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吧?”
音织跟着罗瓦,靠着阴暗的石墙,一步一步走,石头路两旁有些许看不清的杂草,和几声虫鸣。
“没问题,刚才就是这样过来的,那个,音织同学……”
“嗯?”
罗瓦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掏出一叠草稿纸,递给音织。
“那个,接下来你顺利的话,可以麻烦你把这个带到东街二十九号吗?”
“没问题,你这是什么?”
就算是这么暗的街,合着暗黄色路灯,音织也大致能看见罗瓦脸颊泛红,抿着嘴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音织看他这反应也大致明白是什么内容。
“情书?”
罗瓦微微点头。
“真是,这有什么好害羞。多久写的?”
“昨晚上,赶了一晚上。研究所被查了嘛,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我看你们这群大老爷们,以为整天除了研究还是研究,”音织用俏皮的眼神看着罗瓦,像一只小狐狸,说:
“我能看看吗?”
“这,你要看也没问题,就是字挺潦草的。”
音织把叠好的纸张展开,粗略地看了下,足足有五十几页。
“情书写这么长啊。”
“没,没办法嘛,要说的东西太多了。”
音织拿起第一页,借着昏暗的路灯阅读。
“我看看啊,《代数学思想与基础抽象代数》,欸?”
“等等等等,罗瓦同学,你没拿错吧?”
“没有啊,就是这个。”
音织愣了几秒没说话。
“怎么?写得很难懂吗?”
“不是,你这是,是要表白,还是要做学术讨论。”
“不清楚。”
“怎么能不清楚呢,快点给我想好啊。你要表白说这些干嘛。”
罗瓦慢慢仰起头,看着头顶密集的乌云,星空被掩盖。
“那我该说些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没这方面经历。但,但情话之类的吧。”
罗瓦坦然地笑了笑,说:
“情话,哎,情话都是千篇一律的,不外乎是怎么喜欢,有多爱,想要什么什么。要表达的就是,要怎么喜欢就怎么喜欢,要有多爱就有多爱,说来说去就是这些。但思想不一样,这些草稿纸里有我苦心的思考,还有或许能称得上独到的见解。这是少有的。”
“那,那你把这思想告诉她,又能干嘛呢?”
“一句话难说完了,但你可以想一下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学习数学,正是因为政府惧怕这种思想。这些草稿纸和论述,相当于,相当于在保护她吧。而且,这也是我自己的概念,某种意义上,我的想法在此之后,可以,可以,怎么说,一直陪伴着。换作洛肃,兰狄他们,我想他们也会的。”
“别这么说,以后肯定还能见到。”音织安慰道罗瓦。
“虽然不是很懂你们的浪漫,但感觉有点还是有点道理。你放心吧,只要我没事,就一定会送到。”
罗瓦感激地看着音织。
“小心!”
音织一把把罗瓦拉到旁边小巷黑暗处,十几秒后,只听见整齐,厚重的脚步声从路口经过,慢慢减弱,直到根本听不见,音织和罗瓦才悄悄探出脑袋还有身体。
“不妙的样子,你看。”
罗瓦跟着音织的视线看向紫烟广场,是之前过来的路。士兵把四面八方每个路口把握得死死的,就连昔日买雪糕的小卖部旁都守了两人,他们庞大的身躯,撑起的制服,似乎就是为堵路而生。
“不着急不着急,我想想,我答应凯来他们要把你安全送回去的,就一定有办法。”
罗瓦拧紧眉头,眼神从左到右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像是某种扫描机一般。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思片刻。此时,天空中漂浮下些许雨点,乌云壮大声势,就要倾倒下来的样子。
“有了,你看那边的窗户。”
罗瓦指向旁边的一扇落地玻璃窗,那是家杂货店,音织能看见里面的书桌板凳,台灯等等。
“把窗户砸开,如果我没记错,那要么有一个后门,要么有一个后窗,你从那里出去,沿着右边的道路一直走,你靠你的方向感感知,总之要往越右边靠。过了几个路口以后就能看见湖边了。”
“那你呢?”
