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雁泽从床上爬起，简单用完早饭后与洛肃，冯兰狄和泊松在隧道口汇合，四人如往常一样相伴上学。路上能看到许多高三学生骑着自行车赶往学校。

　　雁泽右边那个，有点矮，头发卷曲起来，脸稍微长方形的是泊松。他眼睛灵活地转动。

　　“诶诶，今天数学统考。”

　　泊松露出开朗欢心的笑脸，率先抛出话题，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今天大家并不像往常，都争相地接话，反而沉默了一会儿。

　　“谁都知道，我反正等着通知，转文科就转文科。学不了医咯，爸妈肯定很难受。”

　　洛肃用脚踢开旁边的石头。

　　兰狄把头发全都往后一捋，调整了下圆圆的黑色眼镜框，低下头，润了润喉咙，想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不过雁泽他们也不奇怪，毕竟兰狄不怎么说话，脑子里总想着别的事。

　　“上次模考低于平均分的，有多少？”雁泽问道。

　　“这怎么知道，成绩要保密的。下个星期看文科班有多少人吧，”洛肃双手枕着头，望向东方的朝日，突然向旁边的雁泽问：

　　“说起来，你今天还去考试吗？”

　　“都被逼去自习了，考什么考，”

　　雁泽抱怨道，但瞬间，他眼睛一转，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心满意足的神气，使得他原本苍白的脸庞红润起来。

　　“等一下，全校统考，对吧？”

　　“是啊，怎么？”

　　雁泽赶紧问道：

　　“老师们，都会去？”

　　“你不是考过吗？全校老师都要监考，保安都要调去几个。”

　　“图书管理员也会去吧？”

　　“会的吧，我记得上次给泊松监考的，好像就是图书管理员。对吧，泊松？”

　　泊松在前面点点头，迷惑地看着雁泽。

　　“那简单了，没进理科班前，图书馆理科专区是不能去的吧？趁这次机会，我就进去，摸他个几本书出来，他不教，还不能自己学？”

　　“哈哈哈哈，可以可以，到时候你学好了就去气他。”洛肃大笑道。

　　“这哪能行，我不止自己学，我还让文科班的都学会，所有的。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额，数学家。”雁泽抬高下巴，扬起眉头，趾高气昂地说。雁泽这时候觉得自己站在整个东区三中上，司空流和理科生就趴在他脚下。

　　“好，那我们等你的好消息了，大数学家，”洛肃调侃道，但一下，神情又严肃起来，“但听说图书馆那边，安保很严，兰狄，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偷书的男孩吧？”

　　兰狄和其他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彷佛是极为可怕的过往。

　　“还有来上学吗？”沉默已久的兰狄开口说道。

　　洛肃说：“据说是失踪了，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而且唐校长也不在。会被那样处罚很正常吧。最好小心点，见到不对劲就溜，那图书管理员挺歪恶的，刁难了我们好几次。”

　　“那么，现在有请鲁校长发言。”学生会会长说罢，他转身把跟钢笔一样小的话筒递给刚上升旗台的鲁校长。

　　“东区三中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说罢，台下便响起轰隆隆的掌声。学生们激动兴奋地看着校长，眼神像是被他吸引一样。鲁校长双手一收，掌声停止。

　　“今天下午，我校将进行全国数理统考，而众所周知的，及格的学生将继续学习数理，而不能通过的学生，则会调去后山旁的非理科中心继续学习。不过，没考上的同学也不要灰心，全国数理统考是没有年龄限制的，今年没有考上，那就明年再来！”

　　台下数千名学生欢呼鼓掌，而雁泽却冷漠地跟旁边的洛肃说：

　　“就没看见过重考考上的，你见过吗？”

　　“没有。其实并没什么人重考，那些重考的，听说都是被父母逼着去，谁会再体验一遍噩梦。”

　　鲁校长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学校最近来了新客人，他们是东区教育局的人员，来参观和考察我们学校，所以他们像大家询问的时候，不要害怕，都是自己人。”

