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涟漪
第一节早晨
2035年3月23日,上海。
陈远舟走进实验室时,走廊里的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同事们会在茶水间聊昨晚的AR剧、周末去哪玩、谁家的配送食材今天送了草莓。今天,茶水间没人。大家都在工位上,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终端。AR界面上,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已经跳到118,473,209。一晚上又涨了一千多万。
旁边的赵逸铭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了吗?那些文件。”
“看了。”
“第三份那个……量子加密芯片专利报告。是你吗?”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打开工作邮件。有两封需要处理,其他都是自动推送。老方没有发邮件。
“远舟,如果你做了,我不会说出去。”赵逸铭的声音更低了,“但我支持你。”
“谢谢。”陈远舟说,然后开始写代码。
上午十点,老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扫了一眼大家,说了句“该干嘛干嘛”,就回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了。
陈远舟注意到,老方的AR眼镜今天换了一副——不是以前那款环形眼镜,而是一副更薄、更透明的隐形款。他记得那种款式的AR设备可以本地处理数据,不留痕迹。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代码。
第二节回响
中午,陈远舟在食堂吃饭。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免费。
AR界面自动推送了新闻摘要。他点开。
纽约视角:数千人在华盛顿广场公园集会,支持数据透明运动。现场有人举着标语:“公开一切”“技术不是秘密”。警方在旁维持秩序,未发生冲突。
内罗毕视角:基贝拉社区的量子终端前排起长队,人们争相查阅文件。一位当地技术工作者接受采访时说:“我们等这些文件等了二十年。”
柏林视角:国会大厦前,绿党议员公开表示“将推动立法,强制核心技术开源”。执政联盟内部出现分歧。
上海视角:官方媒体发表评论员文章,标题是《技术共享需要有序推进》。措辞温和,没有批评,也没有赞扬。但评论区(限选用户)出现了大量讨论,关键词“利穆斯科”进入热搜榜,后被撤下。
西安视角:丝路文化带的未来联盟节点发布声明,称“全力支持数据透明运动”,并宣布将在下周举办“技术开源西安论坛”。
陈远舟关掉新闻。食堂里,有人在小声讨论。他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所有人都在等”的紧张感。
第三节电话
下午两点,陈远舟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AR,是手机——林晚专用频道。
他走到楼梯间,接起来。
“远舟。”林晚的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
“深圳那边来人了。”她说,“远航总公司的法务部,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他们说要审查实验室的所有基因数据库项目。”
“审查什么?”
“说是有‘敏感数据泄露风险’。”林晚苦笑,“其实就是因为那批文件。你知道的,第一批文件里有制药公司的内部备忘录。他们怕我们手上还有更多。”
“你还好吗?”
“还好。他们没抓人,就是封了服务器。我暂时不能做实验了。”她顿了顿,“但我把大部分数据备份了,在量子存储节点里。”
“林晚……”
“我知道风险。”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远舟,我奶奶的数字人格副本还在那个节点里。如果有人要删,我会先把节点公开。”
陈远舟沉默了几秒。
“你别冲动。”
“我不会冲动。”林晚说,“但也不会退缩。”
挂了电话,他站在楼梯间里。窗外是张江的灰色天空,无人机在低空穿梭。
他想起林晚奶奶的副本,在虚拟世界里种花。每天种,每天开,每天都一样。
他走回工位,继续写代码。
第四节抉择
傍晚,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林晚,是未来联盟的全球协调委员会。
“尊敬的签署者,数据透明运动首批文件已公开。如果您提交了报告但选择匿名,现在可以更改设置,公开您的身份。公开身份不会获得任何奖励,但您的勇气将激励更多人。请谨慎选择。”
下面是一个按钮:“管理我的公开设置”。
陈远舟点开。
界面显示他提交的那份报告——量子加密芯片专利溯源报告。
当前状态:匿名。
下面有两个选项:
•○保持匿名
•○公开身份(姓名+实验室+职位)
他盯着那个选项,看了很久。
工位旁边的赵逸铭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陈远舟的表情,他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实验室渐渐空了。老方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陈远舟关掉界面,没有选。
第五节晚餐
晚上七点,陈远舟在社区食堂吃饭。
今天食堂的人比平时多。他端着一份基础套餐(红烧肉、炒豆芽、紫菜蛋花汤)找了个角落坐下。
“陈哥?”
他抬头。是小杨,隔壁邻居,25岁,待机期。
“小杨,你也来吃饭?”
“嗯。”小杨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他的餐盘里多了一份酒酿圆子(5贡点),自己加的。
“今天怎么舍得加菜?”
“我妈给我转了500贡点。”小杨笑了笑,“她说我瘦了。”
陈远舟没说话。他知道小杨的母亲在老家,一个人在乡下,靠基础福利生活。
“陈哥,那些文件你看了吗?”小杨压低声音。
“看了。”
“那个第三份……是你吧?”
陈远舟看着他。小杨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只是好奇。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
“因为你最近老加班。”小杨说,“而且你从来不讨论这事。越不讨论,越有事。”
陈远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没回答。
“我不会说出去的。”小杨低头吃圆子,“我支持你。”
“你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小杨抬起头,“你在做对的事。”
陈远舟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从小就不会。”
不会假装看不见。
“小杨,你打算一直待机吗?”
“不知道。”小杨用勺子搅着圆子,“我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做什么。”
“你喜欢什么?”
“小时候喜欢画画。后来觉得没前途,就没学了。”
“现在可以重新学。”
“学了干嘛?”
“画画本身。”陈远舟说,“不一定要干嘛。”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六节视频
晚上九点,陈远舟回到公寓。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母亲打来视频。
她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坐在客厅沙发上。身后是那张他毕业时的照片。
“妈,还没睡?”
“睡不着,你李阿姨今天给我发了好多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那些……文件。说是什么制药公司不让非洲人吃药。”母亲的眉头皱着,“她说网上有人骂你们,说你们是‘破坏稳定’。”
“妈,你别看那些。”
“我没看。你李阿姨看了,她气得不行。”母亲顿了顿,“远舟,你做的事,是不是就是公开那些东西?”
陈远舟沉默了几秒。
“算是。”
“那你小心点。”母亲说,“妈支持你,但你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还有,你李阿姨说她儿子也公开了。就是那个在深圳的。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看着母亲,她头发又白了几根。
“妈,下下周我陪你去补牙。”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边。窗外,张江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画。
AR界面再次弹出那个表单。保持匿名?公开身份?
他没有选。
但他打开了编辑器,开始写一段声明。
“我是陈远舟,上海张江的一名量子算法工程师。我提交了那份关于量子加密芯片专利的报告,我没有公开身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但现在我想说……”
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几行字:
“技术应该是所有人的。不是谁的专利,不是谁的秘密。如果你也这么想,你不是一个人。”
他没有保存,但也没有关掉。
窗外,一架无人机飞过,尾灯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红色的线。
他关掉AR,闭上眼睛。
声明草稿已经写好了,只差一个确认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