“我不能走,不然谁来掩护你,砸窗户肯定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那想想其他的办法啊,你这不安全。”
“没什么安不安全的,你安全,我们就安全,就这么定了。”
罗瓦从小巷的垃圾桶旁,拾起一根坚硬的铁棍,这像是被拆下的铁栏杆。他交给音织的一瞬间,不远处响起炸雷,彷佛要把人震碎一样,罗瓦一下就被吓到地上。随后雨点逐渐变成大雨滴,密密麻麻的坠落下来。
罗瓦哈哈大笑,说:
“真是天助我也,音织同学你快去,快去!”
罗瓦转身缓缓走向广场,他的眼神坚定起来,像是完成某种使命般,他大呼一口气。
“奴隶们!你们的无知,正是被他人利用的原因!”
守在路口的士兵注意到他,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把枪举起,瞄准罗瓦。
“想想你端起枪杆子的原因!究竟是正义,还是对权力的屈服!”
罗瓦用着振聋发聩的声音怒吼,比雷声更加惊人。那些士兵慢慢靠近,依旧用枪指着罗瓦。
一个炸雷打下来,轰隆一声巨响。罗瓦举起双手。
“逮捕我吧!走狗们!”
一束刺眼的闪电,把广场照得通亮,紧接着又一声雷,士兵把罗瓦团团围住,罗瓦知道这些士兵是人类,为政府工作,但此时此刻,他们与冰冷的机器人无异。
“报告长官!北路入口发现破碎的玻璃窗,疑似刚才有人打碎。”
一个声音从雨夜中的北路传来。只见那为首的,不同于其他的迷彩服,是黑色军服,一脸气急败坏,伸手就往罗瓦脸上一巴掌,扇得罗瓦摔倒地上。
“臭小子还敢耍花样!”
那军官又踢罗瓦,罗瓦只得双手捂住肚子,一阵绞痛。
“快排人去追!”
“已经派人了,他们迷路,又反了回来。”
“可恶,没用的东西,等会儿怎么向司空流和孙区长交待!快带我去!”
三个穿着迷彩服,身体结实的士兵把罗瓦铐起,往学校的方向出发,而军官则与两个人沿着小店追赶。
大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把小道旁排水槽填得满满当当。音织顶着大雨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又是与原来相似的巷道。她凭着自己的方向感一路向着右边前行,没敢回头,似乎就能感觉到那些背着枪杆,快步赶来的追兵就在自己身后。不一会儿,她便听到大风呼啸和湖边浪潮的声音。她把遮住眼睛的留来瞥到一旁,顺着声音前行。渐渐地,眼前的房屋稀疏起来,石地板越来越来滑,音织差点摔倒,好在一手扶助了墙。她抬头向正前方看去,是雨中的紫烟湖,能听见大浪拍打着沙滩,音织没敢耽误,向沙滩跑去。
到沙滩以后视野开阔许多,使她立刻能辨认研究所的方向,那里还亮着微微的黄色灯光,就像远方的一颗星星。音织沿着沙滩奔跑,雨水浸湿衣服,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加沉重,十米,二十米,五十米,六十米,一百米,三百米,音织离研究所越来越近。突然,她转到旁边的路口,又回到小巷,她大致摸清方向,一直往前。
重复的景色使他眼花缭乱,大风让她头疼,一跳一跳地疼,没办法在意这些,一直往雁泽家的方向奔跑。终于,地势慢慢变高,眼前的房屋熟悉起来,音织抬头,那最高的地方就是雁泽的家,与其他房子不同,他们的木墙上涂着天蓝色的颜料上面点缀白云,门口挂一盏闪闪放亮的煤油灯,灯随大风微微摇摆,在黑夜里十分耀眼。音织喘着粗气,用尽最后地力往雁泽家,终于到门口,没有大雨的骚扰,音织终于松了口气,几秒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