　　雁泽心里一颤，他似乎感觉台上的鲁校长正以某种角度的眼神盯着自己。

　　“雁泽，没问题吧？”

　　“没，没事。早饭吃太少，有点心悸。”

　　下午的东区三中一片寂静，阳光仿佛暂停在考试铃打响的一刻。而一股意念蠢蠢欲动，就在图书馆正下方的自习室。

　　雁泽一进自习室就盘算着偷书的计划，与其说盘算，更贴切的是幻想偷书后的剧情。

　　考试刚进行半小时，雁泽踮着脚从墙边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快速扫一眼确认没人后，两阶两阶地向楼上腾。

　　图书馆的门没关，他趁机溜进去。

　　惨白的灯光反射到棕色黑色的瓷砖上，颜色单调又高耸的墙壁把雁泽包围住。安静得很，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右手边有一排整齐的长方体，上面是石质地半身像，雁泽凑过去一看，有鲁校长的，有唐副校长的。雕塑十分的逼真，仿佛就正看着自己。

　　雁泽心底有些发凉，赶紧转身开门进去。

　　他抬头往上看，起码有三层楼高，占了至少七八阶梯个教室的面积，书架从外面一直密密地排到角落。雁泽呆呆地站门口，之前没到过图书馆，最多门口路过时看一眼。

　　他反应迅速，找到一台亮着的电脑。

　　雁泽弓着背跑向机子，输入“数学”一类。里面弹出来了很多，都是英文。他没管这么多，凡是有introduction 字眼的都记上序号，然后一头钻进书架子里，来回穿梭，高耸的书架中他仔仔细细地寻觅，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担心随时会被返来的管理员发现，到时候受什么处罚，可就说不清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雁泽找到五六本橘黄色封面的书。他心满意足地把书都塞进衣服里，往出去的方向走。他把脚步声尽量减到最小，速度取到最快。雁泽看到大门，就在眼前，兴奋地大跨一步越出门口。

　　叮地一声警报从上方响起，如战时空袭一般，整个学校持续响彻，每一个角落，就连学生在几公里的教学楼，也被吓得手一抖，手中的笔刷刷地滑落。而雁泽被警报声震撼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心头茫茫然，神经有点混乱，眼睛里涨满血，有点发直，如同往他身上破了一盆冰水。不一会儿，一堆沉重快速的脚步声和着警报，几十个保安从楼下蜂拥而上，把雁泽围了个水泄不通。

　　恍惚中，他被押往行政楼的校长办公室，连恐惧和思考都没来得及就被按到地上。鲁校长仍安稳地坐着那把转椅，神情自然的。

　　“刚才做了什么？”

　　鲁校长问道，瘦长的马脸逼问着雁泽。他绕到椅子后面，质问犯人一般，压迫感十足。

　　“借书。”

　　雁泽仰起头，理直气壮地，眼神中透露着不服与些许不甘。

　　“借书？还是偷书。”

　　鲁校长转过身来，眼睛直盯着雁泽，比雁泽高出一个头的身高，直接雁泽的气势压倒一半。

　　“偷，偷又怎么样？他，他不教我，还不允许，我，我自己学吗？”

　　雁泽的眼神逐渐鉴定，似乎要进行一场正义的辩论。

　　“理科区的书不能随意借阅，包括顶撞老师在内。这两天违反了不下五条校规，现在我按照三中的规定，让你在家里反省三天，没意见吧？”

　　鲁校长拿出两张A4大小的纸，递到雁泽手里。那是校规，里面明确说，在理科区的书籍，非理科生绝对不可借阅，和相关处理条例。

　　“以后的三天不要出现在校园内，家长面谈就免了，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我会立马做全校通报批评。”

　　鲁校长转身坐回转椅，开始他自己的工作，暗示雁泽出去。

　　雁泽转身走向楼梯，听到脚步声。定睛一看，是该死的道貌岸然的司空流，擦肩而过时，雁泽明显感到他讽刺的眼神，与的轻蔑微笑。

　　走出行政楼，数以千计的眼神，从那边教学楼，食堂，会议室，篮球场里望出。或许是雁泽太敏感，他甚至能听见里面的窃窃私语，彷佛议论，交谈这个恶劣的学生。

　　雁泽慢慢走出校门，望向暗淡的天边，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慢慢地蠕动，西北风刮起来，吹得树叶大摆。

