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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亲的餐桌

槎城往事:赛博之舟 Limousco 10633 2024-11-14 17:51

  第一节高铁

  2035年3月22日,星期六,清晨六点半。

  陈远舟站在上海虹桥量子枢纽站的出发大厅,AR界面在视野右上角显示:G1373次,上海虹桥→杭州东,7:00发车,座位3车12F,已检票。

  他没戴环形眼镜。今天用的是眼球覆膜——因为要赶早班车,不想再架一副眼镜。

  出发大厅的天花板是透明的量子玻璃,清晨的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淡蓝色的光斑。人流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大部分人和他一样,拖着一个小型行李舱(免费配额内,每人可托运20kg)。几个穿着环形眼镜的年轻人蹲在柱子旁边,AR界面上显示他们在联机打游戏——一个虚拟机甲正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盘旋,只有戴AR设备的人能看到。

  陈远舟通过安检时,量子扫描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AR界面弹出提示:身份已验证,陈远舟,贡点余额12,470。

  够用了,去杭州的高铁免费(每人每月4次长途配额),回来也用配额。磁悬浮只要25分钟,但要花80贡点。他不赶时间。看牙免费(医保全覆盖)。他给母亲转了2000贡点,够她这周在社区食堂加菜。

  他走向检票口,经过一面巨大的全息广告屏。屏上正在播放一个火星旅游的宣传片:一家三口站在奥林帕斯山的观景台上,背后是蓝色的日落。画外音用温柔的男中音说:“火星不远,梦想很近。火星旅游,最低只要58,000贡点起。”

  58,000。他现在的余额12,470。加上下个月工资,加上年底的项目奖金,加上开源社区的偶尔进账——大概还要攒半年。

  半年。他想起母亲上个月视频时说的话:“远舟,我年轻的时候,去趟BJ都算远门。后来有了高铁,你爸去BJ打工,一天就能到。现在呢?磁悬浮两个半小时,超体只要一个小时。你们这代人,真是赶上了。”

  检票口闸机打开,他跟着人流走向站台。高铁列车停在轨道上,银白色的车身在晨光中微微反光。车门上方的显示屏滚动着:杭州东,预计到达时间7:48。

  他找到3车12F,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全息服饰——袖口的纤维电路正以极低的亮度闪烁,大概在接收什么信息。男人抬头看了陈远舟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的AR界面。

  列车启动。窗外的上海渐渐后退,先是张江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然后是虹桥的无人机物流枢纽,再然后是郊区成片的纳米工厂——银白色的立方体建筑整齐排列,像刚播种的稻田。

  陈远舟闭上眼睛。耳边是列车在量子轨道上滑行的低频嗡鸣。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林晚。

  “远舟,今天下午两点,第一批文件公开。全球同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了想,回了一条:“我在去杭州的路上。晚上回来。”

  “你母亲?”

  “嗯,看牙。”

  “代我问好。”

  “好。”

  他没有问林晚的实验室调查得怎么样了。上周她说“暂停了基因数据库项目”,语气很平静。但他知道,深圳那边的压力不小——远航总公司在深圳有分部,张云飞的人在科技园里走动,打听谁签了利穆斯科协议。

  他没有告诉林晚,自己的专利分析已经被列入第一批文件。他也没有告诉她,那份文件上署的是“匿名”。

  列车驶过嘉兴。窗外的农田里,无人机正在低空盘旋,给作物施肥。远处的村庄是统一规划的白墙灰瓦,屋顶上铺着量子光伏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坐绿皮火车去上海,要四个多小时。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有泡面和汗水的味道。母亲把靠窗的座位让给他,自己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

  那时候,母亲在杭州一家纺织厂当质检员。父亲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两次。后来工厂倒闭,母亲去社区超市当收银员。再后来,纳米工厂普及,超市关门,母亲就退休了。

