP地址的定位：“当然是直捣黄龙，去狮子窝里抓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