　　他回到家里与雁律州大吵一架，闹得都不愉快。吃完晚饭，就一声不响地走进卧室。

　　他瘫向床上，两眼直望墙壁，任凭外面的风击打玻璃窗。转而翻过身去，心里充满无奈与愤慨。

　　他看着桌子上满是草稿的纸张，与成堆的试卷。

　　突然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件事情。雁泽立马打开抽屉，翻出手电筒。

　　悄悄溜到门口，披上雨衣，轻车熟路地跑出去，往那个废品回收站。路上的风越刮越大，呼啸声此起彼伏，湖面不像往常平静，浪花拍向岸边，时而大，时而小。

　　是那个废品站，雁泽跑向昨天的位置，从旁边的废品堆里随便捡一根棍子就往地上刨，两三下就看到黑色箱子了。雁泽赶紧蹲下去，费好大力才把箱子从里面拔出来。风把沙子吹到他脸上。

　　雁泽双手提起箱子，两脚勉强撑离地面，一步一步，向站台走去。箱子太沉，雁泽用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能挪动。

　　空中划过几束闪电，远处一个炸雷，雨滴打向雁泽脸上。迅速地，暴雨直倾下来，狂风下湖中卷起大浪，一个接一个向岸边拍去。要趁湖水没有把箱子卷走之前搬进去，

　　不知怎么，箱子突然打开，里面钻出来一个淡蓝色犹如宝石的身影，吓得他双手一松，又关上了。

　　他赶紧拖着把手，差点一个没站稳滑下去，湖浪冲刷雁泽的脚，企图把他卷进去的湖中。但他没有屈服，憋着气，暴风雨下返回岸边。一步一步，艰难而又吃力。

　　他把箱子拖向站台里，直到能完全躲避风雨后，才停下，随后身体瘫靠到旁边的墙壁。他累得像两腿灌了铅，浑身散架似的。好在站台虽破旧，但还是滴水不漏。

　　过好一会儿，雁泽才觉得有点力气，坐起身来，眼神空洞地看着箱子。

　　他伸手摸摸口袋，无力地拿出手电筒。按下开关，光从里面照到墙上。他十分疲惫，但还是匍匐过去，趴箱子口，往里面照。

　　似乎是书，一箱子的书，被水浸得发皱。

　　《数学基础》这本书上的封面写着。

　　他精神顿时来了，手里充满了莫名的力量，继续拿出箱子里的书。《微积分》，《动力系统导论》，《代数学》，《数理逻辑入门》……等等，都是雁泽看不懂的字眼。他随机挑出两本书，翻看一下，无不是与数学有关的东西，但除了一些数字，加减乘除和单纯的英文字母外，他都看不懂，特别是一本书里，到处都是像被拉长的英文字母“S”。

　　不止一个，有甚至几个重一起的。

　　这是三个放一块，有两个放一块，有中间画个圈的。

　　还有重在一起画个圈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本画册，又或看着像某种密码。但知觉告诉雁泽，这就是数学。他放下手中的书，继续翻找箱子。

　　他从箱子的一个角落里摸出一本书，名字是《使用指南》。这本书跟其他的不一样，里面没有奇怪的符号。

　　“本书为此箱中所有书的导引，相关数学史，以及建议的阅读顺序。该箱的使用方法记载于本书的附录中，最后，请务必认真完成《偏微分方程论》，《概率论，随机过程与数理统计》，《数理逻辑》与《动力系统导论》中的所有习题，务必要认真完成。”此书第一页用中文写到，特别是‘务必要认真完成’这几个字还特地加粗。

　　雁泽看完这些，躺地上，大大的舒展一口气，把使用指南放胸前。脸上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心里感觉轻飘飘的，陶醉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