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我的询问，程艾淡淡一笑，说道，“还是因为一个故事。”

　　接着，她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老法师在废墟里醒来，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感到孤寂，他环游这个世界，发现世界，已没有任何生命，他找到一块巨大的石头，可以遮风，他是法师，他只惧怕狂风。

　　他升起一堆火，将烟从火里取出，用魔力将生命灌入到烟雾里。

　　烟雾变成了三百六十个小孩儿，虽然孩子的脸上偶冒着烟，但孩子并不知情，老法师不住地想象着他们的脸，让这三百六十个孩子，看上去千差万别。

　　老法师又赐予孩子灵智，教这些孩子魔法，知识；其中有一个孩子，脱颖而出，这孩子十分聪明，深的老法师欢喜。

　　老法师便教这孩子自己的本领：如何在烟雾中制造生命，很快，那孩子学会了制造生命的本事。

　　老法师心满意足，让这孩子离开自己，创造更多的生命，因为那孩子没有肉体，只是烟雾制造出来的，所以他不怕火烧，不怕水侵，他将那孩子的记忆抹掉，告诫孩子，远离狂风，因为风可吹乱烟。

　　那孩子离开了他，去创造更多生命去了。

　　老法师在剩下的三百五十九个孩子里，寻找下一个人选，这时，天空忽然下起暴雨，一声惊雷将巨石劈开，石头如同烟花一般，砸到地上，他想保护那些孩子，又觉得可笑，那些孩子是烟，石头伤不了烟。

　　突然，一块石头砸向了他，从他身体穿了过去，他竟一点事儿也没有，于是他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用烟制造出来的生命罢了。

　　待程艾讲完，我搜索了一番程艾的故事，然后说道：“你说的这个故事，我好像找到了。”

　　“是吗？”

　　“是一个古人写的，写作的人，叫做博尔赫斯，文章的题目，叫做《环形废墟》，”我说：“与你讲述的不仅故事上有差异，甚至结构也有差异。”

　　“结构上的差异？”

　　“环形废墟第一句话很有意思。”

　　“是什么？”

　　“假如他不曾梦见你。”

　　程艾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对？”我说：“什么意思？”

　　“博尔赫斯信奉的是诺斯替教派，也是一种极端的虚无主义，对他而言，世界就是环形废墟的一角。”

　　“你想说什么？”我不解。

　　“你知道，我以前堕过胎，在那段时间里，我几乎失去了人生的所有意义。我感觉我的生活就是一团麻，整个世界就是一团混沌，我是无序的，整个世界也是无序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我感到无望，甚至想到自杀，可死亡，好像什么也终结不了。于是，我只能让自己勉勉强强地生活在这个无序的世界里……是我自己造成的吗？如果是我造成的，我身边那么多悲惨，又是谁带来的？为什么人一定要经历这样悲惨的事情？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所以我才翻书，我去看哲学，我希望先贤能用他们的智慧启迪我，可是，我懦弱地祈祷，祈求，我发现谁也救不了我，任何一种迷信，一种思维，都不能切切实实解决我所遇见的难题，于是，我就和这个世界一样，变得无序，茫然……”

　　我静静地听着，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只需要当一个听众就可以。

　　“那段时间，我就变成了一个虚无主义者，我不知道生存的意义，怎么说呢，就好像环形废墟所说的似的，一切都在梦境里，假如他不曾梦见你，你是否还存在呢……这个状态持续了好久，我也颓废了好久，那段时间，我纵情肉体欢愉，肉体上的刺激，会让我短暂地忘记我的痛苦，但这就好像是服毒药，当激情过后，回馈我的只有无尽空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谁能帮我……当时，好多男人都好像能够帮我，但我清楚，他们只是借着帮助的借口，和我上床而已。”

　　“但那段时间毕竟还是过去了，”我说：“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想过死亡，想过终结这场荒唐的梦，但我最终没有那么做，因为我不知道死亡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无尽的虚无，还是像人们说的似的，自杀而死的人，会堕入无尽痛苦轮回的噩梦里。所以，我只能自己走出来，当时，拯救我的是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对，一个叫秋倏的人，写的关于《彼一是非》的故事，那个故事里，他写了一个疯狂的科学家，他说这个科学家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候，杀死了自己的挚爱。”

　　“这是一个什么故事？逻辑根本混乱，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挚爱？”

　　“因为科学家发现，自己不过是被人创造出来的生命，而创造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明白疯狂科学家为什么杀死自己的爱人!”