  再再后来,国家发了基础福利。母亲有了自己的公寓(虽然小,但干净),有了免费的AR眼镜(虽然只会用来和老姐妹视频),有了每周三次的食材配送(虽然她还是喜欢去菜市场挑挑拣拣)。

  她常说:“我这辈子,最后几年倒是过上好日子了。”

  陈远舟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想让她过更好的日子。比如火星。

  列车减速。AR界面显示:杭州东站,预计7:48到达,正点。

  他站起来,拿好行李舱里的小包(里面是给母亲带的上海点心——沈大成的条头糕,母亲最喜欢)。旁边的男人也站起来,袖口上的纤维电路闪了一下,熄灭了。

  AR新闻滚动播报:“京雄超铁列车测试线再创纪录,试运行速度突破4200公里/小时,预计2038年开通商用。”

  “现在高铁都算慢的了。”男人说,“我儿子在BJ,每次都坐磁悬浮。说高铁太慢。”

  “那你呢?”

  “我?又不赶时间。高铁挺好,能看看风景。”

  “出差?”男人问。

  “看我母亲。”陈远舟说。

  “哦。”男人点点头,“我回老家看我父亲。他八十了,还不会用AR眼镜。每次回去教他,学完就忘。”

  车门打开,杭州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虽然现在不是桂花的季节,但杭州的街道上永远有桂花香精的味道,从AR环境系统里扩散出来的。

  陈远舟走出车站,打开AR叫车。共享无人车三分钟后到,免费,每天四次配额。他用掉一次。

  第二节医院

  HZ市第一人民医院,口腔科。

  陈远舟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旁边是母亲。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不是量子丝绸,就是普通的羊毛围巾,他去年冬天买的。

  “不用你来,我自己能来。”母亲说。这是她见面后说的第三遍。

  “我知道你能来。我正好周末没事。”

  “你工作不忙?”

  “不忙。”

  “骗人。你上次说项目赶工期,天天加班。”

  “那是上周。这周不忙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年轻时在纺织厂留下的。

  候诊区的墙上挂着一个AR显示屏,滚动播放口腔健康科普动画。一个小牙齿在屏幕上跳舞,用童声唱:“早晚刷牙,牙牙健康——”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对面,戴着环形眼镜,AR界面上在放一个太空探险动画。他的母亲在旁边刷手机——一部老款折叠屏,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妈,你最近牙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吃东西塞牙。”

  “那你还吃排骨?”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从上海带那么多点心,还不让我吃?”

  “点心是甜的,更容易塞牙。”

  “那我送人。”

  “送吧。送了我就白来了。”

  母亲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留着慢慢吃。”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出来:“陈秀英?”

  母亲站起来。陈远舟也跟着站起来。

  “家属在外面等。”医生说。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坐着等。很快的。”

  她走进诊室,门关上。

  陈远舟坐回椅子上。AR界面弹出林晚的消息:“文件已打包。两小时后公开。”

  他关掉消息。看了一眼诊室的门。门上的小窗透出白色的灯光,什么都看不清。

  旁边的小男孩在看太空动画。屏幕上的飞船正在穿越小行星带。

  “叔叔,你去过火星吗?”小男孩突然问他。

  “没有。”

  “我妈妈说她去过。”

  小男孩的母亲有些尴尬:“别乱说,我没去过。”

  “你上次说的!你说火星上的日落是蓝色的!”

  “那是电视里看的。”母亲压低声音,“别打扰叔叔。”

  小男孩不说话了,继续看动画。飞船穿过了小行星带,正在靠近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

  陈远舟想起李响。大学同学,现在在月球基地。上次视频的时候,李响说:“远舟,你来月球吧。这边的量子通信系统需要人。”

  “我走了,我妈怎么办?”

  “带她一起来啊。月球上也有社区,有食堂,有花园。她可以在月球上种花。”

  “她说地球上的花还没种明白呢。”

  李响笑了:“那就等种明白了再来。”

  诊室的门开了。母亲走出来,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样?”

  “医生说,补一下就行。下次再来。”

  “下次什么时候?”

