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织拧着衣服,挤出里面的湖水,顺手把背上的塑料袋和泡沫板取下。
“东西在这,是走廊尽头的教室吧?”
兰狄点点头。
“本来是我去的,音织同学你没必要这样。”
“当然有必要,你们会因为学习知识获罪,那他们也同样有理由向你们开枪。而且如果没有你们,要我一个人找到钟凯来家会很困难。”
洛肃把木板埋到沙里,说:
“现在就不说这些了,你认得泊松的字吧?找他的手稿,找到后立刻赶往钟凯来家。”
兰狄接过塑料袋,打开,取出一叠纸,借着月光翻找。
“就是这个。内容都很统计学,看不懂。罗瓦你把那个也埋了。音织同学,等他把塑料板埋好就立刻出发。”
罗瓦捧起最后一堆沙子,把塑料板掩埋。四人钻回旁边的废墟,一路回到镇上。镇上的房屋排布犹如迷宫,道路相似,岔口繁多,如果不像兰狄洛肃这样住了十几年的居民,任何一个人都极有可能迷路。
兰狄借助昏暗的灯光辨别方向,巧妙地躲避士兵的巡逻。绕了大约四十分钟,兰狄看到远处房门上的三十七号,与窗户里橘黄色的灯光,停下来。
“到了,前面那个三十七号就是。等着,我去敲门。”
兰狄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伸手敲两下木门。门打开了,光线露了出来。
“谁?”
“我。”
“干嘛?”
“快放我们进去,外面有卫兵。”
“还带了人吗?”
“三个,研究所的。有重要资料。”
兰狄向黑暗的角落招手,钟凯来把门打开,三人赶快进去。
钟凯来把头探出门缝看了圈,然后小心翼翼地缩回来,一边关门一边问:
“这是谁?”
“是我们顾问,音织同学。以前帮我们物理部和你们应用数学部提供很多资料。”
“百闻不如一见,音织同学你好。这,你刚才游了泳的吗?”
音织向钟凯来点点头。
“没,没。掉湖里了。”
“这样啊,厕所有毛巾,你不介意的话就用一下吧。还有,兰狄,你说的重要资料是什么?”
兰狄看了看沙发旁的玻璃窗。
“这里不方便,我们上去说。”
钟凯来把四人带到他卧室里,进门是一把木椅子和一张课桌,上面有台灯和一些用过的草稿纸,靠街道的木墙上有两扇窗户,左边的一端放着一张不大的床。
等钟凯来把窗帘拉上时,兰狄才从怀里掏出泊松的手稿。
“这里,泊松的手稿。我们四个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或许能读出些什么。”
钟凯来接过手稿,打开台灯,把手稿放到桌子上。
“我看看,这的确是泊松的笔迹。”
罗瓦和兰狄一人走到一扇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用眼神向外探望。音织和洛肃则守在钟凯来旁边。
“上面写了什么?”
“洛肃你不用这么着急,不是很深奥的内容,我还要再看一下。”
片刻后,钟凯来翻完了最后一页,他像见到了什么阴谋秘密似的,不停地眨眼,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每个人的心都被一条绳索系着,捆紧了,预感着什么。
“我,我不得不,不得不说,这,你们快过来吧。”
钟凯来的声音在颤抖,罗瓦和兰狄赶到书桌旁。
“这,这篇报告,其实,其实很好理解。”
钟凯来把泊松的手稿翻到第一页。
“看到这个波浪线曲线没有,正态分布我想你们都知道。”
钟凯来顿了顿,说:
“但这有点不同,泊松在做t-test,就是t检验。你们不用知道这该怎么做,只需要明白,他在对比两组数据的平均数,这两组是成正态分布的。”
“哪两组数据?”音织问道。
“都是身高,但是。”
“但是什么?”
“你自己看。”
洛肃拿起手稿,念道:
“这是,这是理科生的身高,然后还有非理科生的身高。他怎么会有这种数据?”
“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你看他置信区间定的是多少?就是那个百分数。”
“百分之九十九。”
钟凯来接回手稿。
“这是置信区间,不严谨地讲,”钟凯来画出一个正态分布曲线,在左边末尾画上一条线,然后在右边很末尾的地方划上一根竖线,
“整体身高的平均数,根据t检验和现有的二十几个数据计算,就在这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面积中间取到。置信区间越大,就说明允许身高的平均数波动幅度越大,百分之九十九说明容忍的幅度很高了。所以,看看下面那两个区间。”
“理科男生是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五,非理科是一米六三至一米七三。看到了吧,这理科生整体比我们高。”
“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理科生家里环境好点,比我们高也可以理解吧。”洛肃说道。
“当然可以理解,”钟凯来把报告翻到第五页,说:
“问题在于,呼,问题在于,这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正态分布,但身高体重这种东西基本都是。看这里,泊松对他们的身高做了Chi-square test for the goodness of fit。Chi拟合优度检验,发现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显著水平下,这不是一个正态分布,但数据不足,他不好下定论。不过让我来看,这像某种偏态分布,右偏的。就算他们整体营养好,身高高,那数据呈现的分布整体来看也是对称的,方差,也就是波动幅度更小而已,但分布形状不会向右偏。”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搞懂泊松在干嘛。”
“不着急,继续。我来给你念下数据,95,95,95,96,97,猜猜这是什么?”