　　“我没懂。”

　　“那是一个一环套一环的世界，最初，有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杀死了自己的爱人，这件事儿让很多人不解，于是，他们利用计算机，制造了一个非常真实的虚拟世界，他们用模拟的方式，重塑了那个疯狂科学家，他们想通过研究这个虚拟世界，研究出疯狂科学家为什么杀死自己的爱人，结果，这个疯狂的科学家发现了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他为了让自己逃出虚拟，也为了让爱人解脱虚拟世界的束缚，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也就是说，不存在科学家，也不存在科学家的爱人？”

　　“他的这个故事，很像我给你讲的宇宙在宇宙里的故事，他说，疯狂的科学家之所以杀死自己的爱人，是因为疯狂科学家在虚拟的世界里，建造出了和自己一样的人工智能……然后，在虚拟的虚拟世界里的人工智能，发现了世界是虚拟的，这样，在虚拟世界里的科学家利用同样的方法，发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同样也是虚拟的，所以，他才疯狂。但在这个过程中，却无意间诞生了真实的世界。”

　　“虚拟世界又怎么能诞生真实的世界？”我对这个故事的逻辑很不理解。

　　“作者并不想表述虚拟现实，他只想表述他想表述的故事。”

　　“什么故事？科学家杀死自己挚爱？”

　　“对，疯狂科学家发现，只有他杀死自己的挚爱，他的世界才能重启，否则，他的挚爱将在时间到来时，彻底消失，为了重启这个世界，他迫不得已杀死了自己的挚爱。”

　　“是谁重启了世界？”

　　“当然是虚拟世界之外的虚拟世界了。”

　　“这故事的逻辑太绕，一环套一环的，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这故事不是以虚拟科学家的视角展开的，他是以时空穿梭作为开始的。一个未来人，回到过去，想看看疯狂科学家为什么杀死自己的爱人，在穿越回过去的过程中，未来人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其实是被人制造出来的。与此同时，他也见识到了那个疯狂科学家。疯狂科学家给了他杀死自己挚爱的答案，是为了重启世界；但一个被重启的世界，又怎么会有未来？”

　　“对呀，这逻辑简直不能自恰。”

　　“作者的观点是这样认为的，他说，在无限的重启过程中，突然就诞生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怎么可能诞生于虚无之中？”我觉得这故事简直不可理喻。

　　“这就解释不了了，”程艾说：“但世界究竟是怎样，谁能说得清楚？反物质的发现，已经证明了物质诞生于虚无，世界又怎么可能不是从虚无中诞生的？所以，我觉得这里倒是没必要解释的。”

　　“就是这种类似胡说八道的虚无理论，让你走出困惑了？”

　　“当然不是，”程艾道：“在故事的末尾，疯狂科学家发现这个世界并非虚拟的。或者说，这个世界已经从虚拟中诞生出来了，他来到了真实的世界，他不需要杀死的爱人了。最后的结尾很温馨，科学家的爱人从外面回来，一面嘟囔着家庭琐事，一面和科学家撒娇。这个时候，困惑的反而是未来人了，世界的虚无和这个世界是被人创造出来的真相，让他一时接受不了。疯狂科学家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此间是梦，彼间亦是梦，人生如梦，梦如人生，真真假假，惟因虚梦，犹需真活。”

　　“惟因虚梦，犹需真活。”程艾着重又强调了一遍这八个字，她说：“就算世界是假的又如何？我活在这个世上，从没想过死后再次回到这个世上，惟因虚梦，犹需真活，人活一辈子，就是要轰轰烈烈，如生就如夏花一般，如死就如秋叶一般，这让我走了出来……”

　　程艾说完，将手里的虫子放到了地上，她瞧着虫子，喃喃自语地说：“也许我拯救了一个宇宙，也许我拯救了我自己……”

　　我看着程艾，看着风吹过旁边的叶子，看着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我看见了离合里的神光，这个时候，程艾从我手里，把那条虫子拿了起来，放到地上……