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东区三中热闹非凡,无论理科生和非理科生都只有到那山坡上的大餐厅---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还有六层楼。但非理科区离得太远,所以得跟理科生争好久才能吃一顿像样的午饭。
“我发觉老师上课讲得东西不太对劲,”洛肃一边思考一边说,“以前是没发觉的,但最近,突然有种很强的违和感。”
正在排队的雁泽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洛肃,毕竟他上课从来就没听讲,更不用说察觉什么违和感了。
洛肃看雁泽木雕泥塑似地发呆,便解释道:
“今天我们那个政治老师说,世间万物都是变化的。”
“没问题啊。”
“问题不是这里,他前面定义什么是世间的时候,说的是所有事件的总和。”
“那也没问题啊。”
“你听我说完嘛,我随即就问他,那么思想和思考算不算世间的一部分。他说算,但我寻思,这就出问题了。”洛肃摸摸下巴,肯定地说道。
“什么问题?”
“我们学的数学啊,你看到引言里面说的了吗?”
“引言里面说了什么?”雁泽问道,毕竟他是直接跳到内容看的。
洛肃顿一顿,清清嗓子。
“数学定理从宇宙诞生前就存在,一旦被证明,就是不变的真理,直到宇宙毁灭,也不会改变其真确性,是人类思想的结晶。”洛肃熟练地说出这一段话,可见他私下是看了多少遍。
“啊我明白了,就是说数学定理是不变的真理对吧。”
洛肃点点头。
“没错,当时我就问老师:‘那数学定理不就不变了吗?’,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数学定理成立是需要条件的,比如平面上的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球面上的三角形内角和大于一百八十度,双曲面上的三角形内角和小于一百八十度,可见真理的条件是不断变化了,所以数学定理也是不断变化的。’”
“噗,一个教政治的老师,还敢跟你谈数学。”徐泽不禁笑出声。
“就是嘛,他以为举个看起来高端点的例子我就不会反驳了,”洛肃说道,“以前我可能就闷声不追问,可我现在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学了数学呗,底气足。我们数学比他们那个什么政治复杂多了,我就这样反驳的‘那平面上三角形内角和为一百八十度,在平面这个条件下,不就是永恒的真理吗?’,他瞬间就慌了,似乎从来没被学生问过,硬是全身愣了一下,感觉想在找什么东西,填窟窿一样圆他的说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可三角形内角是一百八十度,这个真理是随着时间改变的,在以前可能是真理,但随着人们的探索,这个真理就会改变。’”
雁泽反应过来,流畅地说道:
“这句话明显有问题啊,明明是说平面上三角形,他把条件都改了。而且前面关于世间是个全称命题,只要找一个反例就不成立。”
洛肃抬起下巴点点头。
“那当然,不过我还不能使用全称命题这个词,不然就暴露我私下学数学的事。所以我就继续追问他,说:‘可你前面说世间所有事件啊,平面上三角形,难道这个不算吗?’你是没见到,他反应可有趣,脸涨得通红,眉毛囧起,恶狠狠地盯着我,但又拿我没办法,这种感觉实在太爽了。”
“他后面有反驳你吗?”
“肯定的,毕竟我这么一问一答,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聚焦过来,都等着看好戏。只见他憋了好半天,终于说出:‘你这个命题是‘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的一部分,所以讨论这个的时候,不能分开讨论。’”洛肃用嘲讽的语气念出政治老师说的话。
“哈哈哈哈哈,哎呀,这算什么论断,逻辑学打回去重修吧。还说学政治提升智慧,这么下去,学完怕是要退化的哦。”
“所以啊,我就灵机一动,当场举了个例子,我说:‘校长打的屁是臭的,那我们讨论校长这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必须要讨论他屁的味道呢?’当时哗得一下全班都大笑起来,气得那老师直用课本去砸讲桌,我们才安静下来。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雁泽忍不出笑出声来,他简直可以想象那是的场景,老师一个人气冲冲地蹬着洛肃,而他却完全心不在焉地四处望着,旁边还有人止不住地大笑,简直是喜剧电影。
洛肃缓了会儿,继续说道:
“你是不晓得啊,最近我都没心思看《数学基础》了。老师一上课,我就等着挑他们的刺,搞得他们都不敢抽我回答问题。还有,你猜啊,离谱得最有意思的是哪门学科?”
“没有比政治更离谱的吧。”
“我说的是离谱得最有意思的嘛,怎么,你也恍惚了?”
“啊没,逻辑这方面我数学上理得清,要放到思想和语言上面有点困难。这,所以是哪门?”
“政治肯定是最离谱的。但离谱得最有意思的是语文,绝对是语文。我跟你说啊……”
还没等洛肃说完,一只毫无预兆的手从后面拍他的肩膀,一个熟悉而又讨厌的声音出现。
“你们刚才说,逻辑学和数学?”