  “两周后。”

  “我陪你来。”

  “不用。我自己坐高铁就行。”

  “我陪你来。”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不用。

  他们走出医院。阳光很好,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粉红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

  “妈,我们去吃饭吧。”

  “回家吃。冰箱里还有菜。”

  “去社区食堂吃。我请客。”

  母亲犹豫了一下:“那用我的贡点。你攒着买……”

  “买什么?”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火星?”

  陈远舟愣了一下。她记得。

  “那也用不了多少贡点。走吧。”

  母亲没有再坚持。她挽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他挽住她一样。

  第三节食堂

  杭州翠苑社区食堂。

  陈远舟小时候住在这附近。那时候这里是一片老小区,六层楼的红砖房,楼下是卖早点的小摊,油烟味和叫卖声混在一起。现在老小区拆了,建了一排六层的智能公寓,灰白色的外墙,楼下是社区花园和这间食堂。

  食堂不大,能坐六十来个人。中午十一点半,人已经不少了。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带孩子的年轻父母。墙上挂着一个AR菜单屏,滚动显示今天的菜:

  基础套餐(免费):红烧鱼块、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贡点加菜:糖醋排骨(15贡点)、酸菜鱼(20贡点)、红烧肉(18贡点)、清蒸鲈鱼(25贡点)

  贡点甜品:酒酿圆子(5贡点)、双皮奶(6贡点)、桂花糕(4贡点)

  “妈,你想吃什么?”

  “基础套餐就行。”

  “加个糖醋排骨?”

  “太贵了。”

  “15分不贵。”

  “你的贡点也是贡点。留着。”

  “我一个月挣八千贡点呢。”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攒着买房子。”

  “我有房子住。”

  “45平,够谁住?”

  陈远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的意思——结婚。但这话她从来不直接说。

  “加个糖醋排骨,再加个酒酿圆子。”他对窗口里的阿姨说。阿姨扫了一眼他的AR码,贡点扣除:20。

  “多了!圆子不要!”母亲在后面喊。

  “已经扣了。”阿姨笑着说。

  他们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社区花园,刘老师——不对,杭州这个不是刘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在给月季花浇水。

  母亲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陈远舟碗里。

  “你吃。”

  “我点的给你吃的。”

  “我牙不好,吃不动。”

  “医生说你补了就能吃。”

  “那也要等补好。”

  她把排骨又夹回自己碗里,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陈远舟吃着饭,看着窗外。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跑,一个老奶奶坐在长椅上晒太阳,AR界面上在放戏曲。远处,无人机配送站的门开了,一架无人机飞出来,下面挂着一个冷链箱。

  “妈,你现在一个人住,闷不闷?”

  “不闷。白天去花园坐坐,下午去社区学学那个……”

  “AR?”

  “对,AR。上周学了怎么视频通话。你李阿姨教我的。”

  “李阿姨?”

  “就楼下那个。她儿子在深圳,她天天跟儿子视频。我说我也要学。”

  “学会了?”

  “会了。你看。”

  母亲抬起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动作不太熟练,但AR界面确实弹出来了。她的联系人列表很短:远舟,社区食堂,配送站,还有一个“李阿姨”。

  她点开“远舟”,界面上弹出一个视频通话按钮。

  “就这样。按一下就能看到你。”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得意。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

  “怕你忙。”

  陈远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妈,你下次想打就打。我不忙的时候会接。忙的时候会挂。”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妈。”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李阿姨说她儿子在深圳,天天加班。她打过去,儿子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了也说不了两句。”

  “我不会那样。”

  “我知道。”母亲看着他,“你从小就不会。”

  他们安静地吃饭。窗外,那个浇水的老大爷哼起了歌,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调子很慢,像很多年前的那种歌。

  “妈,你对那个……利穆斯科协议,怎么看?”