“九十几,是考试分数吧?”音织说道。
“没错,是考试分数,想想你们的日常生活经验,考到平均数附近的人肯定很多,然后考得更好的人越少,考得更差的人也更少。所以整体来看这仍然是一个正态分布的形状,优秀生多的班,分布可能会往右边,更高分数的地方偏,相同,差生多的班,会更往左边偏。”
钟凯来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
“这里是最让我起鸡皮疙瘩的地方,你猜一下理科班的分数分布情况。”
“向右偏?”音织猜道。
钟凯来摇摇头。
“左偏?”兰狄问道。
钟凯来摇摇头。
“就是正态分布吗?”洛肃问道。
钟凯来还是摇头。
罗瓦忍不住问:
“那究竟是什么?”
“这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分布,均匀分布。”
众人一听“均匀分布”四个字,根本说不出话,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我看你们也明白这有多离谱,难以想象三十人的班的分数,十分均匀地分布在九十五到一百一十之间对吧?我来告诉你们这有多均匀,泊松反向计算了下,如果要得出这组数据不均匀,那显著水平得定成百分之十。其实不用做检验,光凭肉眼也能看出这是均匀分布。”
钟凯来吐了口气,把桌上的手稿整理好。
“这篇报告后面一直在对比许多数据,比如跑步速度,上厕所的频率,甚至吃饭的速度等等等等,很多都是均匀分布。很难想象一个人是有多无聊才会去收集这种数据,但不得不佩服泊松,他是那种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的人。”
“那这篇报告到底要说什么?”洛肃着急地问道,脊背心榨出一身汗。
“如果没有最后这一页,我只会认为这是个非常离奇的调查,调查着非常离奇的事,也仅此而已,不会有更多思考。但实在难以理解,更不知道泊松是出于什么动机,他竟然,竟然,”
钟凯来深吸一口气。
“他竟然,竟然把有些数据,和纸上万能版的故障率做对比,和,和学校打印机打印错误的频率做,做对比,结果,结果,是惊人的,惊人的相似。”
“他,他是在暗示……”兰狄没说出口。
“我帮你说完,”钟凯来看着眼前四人,说:
“他在暗示,不是,在明示,理科生都是,都是,怎么说,某种,某种机器人,高智能的机器人。”
钟凯来的卧室里一片寂静,除了窗外风的呼啸。钟凯来看着眼前四个人,而音织,洛肃,兰狄,罗瓦,一直盯着泊松的手稿,台灯把手稿照得很亮,反光,甚至有点刺眼。风在路上飕飕杀杀的响,巨大的黑暗平伸在脚前,只等踏下去。
“现在,现在,不是沉默的时候,我的朋友们,兰狄,洛肃,罗瓦,还有音织同学。这个结论,能解释很多问题,不过,也能带来很多问题。机器人,那些讨人厌的计算和技巧,他们都轻而易举,但,问题也来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学数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我们会因此发现他们是机器人,我们也确实发现了,但这作为理由还不够。更根本的,他们那么讨厌我们,在教育上欺骗我们,但消灭我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做,他们究竟在等什么?司空流,鲁校长,或者除了紫烟镇里的任何一个,都是机器人,那为什么会有这种状况?怎么造成了这样的状况?”
“就是说,我们的存在和他们的存在,还有这两种存在为什么相容对吧?”洛肃用哲学家简洁的语言说道。
“没错,但很遗憾,我们大概今晚就会被抓。真相会消失在我们手里。”钟凯来垂下头,无奈地说。
“不,不会的,”是音织的声音,“他们不会抓走我。”
“啊对,我想起来音织顾问你没来过研究所对吧?我们一直都是用电脑交流。”
“不只是因为这个,”洛肃挺起腰板,说:
“音织同学,她是,哈,她是未来人。”
“未来人?”
“没错,一百年后,二一五五年。”
“我的上帝,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寻我开心吗?”
“请相信她,个中缘由等被抓到以后再解释。”
“行吧,我相信音织同学。那音织同学,一百年以后,大家就都是机器人了吗?”
“当然不是,都是人类。”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可是,可是历史教科书上记载,这十年发生了重大的自然灾害,当然,现在来看肯定另有隐情,不过依然不能放心,说不定我们就是改变历史的人。”
“洛肃,作为哲学部部长,你不会没听过曾祖父悖论吧?还有兰狄,罗瓦也是。”
“我们当然都知道,”洛肃说:
“可有充分的证据,证明音织是未来人,而对于时空理论,我们并不熟悉。”
“我也希望是这样。”钟凯来把手稿收起来,交给音织。
“拿好它,真相的钥匙就在你手上。”
“音织同学,你现在不能待在我家,不安全,我们迟早会被抓走。你现在赶快去所长家,把电脑和资料找齐,尝试与未来世界做联系,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罗瓦,你负责把音织同学送回去。洛肃,兰狄,我们商讨一下被抓后的对策。”
罗瓦带着音织下楼,洛肃,兰狄,钟凯来把书桌围住,细声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