是司空流,司空老师。他的神情跟那时唐校长审问徐泽一样,刀削似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两眼如老鹰般直勾勾盯着洛肃。洛肃顿时就跟被雷劈到一样,舌头打着结说不出话来,双眼充满恐惧与不安。
雁泽见此状大脑赶忙飞速旋转,即刻说:“真是耳背,我们刚才是说逻辑学得不好,就学不好数学。”
“你的意思是,数学就等同于纯逻辑?”司空流饶有兴趣地问。
“那是当然,你不就这么教的吗?”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都忘记教过你们这个东西了。怎么样,你们这些,转到非理科班的这几周还好吗?”司空流阴阳怪气地说道。
“托你的福过得还行,至少每天学些政治语文也比那数学课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告辞,二位。”
司空流缓缓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洛肃见此状才松一口气,卸下刚才紧绷的神情。
“刚才是骗那家伙的吧?”
雁泽微笑着说:
“那肯定,数学怎么可能只是纯逻辑,最重要的肯定是想象力啦。啊,排到我们了,吃完就去那边查计算器。”
两人在以前熟悉的混班区道路走着,两边高耸洁白的教学楼跟非理科区的大相径庭,简直就是从乡镇进城一般。
“真的可以吗?我怎么记得以前午休的时候要锁门。”
“不用担心,定谔叫他弟弟留了个窗户了,到时候我们翻进去。”
洛肃和雁泽沿一楼教室旁边的小道,道路上没有栽树,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
“欸七班,就是那了。”洛肃指着小道尽头,只有尽头被阔叶大树环绕,除了阴凉以外,还有隐蔽感。洛肃跑向第一个窗户,慢慢推开,雁泽赶紧小步跟上去。
“洛肃,你带了纸笔吧?”
“带了带了。”
“好,那你去检查前三十桌,我去检查后三十桌,争取一点之前做完,”雁泽说道:“还有,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物品也记下来。你先进去,我把你挡着。”
洛肃点点头,二话不说地翻进去。雁泽刚一踏上窗户槛,就脚滑摔下去,他拍拍身子,赶紧钻进课桌排中。午间的教室燥热难当。
第一排的抽屉里什么也没有,雁泽赶紧挪到下一排,但匍匐着检查完后,第二排的抽屉里仍旧空无一物。
“洛肃,你确定我们没来错教室?怎么前两排都是空的?”雁泽转过头,向后面的洛肃小声喊道。
洛肃愣了一下,说:
“没啊,我这都有东西,你找找第三排吧。”
雁泽立刻挪到第三排,前五个什么也没发现,直到第六个,他瞅见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那是个金属的铝制包装,雁泽立马把那盒子抽出来,感觉里面装着液体,晃晃荡荡的。
雁泽打开一闻,还以为是什么饮料,结果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激性的难闻气味,就像某种油。他赶紧合上,继续贴着课桌寻找。
但就在两人努力翻找的时候,前门传来滴滴地划卡验证声,门瞬间划开。好在雁泽和洛肃的反应够快,立刻蹲到课桌下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洛肃悄悄地移到雁泽那一排,两人都不敢说话,用手比划着交流。
洛肃指了指雁泽,再指了指窗户,雁泽点点头。他以鸭子步的方式挪到第一排,再像潜水艇的潜望镜一般探出脑袋。
只见那进来的矮个子男生蹦跶着跑到后排位置,开开空调,刚坐下就瘫桌子上睡觉。雁泽手往前挥,洛肃就跟上去。
“哎呦。”
只听见一声叫唤,雁泽又从窗台下摔下来,睡觉的男生吓得不轻,瞬间从座位上蹦起来。洛肃和雁泽见状头也没回就从窗子跃出,一口气连滚带爬,沿着旁边的山坡一路跑到山顶的亭子。
洛肃扶着木柱子喘气,雁泽直接倒向铁长椅,但又被火烫的表皮刺得跳起,只得原地撑着膝盖。
徐泽咽了口口水,调整了一下呼吸。
“那上来的路都没摄像头吧?”
“上来的是没有,但不知道教室里的有没有把我们拍到。”
“哎,算了,有什么发现?”
“没啥发现,”洛肃顿了一下,撑直身体,望着山下一片白色教学楼,“要说的话,其实也有。你不是发现前面很多柜子里没东西吗?”
“是。”
“我这后排就很奇怪。非常规律地,一个柜子里面装满了书和笔记,相邻的两个柜子里,什么也没有。”
“那计算器呢?有找到计算器吗?”
洛肃摇摇头,说:
“没。你这么问的话,你也没找到吧。”
“的确没找到,”雁泽顿了一下,彷佛想起什么似的说:
“啊对,前三排没有一个抽屉里放书,更邪门的是,还有一个抽屉里像是放着什么油一样的东西。”
“油?不会拿来喝吧。”
“搞不清楚,万一他是机器人呢。是也润滑用的吧。”
“哈哈哈哈哈,有道理。”
“快走吧,得赶回去上课。傍晚还要去研究所,够得折腾。”
雁泽说完,两人便顶着火辣太阳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