  母亲停下筷子,想了想。

  “你李阿姨跟我说过。她说她儿子也签了。说是什么……技术要给大家用。”

  “嗯。”

  “我不太懂这些。”母亲说,“我就觉得,你们年轻人折腾这些,别把自己折腾进去就行。”

  “如果折腾了,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呢?”

  母亲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小时候,我跟你爸在工厂。一个月挣几百块。你爸去工地,一年回来两次。我们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她顿了顿,“现在呢?你有房子住,有车坐,想吃肉就吃肉。我也有房子住,有饭吃,还能学那个……什么AR。”

  “所以呢?”

  “所以,你们想折腾就折腾吧。”她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但要注意安全。”

  陈远舟看着她。她低头吃饭,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妈,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都说‘别惹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怕你惹事。现在……”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花园,“现在觉得,有些事,不惹不行。”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李阿姨的儿子说,非洲那边,有些人连药都吃不上。不是没有药,是有人不让他们吃。”

  “嗯。”

  “那就不对了。”母亲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技术是大家的东西,不是谁一个人的。”

  陈远舟没有说话。他想起林晚发来的那份文件——瑞士制药公司的内部备忘录。想起那些冰冷的表格:非洲国家GDP、药品定价、专利到期时间。

  “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让你不要参与这些,你会怎么办?”

  母亲想了想。

  “你小时候,学校组织捐款,你每次都把零花钱捐了。我说你傻,你说‘他们比我更需要’。”

  “嗯。”

  “现在,你长大了。你还是那样。”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对,就去做。妈支持你。”

  陈远舟的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第四节消息

  下午一点半,陈远舟送母亲回家。

  公寓在三楼,一室一厅,朝南。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是配送站昨天送来的苹果和橙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陈远舟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傻。

  “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水。”

  “妈,我两点的高铁。”

  “那喝口水再走。”

  她走进厨房。陈远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照片。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从学校出来,觉得技术能改变一切。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林晚。

  “五分钟后,全球同步。”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门。母亲在里面倒水,水壶的声音哗哗的。

  “妈,我走了。”

  “这么快?”

  “车不等人。”

  母亲端着一杯水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白开水,有点烫。

  “路上小心。”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

  “妈,下下周我陪你来补牙。”

  “好。”

  “平时给我打视频。”

  “好。”

  “注意身体。”

  “你也是。”

  他转身,走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下楼的时候,AR界面弹出第二条消息。不是林晚,是未来联盟全球协调委员会的公开频道: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首批文件,将于1分钟后公开。全球同步。这不是谁的秘密。这是所有人的真相。”

  他站在楼道里,等着。

  一楼,二楼,三楼。

  他走到楼下,阳光照在脸上。社区花园里,那个老大爷还在浇水。月季花开得很好。

  AR界面刷新。

  “文件已公开。首批21份,涉及制药、芯片、量子通信、数据隐私等领域。全球量子网络节点可查。”

  他打开列表。第三份。

  “量子加密芯片专利溯源报告:基础算法来自中科院开源研究,后被某实验室申请专利并收取授权费。报告整理人:匿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匿名。

  花园里,老大爷哼的歌飘过来。这次他听清了——是《茉莉花》。很老的歌,他小时候母亲也唱过。

  他关掉AR,走向小区门口。

  共享无人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他坐进去,车门关上。

  “目的地?”车载AI问。

  “杭州东站。”

  “已确认。预计到达时间13:55。”

  车启动了。窗外的杭州慢慢后退。社区花园、月季花、老大爷、六层公寓楼。

  他打开AR,找到未来联盟的公开频道。界面上是一个简单的表单:

  “您是否愿意公开身份?”

  ○是,我公开

  ○否,我保持匿名

  他没有选。

  车驶上高架。远处的西湖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AR,是手机——他很少用手机,但今天特意带了。

  母亲的消息。

  “远舟,你围巾忘拿了。”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文字还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第二条消息发过来:

  “下次来记得带。杭州冷。”

  他打字:“好。”

  车窗外,杭州的天很蓝。

  第五节回程

  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戴着环形眼镜,AR界面上在刷一个AR时装秀——虚拟模特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只有她能看见。

  列车启动。窗外的杭州渐渐远去。

  AR界面弹出林晚的消息:“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的那份。”

  “嗯。”

  “他们问你了吗?公开还是匿名?”

  “还没有。”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远舟,如果你不想公开,没人会怪你。”

  “我知道。”

  “但如果你公开,你的工作可能保不住。实验室那边……老方可能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

  “我还没想好。”

  林晚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她发来一条:“你母亲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支持我。”

  “真的?”

  “嗯。她说,有些事,不惹不行。”

  林晚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不是那种AR里的动态表情,就是一个简单的文字笑脸。

  “你母亲比很多年轻人明白。”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后来工厂没了。再后来,国家发了福利。她说,这辈子最后几年过上好日子了。”

  “所以呢?”

  “所以,她想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林晚没有回复。

  窗外,列车驶过嘉兴。农田、无人机、量子光伏板屋顶。和来时一样。

  AR界面又弹出来。还是那个表单。

  “您是否愿意公开身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城市,又从城市变成农田。列车在量子轨道上滑行,平稳得像时间本身。

  他没有选。

  但也没有关掉。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上海虹桥。”

  他站起来,拿好行李。旁边女孩的AR时装秀还在继续,一个虚拟模特正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扫过他的膝盖——没有感觉,只是光。

  车门打开,上海虹桥站的人流涌上来。他跟着人群走出站台,走进出发大厅,走进阳光里。

  AR界面还开着。那个表单还在。

  他关掉AR,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到了。围巾下次带。”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好。吃饭了吗?”

  “吃了。高铁上有免费套餐。”

  “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回来,妈给你做。”

  他站在虹桥站的广场上,阳光照在脸上。远处,张江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打开AR,找到那个表单。

  然后,他关掉它。

  不是现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共享无人车候车区。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AR界面上在放一个爱情电影。

  “去哪儿?”车载AI问。

  “张江,量子科学中心。”

  “已确认。预计到达时间16:20。”

  车启动了。窗外,上海的午后阳光透过量子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淡蓝色的光斑。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林晚,不是未来联盟,是实验室的赵逸铭。

  “远舟,你看到了吗?那些文件。”

  “看到了。”

  “你的那份……是你吗?”

  陈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赵逸铭没有追问。过了一会,他发了一条:“不管是不是,我觉得你做对了。”

  陈远舟没有回复。

  车驶过南浦大桥。黄浦江在脚下流淌,江面上有几艘无人货船,缓缓驶向东海。远处的陆家嘴,摩天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全息广告在楼顶旋转。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惹不行。”

  他想起林晚奶奶的数字人格副本,在虚拟世界里种花。

  他想起内罗毕那个老人,在社区量子终端前排了四个小时的队,只为签一个名字。

  他想起自己整理那份专利报告时的心情——愤怒,不是对谁,是对“这种事居然在发生”。

  车停在张江,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就在前方。

  他下车,走向实验室。

  AR界面上,那个表单还在。他没有选,但也没有关。

  他走进大楼,保安老张冲他点点头:“小陈,今天精神不错。”

  “还行。”

  他走进电梯,按下九楼。电梯门关上。

  AR界面最后闪了一下。林晚的消息:

  “远舟,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

  他看着她发来的那个笑脸,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从小就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假装看不见。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讨论今天的文件。有人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用手机看新闻。

  陈远舟走进实验室,打开终端。窗外,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没有选。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选。

  可能很快。

  尾声

  那天晚上,陈远舟坐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张江的夜景。

  AR界面上,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跳了一下。

  104,231,887。

  又多了两百万。

  他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她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站在社区花园里,身后是月季花和夕阳。配文是:

  “今天学了怎么拍照。好看吗?”

  他回:“好看。”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地亮着。

  而他知道,有些人正在某个地方,打开那些文件,看见那些真相。

  那些人里,有他。

  虽然不是以他的名字。

  但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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